“赫拉殿下,忒彌斯恭候多時。”隻聽那人影輕輕開口道。
夜幕下的蒙眼女神自高大繁複的玫瑰叢後面走出,淡色的唇微抿,神情沉靜威嚴。
她一塵不染的白色長裙在黑暗中就如同蒙上了一層無法形容的色彩,削弱了女神周身剛硬正直的神性,一眼望去,亭亭玉立,靜美宛然。
赫拉眼底浮現出果然如此的意味。
他手上小心的捧着花,不方便迎上去,便彎起眼角笑了起來,“果然是您,忒彌斯女神。赫拉勞女神久等。”
忒彌斯似不經意間垂下眼簾,将視線落到赫拉掌中的花上,很快不着痕迹的移開,抿唇搖頭道,“無礙,本就是我冒昧打擾——忒彌斯有一事想請求赫拉殿下。”
赫拉因爲女神的話微微一怔,緊接着道,“沒關系,請講吧。隻要我能辦到,赫拉一切盡力而爲。”
然後他看到傳言中行事作風一向斬釘截鐵毫不拖泥帶水的正義女神竟然罕見地猶疑了一下。
忒彌斯對赫拉無聲的張了張口,似乎想說些什麽,但最後還是沉默的低下那眼部蒙着白布的美麗臉龐,擡起右手放在平坦的腹部上。
看着眼前這一幕,赫拉一時間有些遲鈍的沒有反應過來,他疑惑的将視線落到女神虛掩着腹部的白皙手背上,然後猛的微微睜大了眼睛。
自己沒理解錯的話,這……
“忒彌斯想請您代替我照顧她們,赫拉殿下。”忒彌斯道。
“她們。”赫拉喃喃的重複道。
他下意識低頭看着手中的花,雖然并不十分驚訝,畢竟希臘神話的時間線衆所周知的亂。
但這,也有點太早了。
而且據赫拉所知,忒彌斯跟宙斯似乎并沒有相識多久,至少在自己提坦之戰結束後因爲提豐出生提前去往深淵之前,并沒有聽宙斯主動提起過有關于這位女神的事情。
在後世神話的記錄中,如果是注定出生的孩子,神靈的懷孕是很快的。
可是,正義女神怎麽看都不像是會在短時間内爲愛情迷惑而爲一個男神獻出一切的女神,現在的奧林匹斯可并非許久以後素不相識的兩個神靈之間都會因爲小愛神的愛情金箭而鬧出許多糾葛的奧林匹斯。
赫拉遲疑的眨了眨湛藍色的眼,看向面前語氣沉凝面上卻平淡無波的忒彌斯。
而如果他的猜想成立,那麽這位女神想要請求自己的事情是……
忒彌斯白布下緊閉的雙眼阻擋了赫拉的視線,他看不到女神美麗的金眼睛,也無法知曉那其中複雜的情緒,但赫拉猜測,她大約是決絕苦惱中帶着些許骨肉分離的不舍的。
忒彌斯道,“是的,她們。雖然還不知道她們各自與生俱來的名字,但忒彌斯能預感,她們生來就定會成爲四個乖巧聽話的女孩。”
“其中最小的女兒将繼承強大的力量,她…會從我這裏帶走‘公正’。”
“這是代價。”忒彌斯将手掌按在腹部,平淡無波道,“從今往後,吾仍爲世間一切正義,卻不再獨享公平的權柄。”
她擡起頭面向眼前身形幼小稚嫩的女神,語氣中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您在那位的威脅下将宙斯陛下與豐收女神平安的撫養長大,也定能很好的将她們撫育成長。她們将是那位陛下自己也要另眼相看的女兒,大地的繁盛離不開她們的神職,大地之母會眷顧她們。這與您并非什麽壞事,請盡情爲這四個孩子決定未來——赫拉,從今以後,她們将是隻屬于你的孩子。”
赫拉聞言有些遲疑,在他看來,接受一個孩子的養育,就是對他們負責任。
現在的赫拉對未來還很迷茫,不能爲阿瑞斯和提豐帶去太大幫助已經讓他十分苦惱,總覺得做長輩的欠了那兩個孩子。
就他而言,更是要做不到如同未來的天後那樣,因爲嫌棄赫淮托斯托醜陋樣貌而狠心将兒子丢棄。
所以,雖然喜歡小孩,也時常會懷戀曾經前世工作的時候那些小家夥的歡聲笑語和對自己柔軟的呼喚……
回憶到這裏,赫拉嘴角忍不住洩露出一絲笑意,回過神又很快煩惱的抿唇苦笑。
赫拉并不想随意的就對幾個未出生的孩子的未來許下承諾,因爲他不覺得自己能比身爲十二提坦的正義女神更好照顧她與自家弟弟生來高貴的孩子們。
這麽說來,這幾個未出世的還是自己的侄女呢,赫拉想到。
正準備開口婉拒忒彌斯,他卻又聽到了忒彌斯接下來的話。
“而忒彌斯唯有一個請求。”正義女神擡起臉,讓赫拉清楚的看到了她一向平靜的臉上複雜的情緒,“請别讓她們屈居爲别的女神的從屬。她們是提坦的女兒,不應該侍奉另一位神靈。無論這是誰的命令,無論那個神靈是誰,即使是另外一個提坦,也同樣。”
赫拉将即将說出口的話咽回嘴裏,微微睜大眼睛,藍色的瞳仁中閃過震驚。
這還是他第一次從一位預言神靈口中如此直白的聽到這些曾經記錄在幼兒園孩子們的床頭故事中,耳熟能詳的關于後世希臘神話的事迹。
‘正義女神忒彌斯與神王宙斯之女時序女神荷賴三姐妹,與美惠女神一樣,同是愛與美之女神阿芙洛狄忒的侍從。’
這段文字在赫拉腦海中一閃而過,幾乎印證了他一直以來的堅持。
未來的命運走向正是自己所知道的——這并不是一個想要掌控一切的異想天開。
所以正是因爲如此啊,赫拉閉了閉眼,平靜下心情,忽然之間感到由衷恐懼。
他并不會因爲知道了未來而欣喜若狂,因爲一切都在摩羅斯的掌控之中,那三姐妹的瞳孔中從來不倒映現在的事物,連剪斷絲線的動作都是那樣令神忌諱的無聲堅定。
那麽這樣一來,赫拉對是否要接手正義女神腹中未出世的孩子的念頭就更加堅定了。
雖然并不知道忒彌斯爲什麽會突然選擇将她跟宙斯的女兒們交給其他神靈來養育,但這個因果和責任,他并不想承擔,也不想,這幾個孩子失去有母神在身邊的美神童年。
也許是預料到赫拉的拒絕,美麗臉龐上已經恢複一片平靜的忒彌斯接着道,“請别拒絕,赫拉殿下。首先,忒彌斯帶着并非威脅您的意思。您的命運促使您應當是需要一個孩子陪伴在身旁的,但身爲生育之神的您卻生而并不能生育——無論是爲那位原始神,還是您命中注定的丈夫。”
赫拉猛地彎曲了雙手的十指,又因爲手中破敗脆弱的玫瑰而強忍下握拳的沖動。
唇角抿成一條直線,他擡頭看向忒彌斯,目光從未有過的嚴肅凝重,湛藍色的虹膜因爲劇烈情緒波動而詭異的變得極淺極淺,形成一種近似于灰白的藍。
赫拉注意到這位女神的用詞,她用‘生育之神’來形容他,而并非‘生育女神。’
她知道自己并非女神,并不是宙斯的姐姐而是兄弟?!
那她知道自己并非是原本的天後嗎?也許知道,也許不知道,但這并不重要。
更讓赫拉心生不安的是,既然身爲從屬的正義女神都知道了自己性别的秘密,那麽那位絕對清楚自己來曆的衆神之母知道自己是一名其實男神嗎?
不,應該不知道的。
不僅是因爲這一次分開前塔耳塔洛斯還仍舊有意無意提醒他不可以在其它地上神靈面前暴露性别,更是因爲大地之母蓋亞對自己的态度一直以來都是顯而易見對待一位沒有神王之位繼承權的威脅性并不大,卻因爲身份和來曆特殊而有點棘手的麻煩女神。
的确,如果自己隻是一個像自己表現出來那樣不争又安分守己隻是有點看重家人和護短的女神的話,其實很容易被控制和拉攏,又不用擔心以他怕惹麻煩的性格會因爲知道得多而随意攪亂布局。
也許自己一直都錯了,比起曾經是人這樣在神靈們看來不值一提最多感慨他十分幸運這樣的小事,那些他所知道,甚至因爲希臘神話他涉及不多,而知道得不全的虛無缥缈的命運也就相當于一個無法說出預言的普通預知神靈。
而其實連赫拉自己都不明白爲什麽十分重要的隐瞞他是個擁有繼承權的男神這件事情,或許在隐隐約約那場自己連邊角都摸不到的神靈博弈中才要占更重要一些的位置。
就像誰在蒙蔽一個人,不,一位神靈從而使他做出錯誤判斷。
誰在蒙蔽誰?塔耳塔洛斯蒙蔽蓋亞?命運在蒙蔽蓋亞?
摩伊賴?摩羅斯?卡……
赫拉呼吸一窒,捧着花的手都有些顫抖。
他忽然感到有些莫名恐慌,就像整個世界都被某種力量支配從而向他施壓和警告——赫拉從未有過這樣急切的想要得到那些以前嫌追根到底沒有必要的答案。
迎上一向老好人而脾氣溫和柔軟的赫拉近乎質問的尖銳視線,忒彌斯沒有立刻開口,她停頓了一下,忽然垂下蒙着雙眼的美麗臉龐,避開與赫拉的‘對視’。
“命運不說話,有時候身爲祂代言人的我們同樣要适時的保持緘默。”忒彌斯輕聲道。
“更何況有些事情知道了,對您來說,反而沒有好處。”
“但忒彌斯能夠告訴您的,其實這也是那一位想借我的口告訴您的:在付出相應的代價之後您定能得到你想要的。那誘惑實在太大,所以許多與我同樣神職的神靈們常說一句類似的話:‘命運不可抵抗,唯有順從它。’其實摩羅斯并沒有逼迫我們做任何事,雖然作爲付出慘痛代價的一員,這麽說,有點違心。但是,逼迫我們的是自己的*——包括即将那位承受代價的墨提斯女神,一切結局都是我們自己的選擇。”
“付出代價之後,就能得到……一切嗎。”赫拉喃喃自語。
他想到了重生在希臘神話世界後一直以來都不成消失的迷茫與不安,想到了自己因爲突如其來得不真實的愛情而變得無所适從和患得患失,想到了幾百年前在厄瑞玻斯的領域遭遇的一切時忘不掉的安定,想到了在神王神殿看到那件‘倪克斯裙擺’的莫名熟悉與震撼。
還有,被它勾起抑制不住的思戀……
他是有多想,也讓她知道自己已經有喜歡的想要與之共度一生的人啦!這樣她也就不會像那時候那樣,在離去的時候還帶着擔憂和遺憾了吧。
現在的自己已經長成大人了,曾是一名光榮的幼師,在充滿物質現實的那個現代社會也遇到了很多幫助自己的好心人。
無論是園長、小李、還有賀先生,都那麽幫助我。
我從小将您當成精神支柱,與您相依爲命,學習是爲了您,找工作實習是爲了您,這樣的性格,也曾經使您困擾和擔憂吧?
可是,在您離開後,很好的照顧自己,很好的生活,即使換了個世界也能做到适應生存。
遇到再多挫折也絕不像個孩子一樣落淚,每次面向您的墓碑都是保持笑容的。
可是好累啊,好想您啊……也許我從沒改變過,這麽多年,我還是那個懦弱的,畏縮的,被惡作劇的同學關進廁所最後被您抱出時趴在您懷裏痛哭的膽小鬼。
‘一點都不像個男生。’你也曾經常常恨鐵不成鋼地這樣對我說。
可是真的真的,忽然好想讓您看到,好想讓您看一眼塔耳塔洛斯大神,忽然好想再感受一次您的擁抱,忽然好想再看看您的笑……
赫拉仍捧着花,眨了眨忽然濕潤的眼,好讓自己不在一位提坦失去儀态,即使一般靠神力感知周圍的蒙眼女神根本觀察不到這麽細緻的地方。
再睜開眼時,眸中近乎灰白的灰藍早已不知不覺恢複正常,漂亮的藍色瞳孔就像從沒有改變過一樣。
他轉動湛藍色的眼珠,忽然之間感覺眼角餘光裏早已熟悉的火紅如血的龍爪花與手中殘破不堪卻仍舊鮮豔得醒目的玫瑰是如此的神似。
赫拉站在原地微微阖上眼,在心中禱告,從未有過的虔誠。
無可比拟的混沌在上啊,願您開懷,願您安眠,願一切如您所願。
命運的軌迹在經由您的意志在摩羅斯指尖下續寫,再被他的姊妹紡織成線。
感謝您讓我不受那被束縛的困擾,即使令我被賦予未知的使命。
如果順從您,能夠讓赫拉得償所願,赫拉将成爲您永遠的信徒和最堅定的追随者。
感激您,贊美您。
卡俄斯永存,世界永存。
誰也沒有注意,赫拉自己都沒有注意,在他長長的淺色眼睫遮掩下,已經恢複湛藍色的瞳孔中在祈禱結束那瞬間閃過一瞬銀灰的亮色,仿佛誰在對他做出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