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掙紮着,看起來已經是強忍的形容,卻咬牙一個用力,目不斜視,定定的站着,十層樓的距離,她甚至覺得從天堂到地獄都夠了。
電梯到了負一樓,她一顆心像是落了地一般,給自己凝了凝神,深吸一口氣,電梯門一開,她急急地擡腳出去。
卻是因爲這一步跨得太猛,整個人都在往前傾去。
才扶住電梯門,堪堪穩住了身形,夏繁錦頭暈目眩,勉強算是掙了睜眼,看見前方一抹高大熟悉的影子逐漸靠近。
她看得心裏大喜,奔着想要往他懷裏去,卻發現自己腳步動不得一分。
眼前視線一片模糊之際,腰身一緊,她已經落入了一個熟悉的懷抱中。
強撐了那麽久的意識,在靠在他肩膀的那一刻,徹底放松,眼前一黑,沒了知覺。
夏繁錦做了一個夢,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裏隻有一片黑暗,别無他物。
她隻身一魂在遊蕩般,如一扁舟晃蕩,正在上窮碧落下黃泉般地找那浮木。
再後來,也不知過了多久,她聽到有輕微開門的聲響,這聲音順利地帶她脫離了黑暗。
迷迷糊糊中,身旁的床墊塌了一方下去,熟悉的味道,鑽鼻而來。
夏繁錦大喜,她的……浮木!
她知道是唐斂,這一刻漂浮在半空中的心穩穩的落地,當他手指剛剛點到她的臉部皮膚時,夏繁錦緩緩睜開了眼睛。
一睜眼對上的就是唐斂深邃得如同打翻了濃墨的黑眸,他正似笑非笑的看着她,看得她背後一緊,着實發怵。
她愣愣地看了他好一會兒,他除了将整隻大掌貼在她臉上之外,别無其他的動作。
夏繁錦心裏微動,她面前的唐斂……有些不一樣。
昏迷前的景象,她印象有些模糊,卻還是清明的,她怕自己眼前的都隻是幻覺。
畢竟她現在渾身軟綿綿的,沒有絲毫力氣。
她動了動眼珠子,環視了一圈她所在的地方。
熟悉的天花闆,熟悉的床,熟悉的窗簾,熟悉的有助于睡眠的落地台燈,還有熟悉的人,熟悉的味道。
夏繁錦總算是徹底放松了。
從她醒來就沒有說過話的唐斂摸着她的臉,嘴角有極淡的弧度,聲音卻又輕又沉,“醒了?”
夏繁錦點了點頭,睡了一覺,特别是現在,知道自己回家了之後,她整個人都清醒多了。
今天下午的事魔魇般在她腦海裏清晰,但也是漸漸變成了藤蔓,纏成找不到頭,解不開尾的亂麻。
導緻她現在,唯一能絕對相信的是,下午她在書房的時候,接到了楚茉菁的電話。
那确實是楚茉菁的電話。
至于後來到了咖啡廳,從見到蕭潛開始,她懷疑自己的眼睛和自己的記憶。
從開始坐下到最後,蕭潛的言辭根本前言不搭後語,完全矛盾,哦,不,唯一契合的一點是,他都說了,找她是爲了說他媽媽上次見她的事。
上次見她?
是在那次咖啡廳嗎?想讓她說服唐斂幫蕭氏一把的那次?
那都是多久的事了!
可她現在糾結的是,她已經開始懷疑,她在咖啡廳的那一段經曆,是否是真的?
似真似假,她已經無從分辨。
夏繁錦正出着神,那雙在她臉上摩挲着的手,突然停了,唐斂問:“怎麽不說話?”
“啊?”夏繁錦才回過神的樣子。
唐斂眸間星火一暗,那瞬間降低了溫度的眼神,很容易讓人心都猛地一沉,而夏繁錦确實如此。
他卻隻是頓了頓,眼色複雜的盯着她,聲音蒼白卻溫柔,“告訴我?今天發生什麽事了?”
夏繁錦瞬間覺得心口的溫度都有些低,現在的唐斂,很奇怪,很……陌生。
雖然動作和聲音都很小心翼翼,但是卻無不透着緊繃之勢。
夏繁錦斂眉,心下在想應該怎麽跟他說。
“怎麽不說話?”唐斂的聲音插了進來。
夏繁錦一愣,一開口就是:“今天下午,我在家裏看書,然後楚茉菁給我打了電話……”
唐斂臉上的笑一僵,那雙直直看着她的眼睛也半眯了起來,他冷笑了一聲:“楚茉菁?”
夏繁錦被他看得越發沒有底,心都在緊縮,一直觀察着他的神色,在他問起的時候,也就隻是生硬的點了點頭。
他将手從她的臉上抽開,淡淡問道:“然後呢?”
看她的眼神,已經發生了截然不同的變化,直看得她心髒拔涼拔涼的。
夏繁錦心裏似乎有什麽念頭閃過,隻是沒有勇氣去追尋、看清,讷讷地說:“然後她說她手上握着有關于”北門“的東西,她要見我,讓我一個人去,否則,要将東西交給國際刑警……”
楚茉菁當初的确是這麽威脅她的。
她還沒有繼續說下去,唐斂一聲低沉又無法忽視的笑,頓時打斷了她。
夏繁錦沉了臉色,肅然看着他,總算是完全察覺到了不對勁,“你笑什麽?”
原本在笑的唐斂就像換面具一樣,頓時換上了連她也倒吸一口涼氣的冷漠。
夏繁錦還未窺探出他之前的笑容裏蘊含的内容,卻猛地被他掐住了下巴。
本來他一上手時,那力道之大,痛得她整張臉都扭曲了,差點痛呼出聲,最後卻生生咬牙忍住,許是終于意識到她還懷着孩子,不由得送了一部分力道。
唐斂的憤怒冷漠來得讓她措手不及,她甚至不知道是爲何,但絕對和今天的事有關。
她正思及此,唐斂已經緩緩道出,夏繁錦卻聽得傻了,呆了,怔了。
不敢置信的看着他!
他說:“夏繁錦,你編謊話的技術太拙劣了。”
說話時,竟然是滿滿的嘲弄。
她大腦迅速運轉,得出的結果就隻有一個:“你說我胡說八道?”
唐斂不言,冷冷地瞅着她,嚴重還尤帶着漆黑的怒意,難怪她說一醒來他就一反常态的奇怪……
難怪他看她的眼神,如此陌生。
難怪……
原來,“你不信我?”
可他總得給她了個理由,發生了什麽,讓他變成這樣,也好讓她覺得自己承受他這份冤枉不會顯得那般無辜啊。
似乎是看出了她心中所想,他猛地将她打橫抱起,動作說不上溫柔,但還是選擇了不會傷到她,不會傷到孩子的姿勢。
而夏繁錦一愣,想到他現在令她不安的又略略心冷的表情和眼神,再想到肚子裏的孩子。
她怎麽覺得,胸口像是被堵住了一般難受。
唐斂抱着她往書房走,每走一步,她的心都要沉上一分,不知爲何,此時此刻,她不敢去看他。
最終他在書桌後的椅子裏坐了下來,順勢将她放在腿上,夏繁錦不解的看着他,隻見他伸手将電腦屏幕轉向她。
夏繁錦順着看去,在觸及屏幕上的東西時,瞳孔就那麽一寸一寸的,放到最大。
她終于知道唐斂爲什麽不信她了。
她呆呆的看着屏幕,那根本就是她和蕭潛香豔的床照。
尺度甚大,相擁纏綿。
這兩個詞無非是最好的形容。
夏繁錦整個人如墜冰窖,搭在唐斂肩上的手也緩緩滑下來。
這,這怎麽可能呢?她,她一下午,就沒有離開過咖啡廳,而照片裏的她的發型,的确是她今天走時随意挽的……
就是因爲這個,唐斂不信她?
然而,她辯解無力……
倏地,下巴再次被狠狠的扣住,唐斂壓抑到極緻的聲音,幾乎貼着她的耳膜發出,“夏繁錦,告訴我,爲什麽要說謊?嗯?爲什麽要說是楚茉菁讓你去見他?蕭潛什麽時候變成楚茉菁了?”
他最後一句,幾乎是低吼出來,棱角分明的英俊臉上,盡是風雨欲來的。
夏繁錦她不知道自己現在是怎樣的表情,但是一定很難看,也很難堪。
心裏慶幸又自嘲,這樣也好,這樣更好,至少不是那般似笑非笑假裝着什麽事都沒有,心裏卻将她懷疑了個遍的樣子。
但是,他臉上真正黑白分明的寫滿了質疑,她卻更加難受。他的眼神和每一個表情,都像是一把刀,一刀刀的剜開她的心髒,在攪動着掏空。
她以前從未想過,她和唐斂之間的信任,堪比紙薄。當他說出那句夾雜着嘲諷和憤怒的話時,她腦子都是空白的。
她以前到底是哪裏來的自信,覺得他們之間……是那般信任愛護的?
這一次她第一次說不出話來,任由無力辯解的委屈上湧,眼淚唰的一下就出來了。
夏繁錦意識到臉上一股溫溫熱熱的液體順着自己肌膚滑落的時候,她伸手胡亂的一抹。
立刻露出了明豔的笑容,笑得那般刺眼,眼中的失望不輸唐斂,可那笑有多假,唐斂心中的明了不輸她自己。
握住她的腰收緊,卻不易察覺的一直避開着她的肚子。
“呵,我要是說……我也不知道呢?”夏繁錦淡淡的,又哭又笑,她就是止不住眼淚啊,“不過,你既然問出這樣的話,我回與不回答,沒有差别,不是嗎?”
如果信她,他自然不會問,更不會是這樣的反應;如果不信,那便她說什麽都是狡辯!
唐斂被她的笑刺激得猩紅了眼,陰鸷地盯着她,“夏繁錦,少給我冷嘲熱諷,我讓你說實話。”
實話?
夏繁錦尖銳冷笑,心裏難受得絞在了一團血淋淋的不明狀物。
“實話我已經說了,楚茉菁打電話讓我出去,而我卻隻見到了蕭潛,說了幾句話之後我睡着了,什麽都不知道!”
即便她覺得心涼,不想解釋,可不管他信不信,她卻也沒用的被内心左右了。
“睡着了?”
他蹙眉眯眼的深思,在夏繁錦眼裏看來,那就是赤果果的不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