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新魔重出世
話說前《水浒》中,宋江等一百單八人,原是鎖伏之魔,隻因國運當然,一時誤走,以緻群雄橫聚;後因歸順,遂奉旨征服大遼,剿平河北田虎、淮西王慶、江南方臘。此時道君賢明,雖不重用,令其老死溝壑,也可消釋。無奈蔡京、童貫、高俅、楊戬用事,忌妒功臣。或明明獻讒,或暗暗矯旨,或改賜藥酒,或私下水銀,将宋江、盧俊義兩個大頭目,俱一時害死。宋江服毒,自知不免,卻慮李逵聞信,定然不服,又要生事,以傷其歸順忠義之名。因而召至楚州,亦暗以藥酒飲之,使其同死;繼而吳用、花榮親來探望,見宋江死於非命,不勝悲痛,欲要再作風波,而蛇已無頭,大勢盡失,死灰不能複燃,遂同缢於蓼兒窪墳樹之上。一時梁山好漢聞此兇信,俱各驚駭,不能自安;雖未曾盡遭其毒手,然驚驚恐恐,不多時早盡皆同斃矣。唯燕青一人,心靈性巧,屢屢勸宋、盧二頭領全身遠害,二頭領不以爲然。燕青因藏赦書,并金銀财物,悄悄遁去,隐姓埋名,到各處遨遊,十分快樂。
一日,忽重遊到梁山水浒,見金沙灘邊,寂寂寥寥,唯有漁樵出入;忠義堂上,荒荒涼涼,隻存砧毀遺迹。回想當時弟兄嘯聚,何等威風,今一旦蕭條至此,不勝歎息了半晌。因又想到,若論改邪歸正,去狼虎之猖狂,守衣冠之澹薄,亦未嘗不是;但恐落奸人圈套,徒苦徒勞,而終不免,則此心何以能甘,此氣何以能平!低徊了半晌,忽又想到,此皆我之過慮耳。一個朝廷诏旨,赫赫煌煌,明降招安,各加職任,地方爲官,治政理民。奸臣縱惡,亦不敢有異。就是宋公明哥哥與主人盧俊義,亦要算做當今之豪傑。我苦苦勸他隐去,決不肯聽從者,亦必看得無患耳。我今不放心者,真可謂過慮。想罷才去東西閑玩。雖說閑玩,然荊榛滿地,隻覺凄涼,無興久留。因又渡過金沙灘來。
隻見一個老者,須鬓皓然,坐在一塊石上,看着一個打柴的樵夫,在那裏攀談。燕青在他二人面前走過,隐隐聽得那老者說道:“這那裏關朝廷之事,皆是奸臣所爲。”燕青聽見說話,有些詫異,便立腳不走,要聽他說出後面的言語。那老者見有人立聽,也就住口不說。燕青見他不說,聽得氣悶,便忍耐不住,隻得上前,向老者拱拱手,問道:“老丈方才所說的奸臣,莫不就是當朝的蔡、童、高、楊四人麽?”那老者道:“不是他四人,那裏再尋得出四個來!”燕青道:“請教老丈,可知他如今又做了什麽壞事?”
那老者将燕青上下估了兩眼,道:“這是我本地方的閑話,今日無事,偶然與此樵友閑談耍子,你是個過客,别處人,說來也未必曉得,問它怎的?”燕青便乘機說道:“我在下果是過路别處人,原不該問及貴地方事。止因受了奸臣之害,弄得有家難奔,飄流至此。才聽得老丈說甚奸臣,莫不做了甚不公不法之事,有個惡貫滿盈,使人共聞共快的事,故此動問,萬望見教。”
那老者聽了道:“原來老兄也受了奸臣之害,所以要問。你既要問,可知這地方叫甚名色?”燕青道:“初來不知,因問人,方知梁山地方。”那老者道:“你既知是梁山泊,就該知這梁山泊一向是甚人占住了。”燕青假說道:“這就不知了,求老丈見教。”那老者道:“這梁山泊,在今日看來,無過一窪水,不足爲奇。在當時有一夥大盜,一百單八條好漢占據了此泊,内立三關,外設百險,這一窪水比三江五湖還厲害幾分。莫說附近的郡縣奈何他不得,就是朝廷屢差了大将軍高俅、童貫,率領了無數兵馬來征剿,俱被這山泊裏的好漢殺得大敗虧輸,不敢正眼而觑。”
燕青故意問道:“既是這等強橫,爲何今日卻寂寂寥寥,不見一個?”老者道:“老兄有所不知。這班好漢,論他嘯聚行藏,自然是一夥大盜;若推原其心,他衆豪傑不是遭權貴之殃,就是受奸人之害。實俱含冤負屈,無處可伸,故激怒而至於此。所以這宋大王雖爲盜魁,卻心存忠義,所坐之堂,亦以‘忠義’爲名。又立兩竿旗,上寫‘替天行道’,隻誅贓官污吏,絕不擾害良民。所以我們鄰近百姓,甚是安堵。不期後來奸臣設計,知戰不勝,遂降赦招安。這宋大王陷身水泊,原非其志,一聞招安,滿心歡喜,以爲改邪歸正,可以報效朝廷,以補前過。雖有心腹再三勸他,他隻不聽,故受了招安,歸順朝廷,因将梁山泊一個虎狼之穴,弄做一個漁釣樵牧之場。所以我與樵友在此歎息。”
燕青因又問道:“爲盜乃犯罪之人,得降赫招安,便是美事,老丈爲何又與樵友歎息?”老者道:“得降赦招安,固是美事。但恨朝堂之上,有蔡、童、高、楊弄權。朝廷雖赦,他們卻不肯赦,所以令人歎息。”燕青道:“朝廷既明明降赦,難道他們敢将他衆人殺害麽?”老者道:“明明殺害,雖是不敢;暗暗殺害,卻怎防得?況朝廷孤立於上,那裏有許多眼睛來看他,那裏有許多耳朵來聽他,隻好白白送卻性命罷了。”燕青笑道:“我想宋大王這班人,做過事業,諒非庸懦無用之人。若說朝廷明明殺害,自應無說;若說奸臣暗害,這班人如狼如虎,怎生害得?隻怕還是老丈的過慮。”
老者道:“怎麽是我的過慮?這宋、盧兩大頭目,已有人傳說,俱被奸臣害死了。我們所以在此歎息。”燕青道:“老丈既知其被害,可知是怎生樣被害?”老者道:“說起來做奸臣,原有一種弄奸之才。他矯诏說是念宋江、盧俊義征方臘有功,诏盧俊義入朝賜食,卻在飲食中暗暗的下了水銀,一時不覺,歸到半路,水銀下墜,跌入淮河而死;又遣官賜宋江美酒,卻在酒中下了毒藥,宋江飲之而死。此系明明之事,怎說是我的過慮!”
燕青聽了這信,暗暗吃驚。因也假歎息了兩聲,遂别過走開。暗暗思想道:“此老之言,若說不确,卻說得詳詳細細,皆有指實。若說是實,則宋公明哥哥與我盧主人,做了一生的英雄好漢,若明正其罪,便受一刀之痛,也還甘心;怎肮肮髒髒、糊糊塗塗,爲奸人所算,死於非命!這卻怎生氣得他過?但想他們,何仇於宋、盧二人,而行此詭秘之計。隻怕此信,老者得之傳聞,也還未确。我總清閑在此,何不前往楚州,廬州去探問一番,便知端的。”
算計定了,遂轉身曉夜奔馳。奔到近處,不消打探,早已有人紛紛歎息,共傳其事,與老者所說一樣。燕青到此,眼見是真,隻急得滿肚皮小鹿兒在心頭亂撞,卻無一人可以告訴,一團冤苦,唯有自知。因又訪知葬在蓼兒窪,遂悄悄走到墳上哭拜於宋江墳前,道:“我當初分别時,就知奸臣在内,豈容功臣并立,何等苦勸哥哥與主人,全身遠害爲高。主人與哥哥并不垂聽,隻思盡忠報國,感動主心。誰知今日無幸飲恨吞聲,死於奸佞之手。天高日遠,一腔忠義,憑誰暴白這般冤情。我想你在九泉之下,豈肯甘心!我燕青欲待爲哥哥報冤雪恥,手戮奸人,又恨此時此際,孤掌難鳴,隻好徒存此心罷了。”
哭拜罷,起身四下觀望,卻又見旁邊有兩冢。再細問人,方知是吳用、花榮缢死於此,故就埋葬兩傍。因也哭拜了一番,道:“人誰不死,二位哥哥這一死,卻死得大有義氣。也見得我輩弟兄,絕不以生死異其心。我燕青今雖遨遊於此,無人能奈我何,然揆之兄弟情分,衆皆喪亡,我獨保全,終屬偷生,豈志士之所爲哉!倒不如也學吳軍師與花知寨,殉死於此,方覺於心無愧。”遂在腰間解下一條大帶來,欲要缢死樹間,以全情義。忽又想到:“我今一死,亦有何難。但死得不明不白,未免九泉飲恨。怎能得一高人,問明了我哥哥這一死,還是水泊中造惡過多,理該一死;卻還是改邪歸正,又出死力,功足償罪,不幸遭奸人之害,含冤負屈而死耶?若能說個明白,便死也死得快活。隻苦當今之世,沒個高人可問,卻将奈何?”
因又低徊了半晌,忽想道:“此事也難問外人,我一百單八個弟兄,盡皆東零西落,死亡殆盡。我想公孫勝哥哥當日先去,他定然還在,況他又有些學識,何不去問他一聲,或者有一個明白。”因又想道:“明鏡能鑒形察影者,蓋立身於形影之外。公孫勝哥哥雖然高明,但恐他身在劫中,豈能知劫外之事?”因又低徊了半晌,忽然有悟,大笑道:“我燕青怎聰明一世,卻懵懂一時!現放着公孫勝的師父羅真人,乃當世神仙。況宋公明哥哥曾拜見過他,他已悉知其事,我怎不去求問於他,讨一個真實消息,卻在此胡思亂想。”一時想定了主意,便拜别三墳道:“不是燕青舍不得性命,貪偷一日之生。隻爲要問個明白,好與哥哥到地下來同樂。”
拜罷,遂潛離了蓼兒窪,竟取路往薊州而來。不日到了薊州,細細訪問公孫勝的住居。原來此時公孫勝的母親已死,公孫勝辭歸之後,便不複家居,竟随着師父羅真人在山上修真養性。燕青再三尋訪,并無蹤迹。因又想到:“公孫勝哥哥既脫離塵,留心向道,自埋名隐姓,不知下落,蹤迹難訪。何不徑到二仙山紫虛觀去見羅真人,我公孫勝哥哥的消息,自然曉得。”
想定了主意,遂志志誠誠齊戒了三日,遂投二仙山紫虛觀而來。來便來了,因無人引進,心下還餒餒的,恐怕羅真人不容他相見。不期才轉過一帶長林,忽林子中走出一個人來,道:“燕賢弟來了麽?”燕青見有人叫,忙擡頭一看,不是别人,恰正是公孫勝,便滿心歡喜,急上前相見,道:“我燕青那裏不尋哥哥,并無蹤迹,誰知卻在這裏相逢。不知哥哥還是無心撞見,還是有意來迎?”公孫勝道:“适才在觀中随侍本師,本師跌坐觀空,忽然對我說道:‘你結義的燕兄弟要來見我,你可出去接他入來。’故愚兄在此伺候,不然愚兄何以得知?”
燕青不禁吐舌說道:“真是神仙!我此來必要問個分曉。”公孫勝道:“賢弟高識遠見,已爲天外冥鴻。更有何事關心,特若遠來見本師?”燕青道:“據哥哥這等問我,想是宋公明哥哥與我盧主人近日的事還不知?”公孫勝道:“我自從謝了世緣歸來,隻日侍本師,連觀門也不出。宋、盧二兄長做官的事,我那裏曉得?近日又有恁事,賢弟可細細對我一說。”燕青見問,便忍不住大哭起來,痛說道:“宋公明哥哥與我盧主人,我當日恁般勸他,他隻認定人不負我。誰知竟被蔡、童、高、楊設計,暗暗害了性命!”
公孫勝聽說,吃了一驚,也不覺堕下淚,說道:“原來二位兄長遭此大變。但他二人已爲臣子,又系有功之人,奸臣怎生加害?”燕青含淚将賜飲食下水銀,并賜藥酒與宋江,宋江轉以酒藥死李逵,恐他生亂,及吳用、花榮缢死之事,細細說了一遍。說到傷心不勝,又大哭了一場。哭罷,因又說道:“不然我也拼着一死,相從二位哥哥於地下。隻因他二人這一死,不知還是惡報該死,特假奸人之手;又不知是已經赦宥,罪不應死,苦爲奸人所害?若是惡報該死,便當含笑受之;若是罪不緻死,而暗遭奸人之手,則此仇豈可不報。因再三思想,不得明白,故特遠來,要求真人示個端的。”公孫勝聽了點頭道:“這也想得有理。本師既已知你到此,又叫我來迎,定然有個主見。我與賢弟可快去拜問。”
說罷,遂相引着同入觀中。先自去禀真人道:“弟子奉法旨,已迎燕弟到此候見。”真人道:“可請過來。”燕青聞命,忙走至座前,哭拜於地,道:“弟子燕青,隻爲弟兄情義,不忍見其死於非命,痛入骨髓,不知還是宿孽當受,不知又是數命應該?祖師具天人冰鑒,自悉其中來去,特來懇求,萬望指迷。”
羅真人忙叫公孫勝扶他起來,說道:“燕義士請坐,待我與你細說。”燕青領命,坐在旁邊凳上。真人說道:“大凡天道有個循環,氣數有個劫運,國家有個成敗,善惡有個報應,一一察來,不爽毫厘。其間生忠生佞,或爲國,或害民,往往觸怒人心,以緻生變作亂,不一而足。從眼前所見所聞看來,雖若人事差池,若就大頭腦算來,實皆國家之敗運與氣數之劫運使然也。譬如大宋當興,自生出太祖、太宗仁聖之主來,創成帝室。當時豈無魔業,但聖明在上,便自然消散。到了後來敗運,又恰當劫數,故生庸主,洪太尉放走了妖魔,蔡、童、高、楊奸臣妒賢忌能,将一班虎狼好漢都驅逐於水浒中,以造就國家之衰敗。雖衆義士以‘忠義’爲心,欲‘替天行道’,然弄兵水浒,終屬強梁。虧得後來知機,改邪歸正,縱有十分過惡,已消**。況又蕩平三寇,款服一方,盡忠報國,其功足以謝罪。若有賢臣當國,優禮用之,一場冤愆,俱消散矣。無奈國家之前劫雖消,而後劫尚隐伏於未起,故不得不借奸臣屠戮忠義,以釀後患。此宋公明衆義士所以遭其暗害,重結新冤以爲後劫者也。莫說宋、盧二義士身受其害,自然造成劫數,就是燕義士這等憤憤不平一段激烈之氣,亦是劫數中的種子,何況於他!”
燕青因又問道:“奸臣造惡,轉成劫數;劫數之滅,不禍於國,即殃於民,卻於起釁的奸臣無損。這樣天理,不幾漏?”羅真人道:“怨氣不消,造成劫數,此氣數操其大耳。至於細小奸人,今日算人,異日受人之算;今日害人,異日得人之害。此又善惡之報應也,如何得能漏?須知劫數自劫數,報應自報應;又須知劫數中亦有報應,報應亦有劫數。此天理所以昭彰,天運所以循環也。”
燕青聽了,方豁然大悟,又拜伏於地,道:“燕青愚昧,不識仙機,感蒙祖師指示,一旦了了,始知宋、盧衆弟兄雖死於奸人之手,實劫運尚未曾消完。今始知奸人雖弄權肆惡於而今,終必改頭換面,受惡報於異日。天理既不爽毫厘,人心又何煩過激。燕青自茲以後,當安心從衆弟兄,再托生,以完劫運,以報奸仇矣。但不知衆弟兄異世浮萍可能複聚?”羅真人道:“鳥自投樹,魚自歸淵,氣之所緻也。一氣而來,自一氣而往,怎麽不能複聚!但一百八人中,陣亡者已應其劫;坐化者自歸其位。今後聚者隻不過受職被屈及辭去憂悶而死這班人耳!今各已托生人世。就是我弟子公孫勝,雖雲修道,劫亦未消,也要去走遭。”
燕青聽了,暗暗屈指一算。因說道:“将來幾人既能複聚,弟子前日過梁山水浒,見其山枯水竭,樹木凋殘,恐不能複興忠義。”羅真人道:“生一豪傑,自生一靈地,以發其迹。天下皆水,是水皆浒,何定於梁山一泊?”燕青說:“水浒若不定限於梁山,則前差後别,恐失本來。”羅真人道:“鬥轉則星移,朝廷尚不能世守於汴京,水浒安可認定梁山?當日一百八人,是應罡煞,近日吾見二十八宿與九曜,俱已沉晦失度,将來幾人,魄應罡煞以消冤,氣應星曜以應劫。到了冤消劫盡,魄聚氣升,罡煞原是罡煞,星辰仍是星辰。燕義士諄諄叩問,自是有心人所爲。但天道難知,即聞之而天機亦不敢盡洩。義士但略識其大意可也。”
燕青聽了,因又問道:“天機固不敢盡洩,但弟子情深,尚有不盡之請,望祖師慈悲指引。”真人道:“燕義士還有甚言?”燕青道:“這幾位弟兄,祖師說已托人世,不知弟子此去天涯海角,可能親見得一二人否?”羅真人點頭道:“真情重也!吾今有四句偈言,汝當記之。”因說道:
有婦悲啼,在於水溪。
懷藏兩犢,盧兮宋兮。
真人說完,遂喚公孫勝近前,暗說了幾句,道:“你今送燕義士下山,完卻前因,來尋後果可也。”二人遂拜謝而出。公孫勝因留燕青到小房中,以叙久闊。隻因這一叙,有分教:
求福招愆,因貪反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