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停留在顧婉的臉上，倏然像是找到了什麽熟悉的蹤迹。

“你不是死了嗎？”他拿到的資料上，的确是顯示了，夏繁錦的生母也喪生車禍了。可眼前這人卻活生生站在面前，她說夏繁錦是她女兒，夏繁錦也并沒有反駁。

口說無憑，眼見爲實，不得不說，夏繁錦的五官跟面前這女人的确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我死沒死跟你和幹系？”顧婉冷笑一聲，“我女兒沒欠你們唐家，你們父子兩幹了什麽好事，我以前不知道沒法管，現在你要是敢對她做什麽，用你的話原封不動送給你，我也不會客氣！”

顧婉站得筆直，明明昨天還是一個溫婉秀氣的女人，現在似乎就變成了護子的母雞，渾身的毛都豎立起來，形成一種守護的姿勢。至少氣勢上，絕沒有輸了誰。

“憑你？”唐晉不可置信的蔑笑了一聲，顯然是不信。

顧婉挽唇一笑，“是，就憑我。”

她說完，立刻凜了臉色，拎起夏繁錦的包，面無表情拉着夏繁錦離開了。

走到電梯旁，顧婉側頭看了眼夏繁錦，多的是心疼。

她昨天還以爲她看到的夏繁錦和唐斂之間有些貌合神離是錯覺，直到她回酒店看了夏繁錦從出道開始的所有新聞……

心疼和愧疚，幾乎将她湮滅。她恨不得重回二十年前，無論如何她都要留下。

恨不得用自己所有來補償她。

閃婚又婚變，而且這段婚姻，還是在陰謀的促使下才開始的，她受了苦楚，自然也是心涼了吧，夏繁錦昨天甚至連眼神都不願跟唐斂交彙。

“繁錦……”她剛動了動嘴唇，原本隻用側臉對着她的夏繁錦瞬間轉過臉來，直直的看着她，語氣平闆，“你剛才一直在偷聽我們說話？”

“我……我剛才本來約了合作方來談事情，你進來的時候我們剛結束。”顧婉有些急着解釋，聽起來倒像是掩飾的借口。

夏繁錦看了她一眼，明顯是不相信的樣子。

“是真的……”

“Sia，原來你還在。”突然一名男人的聲音傳來，一口流利的德語，夏繁錦以前學過少許的德文，勉強能聽得懂簡單的對話。

顧婉轉頭看向來人，原本還泛紅的雙眼，急切的面容立刻露出了微笑，“普佐先生。”

夏繁錦偏頭看了看，是一名金發碧眼的老外，西裝筆挺，生得很高大，典型的西方人骨架。

他身後的秘書地上一本文件，普佐接過，遞給了顧婉，“Sia，我想了一下，這個項目非你不可，如果你确實精力有限的話，我們可以再請一名建築師跟你合作。希望你能接受，這是一個難得的項目。”

顧婉很爲難，她也知道這是一次難得的機會，對方是德國的商業巨頭，正在拟建一家七星級酒店，但是，如果接手這個項目，她就必須要回德國。

“我在Z國有些事情要處理，暫時不會回德國。”顧婉回答。

普佐看起來很惋惜，但是又不忍放棄，想了想又退了一步，“我們找一名中國建築師跟你合作，如何？”

普佐将合同文件遞到她面前。

顧婉真的很心動，她正要拒絕，夏繁錦問了她一句：“你爲什麽不接？”

顧婉，“……”

普佐似乎看出了顧婉爲什麽而猶豫，他笑着看向夏繁錦，用英文說：“你是顧小姐的女兒嗎？”

顧小姐？

夏繁錦突然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顧婉在一旁沒有說話，隻是用隐隐期盼的眼光看着她。

夏繁錦沉默，顧婉眼中的光亮一點點熄滅。

“嗯，”夏繁錦突然回答。

顧婉突然眼睛一亮，看着夏繁錦，眼裏都是不敢置信。

“容我再考慮一下吧，”顧婉接過了合同。

聊了兩句，普佐就帶着秘書離開了。

顧婉還沉浸在夏繁錦承認了自己的喜悅當中，說不出來的感動，眼眶酸軟又濕潤。

剛才錯過了一班電梯，電梯到了之後，夏繁錦緊跟在夏繁錦身後進去，一直盯着她，生怕她出了什麽意外。

顧婉看着夏繁錦摁了一樓的鍵，她遲疑着開了口，“我開了車來，我送你回去好嗎？”

“你不用這麽獻殷勤，也不用想着要怎麽彌補我，我不需要。”夏繁錦說着，目不斜視，顧婉心都碎了一地。

她忍住聲音中的哽咽，“那你剛才……”

“不想讓你因爲我而拒絕合作，我怕給不了你想要的母女情，你最後反怨我。”夏繁錦聲音一如往常的冷淡。

顧婉心下一片冰涼。

“你别來找我了，”夏繁錦說完，電梯中已經歸于沉默。

顧婉卻沒有就此放棄，她幽幽開口，“我不知道你怎麽才會原諒我，我隻想你知道，媽媽做不到再放任你一個人受委屈，你不認我也罷，可我不會眼睜睜看着你一個人承受那麽多，這些，你做了母親就知道了……”

夏繁錦抿緊了唇，沒有說話，顧婉不知道她到底聽進去沒有。電梯到了一樓，門一開夏繁錦就要出去，顧婉眼疾手快，立即拉住了她，将門關上。

“你幹什麽？”夏繁錦不悅，看着自己手腕上纖長白皙的手。

顧婉悻悻的放開了她，但是卻很堅持，“我送你回去。”

夏繁錦轉過頭不去看她，心中郁結，難道她說過的話顧婉聽不懂嗎？還是說看到她原來過得這麽不幸，才忍不住想要施舍給她憐憫？

她不再說話，下了電梯後跟着顧婉上了她的車。

今天才剛到A市就火速的買了一輛奔馳轎跑，夏繁錦開車門前頓了頓，這車要一百多萬吧。剛才給他合同的那名男人估計身份也不小，看來她過得很成功。

“你現在住在唐斂家？”顧婉系好安全帶，看着夏繁錦，頓了頓才問出口。

“嗯。”夏繁錦淡淡答道。

顧婉本來想問她和唐斂的事，但是想到現在夏繁錦對她還有很深的成見，問了不一定會回答她，可能還會讓她不高興，她歎息了一聲。

到了銀灘，顧婉的車是外來車輛，不能進去，夏繁錦讓顧婉将車停在外面，她自己走路進去。

夏繁錦剛要打開車門下車，顧婉叫住了她，聲音細柔，仿若最能讓人内心澄明安靜的梵音。可夏繁錦感受到的卻截然相反，仿佛被惡獸追趕時心跳得慌張無措，整個靈魂都震顫了一般。

她碰到車門的之間一頓，看向窗外，等着顧婉說話。

“如果不舒服的話，你可以到我的公寓來住，我也可以照顧……”

她話音剛落，夏繁錦淡淡打斷，“我沒事，我走了。”

顧婉心中的難受如排山倒海之勢席卷而來，在夏繁錦背對着的方向，她扯了扯嘴角，掩去那抹酸澀，“那你要是有什麽事記得給我打電話……”

她剛說完， ‘砰’的一聲，車門已經關上，甚至無法确定她最後的那句話，夏繁錦到底聽到沒有。

顧婉看着夏繁錦漸漸走遠的身影，握着方向盤，心中酸苦難言。

她的女兒……

明明懷孕了，臉卻尖尖瘦瘦的，看着讓人揪心。

一想到這裏，顧婉瞬間想到了唐斂，她臉色逐漸變得冰冷，她掏出手機，剛想給唐斂打電話，手指即将按在屏幕上的時候，她的指尖頓在了空中。

仿佛有一道電流蹿遍全身，讓她整個人都清醒了不少。

不知道繁錦告訴唐斂她們的關系沒有，還有她願不願意告訴唐斂？

今天下午她自作主張告訴了唐晉，夏繁錦是她女兒，雖然她沒說什麽，可是反對和不悅的情緒非常明顯。

顧婉握着手機的手變得緊了……

她有一種感覺，既然唐晉知道了，唐斂也總歸會知道的，畢竟唐斂手握一個商業帝國，并且他那天的眼神就說明了他已經察覺到了她和繁錦之間的異常，想要查的話，自然不在話下。

那末，如果夏繁錦沒有主動告訴他，那就等他自己知道的那天，她再找他。

一想到報道上的 ‘唐斂出軌’言論，她對唐斂的印象直接跌入谷底。并且網上和報紙等媒體都沒有任何關于唐斂和那個什麽餘音媤的正規新聞，她也是從一些論壇和社交網站上看到網友說的。顯然是唐斂對這新聞進行了打壓，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唐斂難道不是心裏有鬼嗎？

她一雙翦眸微眯，冷冷的心中沉沉浮浮。一想到夏繁錦，表情又柔和心疼了起來。

顧婉一直坐在車上，知道看見夏繁錦的身影消失在視線範圍内，她才啓動車子離開。

她剛剛掉頭離開，就在不遠處一個隐蔽的停車位上，一輛黑色的路虎停在那兒許久，這時，駕駛座上的女子，才微微擡起頭。

她帶着一頂黑色鴨舌帽，她幾乎要與黑色融爲一體，除了露出來的鼻梁以下到鎖骨以上的位置是白皙的皮膚。她擡起頭時，才露出清潭冰雪般冷冰的臉龐，烏黑的杏眸如同圓潤的黑鑽，沉潋，又生輝。

這人正是跟着夏繁錦的顧如水。

她頂着顧婉離開的方向，若有所思，目光悠遠似乎已經穿越古老陳舊的古羅馬城牆。

她喃喃着，“顧……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