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葵水



範宜襄醒來的時候已是深夜,方嬷嬷正腫着一張老臉喜滋滋地看着自己,笑容滿面,笑中又有淚,模樣有些滑稽。

範宜襄帶着一腦袋的問号:“嬷嬷你笑什麽?”

方嬷嬷歡快道:“夫人你可算來了初潮啦!”

範宜襄捂臉躲進床簾,低頭看了眼自己身下,害羞地嘟囔道:“嬷嬷你嚷這麽大聲做什麽!初潮便初潮,有什麽可高興的。”

書中範宜襄小時候落過一次水,傷了身,便一生不曾有過月事,省過了陸澈給她下絕子湯這一步,而她的性子也因着這個缺憾,内裏卻發極度自卑自怨,人便也就越發陰沉狠毒。

一生無子,對于一個女人而言是多麽的悲慘。

好在書中的範宜襄夠壞夠賤,才讓讀者們紛紛覺得人在做天在看,這就是她的報應。

範宜襄原本也是認爲,但是事出必有因,她現在才明白原主之所以一直沒有例假,可能原因是在于她的吃食,她不單單隻是吃素,而是吃得極少,偶爾的節食已經很容易讓一個人的内分泌紊亂,更何況是長年累月。

這段時間的食補,偏巧陰差陽錯地把身子給調整過來了,可喜可賀可喜可賀,這證明書裏的内容是可以改變的。

範宜襄發現自己穿得衣服和在祠堂裏的不一樣了,尤其是底下的褲子,紅着臉小聲道:“嬷嬷你怎麽不等我醒了我自己換衣服”

方嬷嬷捂嘴笑道:“可不是奴才幫您換的,您這一身都是姑爺給您換的!”

範宜襄整個人都不好了,猛地往床上一躺,不僅臉頰和耳朵,連整個身子都發燙起來,“嬷嬷你怎麽不攔着他!”

方嬷嬷爲難道:“老奴老奴攔不住啊!”

這廂陸澈正坐在書房裏愣神,一旁伺候的阿福不停用手抹汗,往日這個時辰爺就該去院子裏打拳了的呀,上回爺因爲公事忙得忘了,自己又忘了提醒,結果白白給挨了一頓闆子。

可是眼下,便是給阿福一萬個膽子,他也不敢出言打擾這位爺的思緒。

陸澈掃了眼面如菜色的阿福,阿福趕緊遞上一個滿懷期待的眼神。

“你”陸澈頓了頓,阿福鼓勵地點了點頭,心道:爺,你是不是要去打拳?我這就去給您備下打拳用的衣服!

陸澈喉結微微動了動,心覺和阿福讨論此事實爲不妥,便改口道:“去把西園裏的方嬷嬷叫來。”

“方嬷嬷?!”阿福一臉錯愕。

難得這回陸澈沒有因爲阿福的蠢樣而發怒,好脾氣地重複了一遍,還特意強調說:“皇妃身邊的那個。”

阿福來請一臉莫名的方嬷嬷的時候,範宜襄面色古怪:深夜派了親信來請個嬷嬷?很快就腦補了一堆畫面,強憋着笑意親自去送方嬷嬷:“嬷嬷好福氣啊。”今晚一定要好好伺候爺啊,後半句話強行忍住不說。

方嬷嬷帶着一臉問号走進書房,陸澈素來不喜歡拐彎抹角,當即便向嬷嬷請教“初潮”事宜

方嬷嬷心中頗爲不屑,想他如今年紀也不輕了,竟然連這個也不知,卻又十分感懷,看來這姑爺對自家夫人是真心實意,難爲他對自己這個老婆子不恥下問,便也毫不藏私地口若懸河說起來。

其實這還真不能怪陸澈,他自幼長在軍營,混在紀律嚴明的男人堆裏,自己本身就是個不苟言笑的,身邊又并無同級手足,無人讨論,也不似大戶人家的少爺有什麽四大通房丫鬟、教養嬷嬷之類啓蒙教導,對于這些女子之事,他自然是無從得知了。

“女子初潮後便可生兒育女?”陸澈一臉欣喜地問道。

老司機方嬷嬷高深莫測地點了點頭,看着姑爺這幅猴急的模樣,難免多說了一句:“女子月事期間是不可同房的。”

陸澈面上微熱,并不接話。

徹夜長談到天明,精疲力竭的方嬷嬷感覺自己把這輩子的話都說光了,眼前這位爺還是一副精神煥發的模樣,實在感歎年輕就是好,龍精虎猛的。隐約覺得哪裏不對。

範宜襄特意恩準方嬷嬷白天不用當值,還笑容滿面地吩咐方嬷嬷歇息好,養好身子。

自打這夜之後,方嬷嬷對陸澈的印象更是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逆轉,位高權重的姑爺好找,可是會疼人的姑爺可是千金難求啊!原本總在範宜襄耳邊唠叨陸澈出身不好,性子古怪,言行粗鄙的話,一夜之間,便全換成了稱贊和恭維。

範宜襄實在不敢想象,那晚究竟發生了些什麽

在範宜襄月事期間,還發生了另外一件大事。

那郭氏次日果真帶着潘如君去參加王老太君的壽辰,不料因沒有請帖竟被門童拒之門外,郭氏又氣又羞。恰巧撞見盛裝而來的二皇子與二皇妃,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王家早已投靠了二皇子,隻得狼狽返家。

期間不少氏家貴族,都看到了郭氏不請自來,在王家門口與門童争得面紅耳赤的場面,紛紛歎息四皇子的母親果真是出生卑微,上不得台面,以一傳百,原本郭氏好不容易樹立的恭謹自知、謙讓後妃之位的美名便就這樣崩塌了。

陸澈的卑賤出身與撲朔迷離的身世之謎,因着郭氏此事,被有心之人加以利用,傳得越發神乎其神,朝中原本支持陸澈的一些大臣也漸漸有些動搖了。

于是,郭氏對那王家與二皇子便是更加恨之入骨。

這日午後,郭氏又将範宜襄叫去了北園叙話。

“澈兒如今已經年方二十有五,房裏也隻你與君兒兩個人,膝下也無半個兒女,你這做主母的,怎的一點都不擔憂?”郭氏這兩日精神大不如從前,黑着兩隻眼圈,鬓角也白了一片,同範宜襄的态度卻是更不如從前。

範宜襄試探地問道:“母親的意思,是要給爺房裏添兩個人?”瞥了眼靜坐在一旁的潘如君,範宜襄特意在着重強調這是母親的意思,跟自己沒有關系。

書中是有這一個情節的,不過是範宜襄主動要求的,意在既能與潘如君争寵,又能爲自己所用,不過觸怒了陸澈的逆鱗,納進來的人都成了炮灰。

“你去張羅吧。”郭氏把這個燙手山芋又扔回給了範宜襄。

範宜襄面露尴尬道:“媳婦素日與京中貴女不睦,母親也深知媳婦往日的脾性,得罪了不少人,媳婦怕是張羅不來。”

郭氏早就看好了人選,不過是想借範宜襄的手罷了,見她推三阻四,隻好道:“唐侍郎府上貌似還有位待嫁的嫡女。”

唐婉唐越的妹妹,果然還是她。

唐家對于立儲之事,明面上一直沒有表态,所以郭氏才最爲看重這門親事,力求将唐家拉入自己門下。

範宜襄心裏歎息,其實這唐家唉,暗地裏也是三皇子的人。

不過後來見到局勢不對,便倒戈相向投靠了陸澈,戴罪立功,一直也相安無事,直到書的結局部分,範宜襄與唐越的奸情曝光,唐家才遭到了連累。

“我聽聞你大哥素日與侍中郎唐子謙交好,明日你便回娘家一趟吧。”郭氏絲毫不是問範宜襄的意見,直接就是命令的口吻。

唐子謙是唐越的字,事成定局,範宜襄隻好說好。

郭氏又點了幾個名門姑娘的名兒,共同點則是其父親都支持立陸澈爲太子,最爲屬意的隻有兩個:一個是兵部劉侍郎的嫡次女劉雲舒,還有一個是鎮西侯的嫡親孫女關雪盈。

這關雪盈戲怎麽這麽多?範宜襄記得書裏她也就出場過一次,作用:被自己鞭打一次,害自己被陸澈趕回家沒能參加上回宴席。

而且她貌似對自己很有敵意啊,讓她嫁進來實在不是明智之選。

“我與關妹妹倒有些交情,這事兒由我先私下問問關妹妹的意思,她若是肯了,那這事兒便是成了。”一直沒出聲的潘如君突然道。

範宜襄若有所思地看了她好幾眼。

三個女人相談甚歡,背着陸澈便給他定下了三門極好的親事。

晚上陸澈過來的時候,範宜襄正光着腳丫在地上跑來跑去。

陸澈遠遠立着門廊下,靜靜瞧着屋中動靜,杵了好一會兒,仍不知她在忙些什麽,又是看了良久,才恍若回魂一般輕咳了一聲,擡步往屋子裏去了。

“爺”範宜襄臉上歡快的表情瞬間被乖順謙恭取代,畢恭畢敬地福下腰行禮。

陸澈盯着她的白皙的兩隻小腳,淡淡道:“身子可是好了?”

範宜襄自然知道他問的是什麽,紅着耳朵輕聲嗯了聲。

陸澈眼底滑過一絲笑意:“那就好。”

鴉雀無聲裏,範宜襄微微擡起低垂的頭,不想眼神又撞上了正一直盯着自己看的陸澈,今天他來的有點早,而且好像也不是一副打完拳的樣子。

範宜襄心裏打起鼓來,難不成他想幹那種羞羞的事

方嬷嬷端着菜進來的時候,屋裏的兩個人正一高一低地站着,夫人的小腦袋垂得都快砸到地上了,姑爺的眼睛更是恨不得長到夫人的身上。

肉湯的香味成功将範宜襄的注意力吸引,偏着腦袋朝桌上擺的菜肴望過去。

範宜襄驚道:“今天不吃饅頭麽?”說完捂了捂嘴,驚覺自己又失言了。

陸澈笑着“嗯”了聲:“喜歡麽?”

這一聲輕柔極了,低沉溫和,聲音滿是磁性,聽得範宜襄整個身子都有些發酥,紅着臉低聲說:“喜歡。”

陸澈心情大好,親自給範宜襄盛湯。

一頓飯下來,範宜襄吃得受寵若驚,這個期間,陸澈正面臨着皇子身份被質疑,謠言四起,儲君地位不保的局面,難爲他還有閑心來哄自己吃飯

哄?

範宜襄腦子裏一個念頭閃過,裏對于陸澈與範宜襄的相處描寫少之又少,不是範宜襄罵他就是兩人互罵,而陸澈爲了拉攏範家的支持也曾對範宜襄強顔歡笑過,不過照例被百般嫌棄頤指氣使的範宜襄給氣走了。

此時此刻,陸澈不是正需要自己母家的支持嗎?

他此刻越是溫柔小意,想必在朝堂上受的诋毀與侮辱也越是刺骨錐心吧?他越是這樣善待自己,那對于自己母家的期望也越大。

想到這裏,範宜襄不知道怎麽就沒了胃口。

“爺,我明天要回一趟娘家。”範宜襄回娘家是得了郭氏欽點的,所以說起來并不是征求陸澈意見的口吻。

陸澈正慢條斯理地吹着桌前的湯,随口道:“明日正值沐休,我随你一同去。”

“這”範宜襄嘴上沒說什麽,臉上寫滿了一萬個不情願。

陸澈看着她的眼睛:“怎麽?不願意?”

“不是隻是我”

“啪!”

陸澈突然一把将手邊的餐具掀翻在地上,叮鈴哐啷聲響響徹整個屋子。

吓得範宜襄連忙從座位上站起來,彎腰行禮告罪。

陸澈奪步上前,拽住她的胳膊,将她整個人從地上拽起來:“這般怕我做什麽?!”

一旁的方嬷嬷抹了把汗:姑爺您這樣誰不害怕

“莫不是你做了什麽虧心的事?亦或是”陸澈單身拎着範宜襄,如同拎着隻小雞一般,迫使她的眼睛與自己對視:“你瞞着我想見什麽虧心的人!”

範宜襄一副被他說中了心思的模樣,他越是強迫自己與他對視,範宜襄便越是不敢看他的眼睛,眼神缥缈不定,看得陸澈更加心煩意亂,将她往一旁的軟榻上一扔,下一刻便将眼前的整個餐桌都掀翻了,絕塵而去。

潘如君一定是潘如君說好的大家分頭行動保守秘密,不準告訴陸澈,一定是潘如君說的!

範宜襄又怕又氣,癱在軟榻上一動不敢動,直到确保陸澈真的走遠了,才悠悠地呼了口長氣。

方嬷嬷亦是吓得不輕,趴在範宜襄跟前:“夫人沒摔着吧,我看這姑爺是癡心瘋了”

範宜襄看着摔了一地的菜肴,心疼不已,猶豫着這些菜是不是還能吃

“夫人,那明日咱們還回不回府裏”

“不回了,不回了”

夜半陸澈打完拳,阿福照例端上夜宵來,陸澈看到那滿滿一盤的饅頭,不禁皺了皺眉,動了動喉嚨:“今晚”到底沒将剩下的話說出來。

阿福快嘴說道:“今晚夫人不曾去膳房偷吃。”這回爺該高興了吧。

不想陸澈的臉色比平日更加難看。

阿福便納了悶了,這偷吃也不對,不偷吃也不對,爺的心裏到底想的是什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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