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失火


第三十三章 失火

話說楊幺打傷了孩子,又打了大人。再三問他,方曉得在九天玄女祠中,神授諸般勇藝,知他後來有些好處。因恐他在外生事,過不多日,遂将他送入學中。

教授見他這個“幺”字是個肖小氣象,甚非大雅端壯,欲要更改;因是舊名,不便改得,隻得替他取了一個美号,叫他是“道長”,使他日後成君子氣象。誰知這楊幺是厭文喜武,另有一種見識,不在書中得來。坐了些時,便坐得不耐煩。在學中推說家裏有事,家裏便推說在學中,隻等他有時玩厭了,方走入學來認識字句。後來楊得星曉得了,幾次要責治他,卻見他性格生成,且盡孝禮,遂不十分苦叫他讀書,由他适性。

不覺過了幾年,已長到一十六歲上下,果是不凡。你道他生得怎個模樣?但見:

身材八尺,膀闊三停。豐姿光彩,和藹處現出許多機變;聲音洪亮,談笑來百種驚人。孝悌忠信出於性靈,禮義廉恥根於宿慧。愛的是濟困扶危,喜的是鋤強去暴;結的是我爲人可以替死,識的是人爲我亦可忘生。上關天意,處處聞名拜哥哥;下應循環,在在得人作弟弟。從今殺的是在劫,将來戮的是前仇。生前儒弱受制於人,今日剛強敢雲畏死。

楊得星夫婦見他長成得這般,十分歡喜。便想要與他議頭親事。楊幺隻苦苦推辭,自去打熬氣力。見人不平便肯相助,見人患難便肯相扶。人俱稱他是“楚地小陽春”。自此漸漸傳開,常有人來拜訪。柳壤村人個個喜他愛他,若遇有事便來尋他商量做去,再不吃人虧苦,又稱他是“全義勇楊幺”。一時遠近聞名,俱來投托,楊幺無不盡心盡力替人周全排解。

又過了多時。一日春天,楊幺因在家無事,遂走出村中,路遇着别村中五六個熟人,到城中嶽陽樓去眺望。原來這嶽陽樓就建在府城上,面臨洞庭大湖。湖中天水相連,彌漫八百馀裏,中間有座君山峙立。昔日呂純陽曾在樓上飲酒,人俱不識,以此相傳。四壁皆有名人題詠,是楚中第一勝地。凡有過往士商,到此無不登樓,賞玩飲酒。

楊幺同衆人走入樓中,隻見四面挂起吊窗,許多人在窗前飲酒。就有一班尋趁粉頭在那裏趕錢唱曲,甚是熱鬧。楊幺遂揀了一副座頭,邀衆人同坐。衆人一時不肯就座,楊幺因笑說道:“我楊幺帶得有銀在此。實不相瞞,家中一年讨不得幾次爽快,今日到此,做不得個請客伴主麽?”

衆人聽了,方才放心坐下。酒保便來照會。楊幺道:“你店中有的好酒好菜隻管搬來,不必來問。”酒保去不一會,便來擺滿了一桌。楊幺不嫌肴馔精粗,見酒杯甚小可嫌,因遞與酒保道:“你去換大杯來吃。”酒保曉得量好,便去拿了幾個大賞杯來,楊幺方才歡喜,取壺篩奉衆人吃了一巡。衆人不好意思,各争取壺來篩奉。楊幺笑了一笑,便不複自篩,讓衆人篩來便吃。吃了半晌,衆人見他量好,陪他不過,各讨了小杯來陪他。楊幺隻放開胸襟與衆人說說笑笑,看了一回水色山光,望一番城内煙爨,吃得十分快活,十分興緻,已有了七八分酒意。

忽見店主人走入,向酒保說了幾句。不一時,各座上吃酒的并尋趁諸色人等,俱陸續起身,幾個酒保各将四處吊窗盡皆掩上。楊幺見了,不勝怪異,因喚過酒保來,發話道:“你這人好沒分曉!在這樓上飲酒,止不過貪愛湖山,供人開爽,怎麽日色尚不曾落便就關閉的黑?莫非嫌我們吃酒,趕逐起身麽?”

店主人在外聽了,忙走來說道:“大郎不要錯怪了人。往常這樓上吃酒的,任你三更半夜,本地過客并無忌憚,在下生意十分興頭。不期近日晦氣,忽湖南沒過一隻黃色斑斓猛虎,來嶽陽城内到處傷人。虧得本府相公着人挨家鳴鑼擊鼓,晝夜趕逐,方趕得出城外;便大張告示,着居民人等、酒肆茶坊未晚關門,不許留人飲酒。這些吃酒的曉得就裏,便俱回去,故此下了窗格。大郎若住得路遠,也隻起身去吧!”衆人聽了,盡皆慌駭,俱立起身來,對楊幺說道:“我們回去甚遠,不要耍處,隻回去吧!”

楊幺見衆人俱各驚慌,因對主人說道:“既是恁般,可再打幾角酒來,我吃了好回去。”酒保即去取了四角酒來,楊幺叫衆人同吃。衆人聽了這信,那裏還敢吃酒。楊幺笑了一笑,遂自連篩連吃。不一時吃完,已有十分酒,便起身還了酒錢,同衆人出門。果見街上行人稀少,家家漸漸關門。衆人擔着老大幹系,俱埋怨吃酒耽遲,如今怎麽好。楊幺隻醉眼模糊,說道:“不妨不妨!這城内人吓破了膽,賊去關門。虎已去遠,怕它怎的!你們隻跟我來。”遂踉踉跄跄一齊奔出城外,早已日落西山。

走不三五裏,忽見前面有一個人嚎啕大哭。那人道:“不要說起!我方才同妻子在田中回來,不期一陣風起,被那天殺的大蟲将我妻子一口咬去,此時正在那裏咬嚼得血出。叫我怎不傷心!”說罷一路哭去。衆人聽了,俱吓得面如土色,道:“楊大郎可曾聽見麽?我們不如回去尋個人家宿了,明日回去吧。”楊幺道:“你們不回去也使得,我父母在家懸望,從不曾在外過夜,好歹要回。”一面說,一面隻低頭便走。衆人見他執意,遂不強他,各自回身轉去。

楊幺走了半晌,卻不見後面有人走動。回頭一看,方知他們不敢行走,便也立住了腳道:“天已昏黑,我一人實不便行走,不如也回去同他們住吧。”才要轉身,因又想道:“我方才不合在他們面前說了定要回家的話,如今轉去,豈不被他作笑我是膽小的人。況且這虎是活的,有腳的,到處可去;又不是死的,沒腳的,難道隻在前面?我今有了一分酒,須仗十分膽,或者被我闖過去也不可知。”因定了主意,便依舊向前急走,遂一氣走了三四裏遠近。一時走急,酒氣隻往上泛,覺得有些招架不住,幸喜得心裏還是明白,不緻跌倒。遂一步一蹶的,将胸前衣服散開,低頭慢走。見前面有帶樹林,中間是條走路,因慢騰騰走來,遂走入樹林。

正走間,忽聽見旁邊一高一低的喘聲。楊幺聽了暗想道:“人說有虎,路上難走,一般有人趕不入城,攔路睡倒在這裏。莫不也似我吃醉跌倒睡着,倒被虎咬去作點心。何不近前去叫醒了他,做個伴兒走也好。”遂走近一步,在黑暗中低頭一看,見一隻毛茸茸如黃牛般大的,做一堆兒蹲伏着,在那裏喘息。楊幺看明,便自言自語的說道:“這是那一家不小心,失落這隻黃牛,睡在這裏。若被人牽去,也值百十貫文,又沒了耕種替力。何不牽到前面,叫人認去也好。”

說未完,忽見這隻黃牛直跳起來,跳遠幾步,将身一抖,大吼一聲。原來就是沒過洞庭湖來的那隻黃斑斓虎。因吃了那婦人,吃得快活,止在樹林下喘氣歇息。不期楊幺錯認了黃牛,對着它說起話來,驚醒了它,直跳起來,大吼大嘯。楊幺方知是隻大蟲,便也大叫一聲:“啊呀!”隻這虎吼與楊幺的叫聲,直叫吼得滿林樹木皆搖,地土盡皆震動。那虎竟往楊幺身上撲來。

此時,楊幺覺得全沒酒意。見虎撲來,忙将身一側,那虎竟從楊幺頭頂上撲了過去。那虎見撲不着,即轉身又吼一聲撲來。此時,狂風直刮得兩邊樹木皆欲刮倒,滿地上旋起黃土沙泥,陰慘慘一似神号鬼哭。楊幺見虎又撲過來,忙側身一躲,那虎又從楊幺頭頂上撲過。不期那虎撲得力猛,去的勢重,前面兩隻腳在地下隻頓了一頓,卻被楊幺看得親切,即轉身搶進一步,用兩手死按住了虎項,騰身騎跨,跳上虎背。那虎被按住頭項在地,咬撲不得,遂将這鐵棍般的尾巴剪打過來。不期早被人騎在背上,全用不得咬撲剪打。便直蹿跳起來,離地丈馀,要将人掀翻落地。

誰知楊幺曉得他要蹿跳,兩隻手抓緊了虎項,兩腿夾緊了虎腰。任他蹿跳颠蹶。那虎見颠不下人來,便着了急,遂直溜溜往前亂蹿亂奔。楊幺隻按穩坐穩,緊閉雙目任他奔蹿。耳中隻聽得風聲相送,身若雲飄,霎時間奔走了幾重峻嶺,越過了數處山崗。那虎早奔馱得骨蘇身軟,四肢中力盡筋麻,咽喉内出火,一時轉不出氣來。豁喇一聲,連人一齊跌倒,便寂然不動。這楊幺初見虎時酒都吓醒,不期在虎背上高低颠簸搖晃得頭腦懸旋,滿腹中酒泛上來,險些作吐。正在萬分苦楚,忽見這虎百忙裏跌伏不動,便随虎跌落下地,一時得了安穩,竟呼呼的伏地睡着。

原來這個所在,離得人家不遠,早驚動了合村的犬兒,隻朝着人虎處吠叫不了。村中人恐是火燭盜賊,大家起來竊聽的竊聽,觀望的觀望,卻并不見有甚動靜。黑夜,人不敢來探看。見犬隻是吠叫,俱不敢便去睡。隻守候到東方發白,才有個人來探看。便沒命的奔回道:“不好了!前面有個活老虎咬個死人在那裏嚼吃。”衆人聽了,俱笑道:“你這人敢是眼花。我這裏現有三個嚼活人的大蟲,那裏還有吃死人的大蟲來?若再有吃死人的大蟲來,村中一發不甯靜了。”

衆人正笑說不完,又有幾個跑來,與這人所說皆同。便大家驚慌,各回家去取了銅盆、錫旋、棍棒、鋼叉,要來趕逐,一齊跑出村來。遠遠果見有個黃斑斓大蟲,蹲踞在地,身邊咬死一人,橫躺着不動,遂不敢上前。隻遠遠朝着老虎呐喊,敲打盆旋,要吓它到别村中去。誰知那大蟲隻是不理,趕它不去。此時已鬧動了合村人,俱來相助。早有一人在人叢中說道:“從來老虎見人,不走即撲。你們鬧了這半日,全不見動靜,怎不近前去看看?”

衆人聽了,不敢笑他,隻說道:“大郎你有本事,便去看來。”那人即便脫膊,顯出一身白肉,提杆棍棒,舞打上前。到了虎近處,見咬死的人橫躺着,不勝大怒。忙用棍棒搖晃,要引這虎撲來。搖晃了半晌見這虎隻蹲踞不動,便趕近前舉棍在虎背上盡力一棍,打将下去。“轟”的一聲,早驚得楊幺直跳起來。那人忽見這個死人跳起,倒吃了一驚不小。忙退走幾步,大喝道:“你這漢子是死的,是活的?”楊幺用手揉眼看明,笑說道:“人是活的,虎是死的。”那人驚問道:“你怎敢睡在死虎身邊?”楊幺笑道:“我昨夜同它來時,隻道他活我死。誰知今日它死我活,倒也是一番奇事。”

那人聽得驚驚疑疑,忽變了臉,又喝問道:“你這漢子好胡說,怎敢在我面前扯謊!一個老虎可是同來的麽?”楊幺笑道:“我楊幺從來是一是二,并不會扯甚謊。”那人聽了,吃驚問道:“你嘴裏說什麽楊幺,可不就是柳壤村神授勇力、仗義結識人的小陽春麽?”楊幺道:“世上隻有我一個,那裏還有第二個?”那人聽說果是楊幺,不勝大喜,丢了手中棍棒,納頭便拜,道:“哥哥大名,遠近皆知。隻隔得三百馀裏,再無緣拜識。今日見面,早則是喜。”楊幺忽見他拜倒,連忙還禮道:“我楊幺有何德能,敢蒙豪傑如此!”

二人拜罷起來,楊幺方将昨日同人遊飲嶽陽樓,醉歸遇虎,敵鬥騎來,細細說出,道:“不期一夜便走了三百馀裏。這是什麽地方?請問高姓何名,卻蒙恁般錯愛。”此時,衆村人見虎死人活,又同着說話,便俱走來。聽見這人騎來壓死的,盡皆吐舌稱奇。那人方說道:“我這裏長沙赤亭縣管轄,與嶽陽交界地方,是合禦村,小弟叫做花茂,因有膂力,愛習槍棒,請師傅授。一日村中被雷震得一座牌坊将倒,我便一手托定,人就叫我是‘小天王’。因結識了兩個村中的弟兄,一個是八臂哪吒柏堅,一個鐵殼臉呂通,結同生死,各霸一村,欺壓強人,個個畏懼。一向有人傳說哥哥,不期今日被虎馱來,實是天遣相逢。請哥哥到家去,邀我兩個弟兄來拜見。”

楊幺聽了大喜道:“原來三位是我結識的常況說來,爲楊幺羨慕。誰知今日來此,果是奇遇。”說罷,遂一同到家。花茂即使人去報知二人,一面吩咐備酒。這柏堅、呂通忽聽得人說合禦村來了大蟲,兩人便約齊了,各執器械趕來。正撞着花家莊人來請,說知就裏。二人不勝驚喜,忙入門來,大叫:“道長哥哥在那裏?”花茂與楊幺一同接見。二人見了楊幺這般狀貌,不勝歡喜道:“聞名不如眼見,眼見勝似聞名。”連忙拜倒,稱楊幺做哥哥。楊幺慌忙答拜,攙扶坐定。

楊幺将二人細看:柏堅面帶青色,呂通是紫臉茬腮,身材俱有七尺以外,虎項熊腰。花茂遂細問騎虎的事。呂通即起身出外,去不一時,挾了這隻死虎到階前來,向腰間抽出刀來,剝褪虎皮。裏面已送出酒肴來。花茂催呂通入席,呂通拿着虎皮,笑嘻嘻捧來,道:“今日哥哥上座,卻也少不得這張虎皮。”便來圍在椅上。

楊幺一時不便就座。柏堅道:“哥哥活虎也騎了來,隻這死虎皮倒不肯坐,什麽道理?”楊幺道:“乘騎活虎沒甚幹犯,我一個庶民怎便坐得虎皮?須吃人閑話作笑。”花茂道:“如今多少相公大剌剌坐着虎皮,哥哥恁般好人,難道倒坐不得麽!”呂通道:“哥哥怕什麽嫌疑,我這裏天雄山一夥強人,俱坐的是虎皮交椅。難道哥哥這般豪傑,反不如他!”楊幺見他三人這般勸坐,隻得坐了。四人一時義氣相投,歡然暢飲。

飲到中間,楊幺因問道:“呂兄弟方才說道天雄山,是那些豪傑占據?我卻不知。”花茂道:“這天雄山就在我們這裏南去八十馀裏。山雖不大,卻峻險可據。忽來兩個犯法人逃入山中,招納亡命,立起寨栅。先前不敢明做,如今被他招了四五百人,日劫過商,夜擾村落,官府幾次禁治他不得。一個叫做鎮天雄遊六藝,使一杆大刀;一個叫做飛過海滕雲,使一柄鐵錘,說他本事十分了得。我這裏村人俱怕他來蒿惱。我三人時常算計,要與他拼個高低,卻不見他們來,想是曉得我們的名字,不敢徑來。隻前日莊人看見有幾個在村中走動,疑是天雄山賊人來探消息,我三人因叫村人準備。今日難得哥哥到來,倘若來時,捆翻他去請賞。”

楊幺道:“近日宋室大壞,朝中不用好人,四方盜賊蜂起,常有豪傑義士不得已逃竄山中,避人魚肉。我想這二人逃來,敢怕也是爲此。你們要拿他請賞,如今官府也讨不出好來。若傷了豪傑,倒被人恥笑。不如遇巧處勸他們一番,叫他不要做盜賊行徑,做鋤強去惡行些義舉的事才好。”

三人聽了,俱各點頭,因又問道:“哥哥好名遠近皆知,不知哥哥相與了多少弟兄?可對我三人說知,倘日後遇着,便好說出。”楊幺道:“我有甚好名在外,更能動人?即或有人下交,但結之一字,亦不易言。我楊幺胸存知識,目能辨人,不結見面交,不結勢力交,不結暫時交,不結熱突交。是以百無一遇,止結得漢陽常況、衡陽何能與今日三位,馀非楊幺交也。”

三人聽了十分歡喜,道:“隻不知這何能、常況有甚好處,哥哥便結識了他?”楊幺道:“我昔日同父母曾到衡陽城外,有一村名樂道居。我無心走入,見有一起人,非僧非道,俱是儒冠儒服,束帶履爲,手中吹打諸般樂器,俱是世人罕見,口中念的也是罕聞。在街上行走了一會,方走了人家屋去。我因看的奇異,遂跟他走入,卻見堂中供着一尊不是三清、不是佛祖,卻是一個白須老者執圭端拱,面前擺列三牲王鼎,豆食菜羹,旁邊停着一具棺木以及祖先神位。隻見這些人向着白須老者一齊長跪,手中各拿本經典念誦起來。

我看了這些光景,就曉得這家是死了父母,手中淡薄,請不起僧道,央這幾個識字酸丁來,學僧道們念誦經典,超度先亡。誰知他們念的不是經典,卻念誦的是一部四書。我那時聽了,隻暗笑不住。見他們念到宗廟,便到祖先處追薦;念到禮樂,便吹打樂器。一時撫琴的,鼓瑟的,擊磐的,舞八佾的;孝子有時獻觞,有時哀慘。到後來最好看最好聽的是贊鄉黨、歎顔回,又學習孔夫子許多威儀禮貌。

我見了這些迂迂腐腐,隻忍笑不住,等他們歇息時,遂上前去問他道:‘世人死去,因恐在生所造諸惡孽,請僧道念誦經典,滅罪超生,不受地獄之苦。今日列位卻念誦四書,難道也可以滅罪超生,不受地獄之苦麽?’那些人見我問他,便俱恭恭敬敬的迎請我坐了,說道:‘不讀詩書,是非爾所知也。我今告妝,可知儒在佛之先,佛乃儒之後;儒言仁義,佛說慈悲;仁義便是慈悲,慈悲便是仁義。今人不能言仁言義,故立佛教說慈說悲。儒有四書,佛有經典。學儒能成佛而爲君子儒,學佛不能爲君子而爲小人儒。儒則無偏無黨;佛則有黨有偏,無忠君,絕天恩,棄恩愛,少弟敬,缺朋情,拜别人爲父兄,尋他人爲父子。

更有不可言者,這等人要求來世享富貴,受榮華,還要癡想成佛。不知佛在心頭,佛是儒成,可是這些缺五倫人去做的?就是這些經典,原是前人做下,就如四書一般,叫人學做好人。做了壞人便蹈王法,受現在地獄。若讀熟了這部四書,便能忠,能孝,能友,能弟,能受育。出則爲公卿,享榮華受富貴,留了好名,行了仁政;死後便是成神成道,就如成佛一般。便不富貴,便不榮華,若明白了這部四書,存心聖賢,可以免身辱,少禍患。是一部絕大的經典,勸勉世人。所以我們這樂道居人,到臨危時,便将四書念與他聽;死後喪服中,俱來念誦,使他靈心不昧,保佑他來生,大而爲聖爲賢,便是成神成佛,小而爲卿爲相。故此人人讀書,家家保佑,養的兒孫不是在朝爲官,便是當今才士。’我聽明了,即辭謝出來,因而得遇何能。這何能抱負奇才,口若懸河,人俱稱他是廣見識。他見宋室君昏臣佞,遂避隐在家,與我八拜爲交,談些時事,十分暗合。訂約要來看我,尚不見到。這漢陽常況是個胸存義俠,相與遠近。他還對我說,他城中有位邰元,卻不曾會過。”三人聽了,十分快活,暢飲了多時,方才罷飲。

花 茂遂引着楊幺到後面一坐園亭上來,即使人收拾側首三間小房,安了卧具。柏堅、呂通同楊幺走上亭來,見上面懸着‘習武亭’三字,安放許多弓、矢、槍、棍在内。因對楊幺說道:“我三人若閑,便來較些槍棒耍子。”楊幺點頭。

到晚,柏堅、呂通各辭了回家。楊幺直睡到五更方醒。因暗想道:“我隻說入城遊既就可回家,也不曾對爹媽說知。誰知遇虎,幸喜不曾被它傷損,倒得它馱來,結識了他們。隻這兩夜不歸,卻帶累爹媽,在家不知如何記念,如何着急。若不曉得遇虎還好,倘然那幾個人回去,傳說我獨自黑夜走回,今不見到家,豈不疑我被虎傷命?這一着急,如何是好?我如 今一等天明,同花茂到兩家去走遭,即便趕回。”因見窗上有了亮影,即便坐起,等了好一會,才有人來承應。

不一時,花茂走出,楊幺即說知緣故,同走出門。因是柏堅路近,遂望他家來。到了門首,恰好柏堅同呂通在内走出,見了不勝歡喜,道:“我二人正相約了來請哥哥。”遂迎到堂中,十分殷勤款待。楊幺不便推辭,隻得與三人直吃到傍晚。呂通便約明日相請,楊幺隻得應允。次日又吃了一日酒回來。因想到:“我已盡了他三人情分,明早決意要回,再遲不得了。”

正想間,忽聽到遠遠炮聲,忽又發喊。楊幺聽了,十分動疑,忙披衣下床,走出園中,見火光燭天。因說道:“想是那處失火,人去相救?”正要來睡,不期有人闖入門來,大叫:“楊大官人,快些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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