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小太歲
話說邰元正結果了押差并水手,要去逃奔,忽一人在水中跳上船來。邰元陡起兇心,便來拚鬥。隻見那人滿臉堆笑問道:“你莫不是‘楚地小陽春’楊道長哥哥麽?”邰元聽見,知是好人,忙走來拱手道:“好漢怎麽曉得楊幺?我雖不是楊幺,卻是蒙楊幺哥哥結識,一同受屈,押解到此。”遂将打賀太尉的事說出。“如今他從陸路解往大同邊境,我便由水路解東京。蒙楊幺哥哥臨别時囑我得便脫去,隻沒空處,今日在此下手,結果這三、四個人,要去逃奔。不知尊姓大名,乞見教明白。”
那人道:“我叫做‘水底螯魚柯柄’,是河口人,在彭蠡湖做生意。能識水性,在水中伏得晝夜。見往來客船停泊,到夜間去鑿通船底,将船沉溺,取他财寶。地方雖是曉得,卻不敢來作對。還結識了一個兄弟,更是奢遮。他是江邊青草坳人,叫做‘分水犀牛童良’。他等江中風起,見船停泊,便入水去裂斷錨索,那船無力,旋入江心。他得了财物,隻賭錢吃酒,遠近聞名。近日有知事的過商曉得他厲害,預先着人暗送财物,方得平安過去。近日同我商議要做些大事業。若隻水底中做好漢,終沒好名,因此留心結識。聞知楊幺有豪傑器量,仗義扶危,要去拜識,急切再沒閑處。數日前有遠近相知,着人報說楊幺犯罪,必由長江下來,沿路救他,遂知會我二人保救。等了多日,再不見有甚公差船下來。忽前日夜間,才有人報說公差模樣上岸買酒肉上船,就開去了。我便疑心,追趕下來;去約童良,不期他遠出,隻得獨趕來。今見你船上行兇,我便認定是楊幺,要指引他一條去路,不期他走埋去。你既是他的患難弟兄,即是我弟兄一般。哥哥姓名是什麽?”邰元遂将殺黃金、拜楊幺、起解的事細細說出,道:“我今隻得回去上天雄山。”遂又将天雄山始末說出。
柯柄聽了,大喜道:“原來便是漢陽有名的‘小太歲’邰元哥哥!隻是天雄山路遠,必被盤诘難走,一時如何去得?我今有一起弟兄,就在前面焦山立寨,手下有三、四百小校,大碗吃酒,論秤分金,十分快活,正在那裏招納豪傑。我引哥哥到那裏去存身,可肯去麽?”邵元聽了大喜,道:“若有處安身是十分好,怎麽不去?”柯柄即跳上艄去,駕起槳來,順流而下。到得焦山,已是傍晚,便有人來打探。柯柄遂唿哨一聲,那小校知是自家人,忙來迎接。柯柄道:“我引接豪傑上山,快去通報。”那小校如飛而去。
原來這座焦山,上接長江,下連大海,是江、楚兩州交界,峙立在江水之中。山雖不高,地亦不廣,卻是江水與海水在山下盤旋回合,往來船隻常有覆溺之患。山下樹木交雜,時藏盜賊,打劫過商。因是兩界地方,不甚深究。一日來了山東一人,渾名“攔路虎沃泰”,因犯大罪脫逃過江,不期劫擄上山,他隻得随衆上去。得個空處,迸斷繩索,奪了大刀,将堂上幾個頭目砍倒。一時小校皆拜服,尊他做了寨主,比前十分強橫。屢次弓兵緝獲,俱被他殺敗。因想無助,遂招納豪傑。遂來一個吳郡清虛觀道士賀雲龍,綽号“活神仙”。昔年在觀中與道衆不合,遂隻身在外雲遊;遊到盧山頂上築隐院中,拜了一位真人,傳授道法;學了三年,真人打發他下山,遂回到本地,一發看人不在眼内;因聞知沃泰愛結豪傑,遂來相投。二人說得投機,拜了兄弟,坐了第二把交椅。因出令,不許小校亂劫過商以及小民,隻打聽貪穢刻薄之家,便領衆掠取,因此寨中十分興旺。一向要柯柄、童良上山,二人有事未完,故此不曾上山。
這日沃泰、賀雲龍正在廳上,接到水陸豪傑書信。賀雲龍看去,隻見上寫的是:
漢陽常況謹告天下俊傑聞知:今有柳壤村道長楊幺,澤被陽春,義過時雨。凡我同類,莫不尊爲群領,而願拜識者也。不意保護村坊,觸怒賀省,陷入無辜,起解北地。同難一名邰元,遞解詭秘,不及救護。爲此,飛遞來書,所到地方,俊傑義士,極力救援,以襄大義。倘書到不值,乞即傳遞前面相知,勿停片刻。
原來常況那夜别了邰元,隻在城内做些勾當,兼探消息。聽見官府各處行文緝捕,東京文書雪片下來,十分嚴緊,因暗暗歡喜道:“又是我有算計,叫他到天雄山去,不然便要做出。”一日五更,因身子困倦,走入城隍廟來,爬上神座,伏在神背後睡覺。睡了多時,忽有一陣人進來,賽神完,各稱賀道:“若不是神靈保佑,拿不着邰元,我倆還要受許多追逼屈棒。”内中又一個說道:“恁地關閉城門,不知他甚手段逃出。直逃到嶽陽,同什麽楊幺打了賀太尉,才得拿着,打入獄中,不久解京俱是死。”又一個說道:“從來人命關天。他殺了許多人,天理也不容他逃脫。”說罷,遂一齊出去。
常況細細聽明,連忙爬下座來,不勝跌腳道:“誰知去拜結楊幺哥哥,惹出事來,這怎麽處?”因十分着急,遂連夜趕來,同了丁家弟兄趕到嶽陽,要劫他二人出獄。再一打聽,已是起解,又不知往那條路去。遂想出了這個主意,寫了這兩封書帖,叫附近綠林中飛遞。自己别了丁家弟兄,往旱地一路追去。
這書遂傳到焦山上來,沃泰、賀雲龍看完道:“久聞江湖上稱說小陽春楊幺胸存豪俠,濟困扶危,邰元又是漢子,如今一同受屈遞解。若救護得上山,拜結楊幺做了寨主便好。”賀雲龍笑了一笑,遂一面着人将原書傳出前面,又一面吩咐小校遠近打探。
正打發完,忽有小校來報柯柄到山下,領了一位好漢入夥。二人聽了,即起身迎接。到廳相見坐定,邰元将他二人細看,是什麽模樣?但見:
這個是掀唇露齒,惡擦擦俨似星煞臨凡;那個是道冠素服,儒雅雅卻如神仙下界。這個兩臂上力挽千鈞,勇過孟贲,渾名“攔路虎”;那個滿腹中道術萬千,法賽天師,綽号“活神仙”。異姓結爲兄弟,他人結作同胞。若不是前生宿因,何得今生一處。
邰元看了,暗暗歡喜。沃泰看見邰元身偉貌雄,十分心愛,因說道:“俺自從上山,隻圖山寨興旺,招結豪傑做些大事,展展心胸,再不能彀。向來聞得湖廣楊道長奢遮好人,十分想慕。适才接到一封飛遞書帖,說楊道長同個邰元受屈起解,着沿途救護,已打發人去探聽。若救護得上山,拜他做了寨主,方才快活。不期柯兄弟相引這位豪傑到此。不知這位豪傑尊姓大名,敢求說出。”柯柄聽了,拍掌大笑道:“二位哥哥還不曉得,他便是漢陽小太歲邰元了。”遂将邰元前後事情說出,相引到此。
二人聽了大喜。賀雲龍遂念出常況來書,邰元聽了,不勝感激。二人遂問及楊幺。邰元說出義氣好情,解往旱地。沃泰、柯柄不勝羨慕道:“可惜走了陸路,不曾遇着。”賀雲龍道:“他此去正要揚名,結識豪傑,上山事還早。機緣到來,自有會合。”遂與邰元結了弟兄,邰元坐了第三把交椅。遂着人去酬謝丁太公,通知常況、丁謙、于德明以及天雄山衆弟兄,并取回三棱鐵锏。柯柄回去不多時,便同了童良來入夥,一時有了五個頭目,十分強盛。一日聞得有個販賣私鹽的黑漢子勇力異常,賀雲龍遂使人招納。這是邰元上焦山,結識五虎,等候楊幺。
且說那楊幺當日别了爹媽以及衆人,同兩個押差起身。一個是張龍,一個是趙虎,各執檀木哨棍,緊緊押着而走。楊幺頭戴範陽氈笠,身穿青布短襖,腳套多耳麻鞋,腿繃護膝,項挂七斤半重的鐵葉頸枷,肩背包裹,出城往大路進發。此時是仲春時候,一路行走。楊幺初離父母,又聽了這些緣故,胸中悲喜交橫,便無心貪看春光,隻低頭前走。走了多時,忽 将自己身子上下一看,不覺十分惱怒。因定睛看了兩個押差一眼,忽轉了一念,因想道:“我今生長二十馀年,尚不知生身父母,幸喜今日方知,隻得含羞忍辱而去。我今此去,一則打尋根源,二則識訪英俊,三則覽天下之形勢,兼看宋室如何,以圖日後事業,才是英雄本色。若與二人計較,是小不忍也。”一時想定了主意,遂歡然而走。自此曉行夜宿,與張龍、趙虎說得甚是投機。
一日走到一個地方,見是居民稠密,因對二人說道:“我今日走得饑渴,卻要尋些酒吃了再走。”二人道:“這個使得。”遂一徑走到村中,見一家門首,高插着一面酒旗,随風飄漾出“桃園小飲”四個字來。三人看了十分歡喜,同走入堂來,卻是靜悄悄隻有幾張桌椅,并不見有人吃酒。正要開言,裏面走出一個店小二來,笑嘻嘻說道:“二位上司,想是要看花吃酒,可随我來。”遂引三人,彎彎曲曲引到後面一座園中。果有數百株桃樹,深紅間淺紅,開散的芬芳爛漫,十分有趣。許多人俱設席在花下飲酒。
楊幺便指着一樹碧桃,吩咐店小二在此設席。店小二看了一眼,去搬了酒菜來。張龍、趙虎開了楊幺項枷,并哨棍放在樹下,然後來坐,大家同吃。吃了多時,兩個押差各帶酒意,因問楊幺道:“有人傳說你曾騎死了一個大蟲,這事果是有的麽?若是果有,你可說來我二人知道,休吃悶酒。”楊幺道:“怎麽沒有?這事說來實是駭人。二位既是要散酒,我隻得說出。”
遂立起身,走出一步,趁着酒興,便将當日光景說得驚驚駭駭。一時園中飲酒的人,俱走攏來聽看。及聽見将大蟲壓死,醉倒虎旁,一時人人吐舌驚奇,稱他有勇有膽。楊幺說完,正要坐下吃酒,不期内中惱了一人,直搶過來,奪了押差哨棍,指着楊幺大罵道:“你這賊配軍!死在目前,怎敢在我地方大言誇衆,削我威風!若不将你打翻,拜服求生,也不放你前去!”說罷,照楊幺腦袋上一棍劈來。
楊幺見了大怒,急用手虛架,側身躲過。那人見複一棍打來,楊幺将左肩卸落棍頭。那人兩棍打他不着,便用死力,舉棍往下三停打來,将到腿上叫聲“着”。誰知楊幺将身急縱,離地飛起丈馀,落在那邊立着。那人大怒,喝罵道:“你這賊配軍,倒好個騰挪!隻看我這一棍來,便了在我手中!”遂望着中三停,攔腰一棍打來。不期楊幺不慌不忙,見棍來得較近,隻用左手往外一夾,早将這棍夾在左肋下,趁勢一遏挑。那人被夾住棍頭,十分着急,忙用力擺脫,不期這一遏挑,那人早已心胸着地,脊背向天。楊幺趕上,一腳踹着脊背,提起鐵缽般大的拳頭,在脊背後上“撲通”聲打落,直打震得滿園中花枝亂動,落了一陣花雨。驚得這些看花飲酒的人個個驚呆,便有的叫聲“好!”
楊幺又要打落第二拳,不期店主人連忙趕來,讨饒道:“乞看主人情面,饒放他去。”楊幺見是主人來讨饒,遂不打落,道:“我楊幺打硬不打軟,看主人面饒他。”遂将腳一松,那人一骨碌爬起,抹去口中鮮血,走到活路上,指定罵道:“你這賊配軍,少不得死在我手裏,不怕你飛了去!”說罷,奔走出園。
楊幺便要趕去,主人扯住道:“我同你吃三杯,有話對你說。”遂同坐下,篩酒敬送。楊幺道:“叵耐這厮好沒道理,須知我不是惹事。主人爲何計饒,有甚話說?”主人道:“我先前實不知你有恁好本事,将他打倒。你是過路,怎曉得他是我們地方上一個惡人,叫做‘撲燈蛾王豹’,住在謝公墩,離我這村十馀裏遠近。他自小不守本分,同着一班閑漢,延請教頭學習槍棍。他便恃刀,有了本事,十分強橫,遂欺壓遠近鄉村。一應婚媾、嫁娶、死喪、田産交易俱要通知他,不是請酒便是送紙包,才保得沒事。你若瞞了他,不是明來做對,便去兩邊挑唆。他又公門情熟,串同一手,不詐騙得兩家棄田賣産,決不肯住。若說嫁娶,一發可恨,若請他吃得不快活,禮物送的不遂意,便暗暗使人埋伏在總路口,不是劫去新郎,定是劫去新婦,使你吉日良時不得配合,再三央人送禮求懇,方才放歸。如今鄉村人做成規矩,行動大小事情,必将他料理妥了,才敢放心。誰知他又不肯得這安分錢,必要吵吵鬧鬧,他才喜歡。如今在謝公墩領着閑漢,終日掄槍舞棒,說是保守村坊,這家要酒,那家讨肉以及錢米,供養這些閑漢。不曉得今日獨自撞入我園内來看花吃酒,我就曉得禍事臨門,不敢怠慢,叫人搬取好酒好菜,白給他吃,讨個沒事出門。誰知被你打了,使他說嘴不響。雖是好事,但我想你們是起解差人犯,若在我們地方上爲事,幹系不小。方才見你拳頭厲害,隻得極力勸住。你今去走謝公墩,卻是要留心,恐他暗算,截住吵打。”
楊幺聽了,跌腳道:“你恁不早說?方才若再一拳便結果了他,除了你們鄉村大害也好。他若尋我報仇,怕他什麽!”說罷便自吃酒。這兩個押差卻聽得明白,不勝着急,忙問道:“這謝公墩必由之路,隻不知可還有别路轉過去麽?”主人道:“有是有條小路,隻是遠些。”押差道:“遠些也說不得,這小路往從那裏去?”主人道:“你如今出村不走大路,隻從西北上有條小溪河,過了一根獨木小橋,隻随路轉彎繞過崗嶺,有二十四、五裏,方走上大路,已離謝公墩十四、五裏了。”
楊幺聽了隻是暗笑,一面吃酒,又見他們十分畏怕,隻得說道:“你們怎這般膽小?有楊幺在此,怕些什麽!”張龍、趙虎齊聲道:“不是這般說。你是朝廷軍犯,我是押差,俱有公務在身,終不然在此與他比并高低。倘弄出事來,是我二人幹系,隻走小路去吧。”因見日色漸低,遂催促起身。楊幺見他說得近理,也怕耽了路程,因說道:“既是怕前面有事,等我再吃些酒好走。”二人見事情到此,又見他本事,便不敢強他,隻得叫酒,又自暗暗商議了一番。
楊幺隻放量吃了半晌,立起身來,叫上刑具。二人笑說道:“你是個漢子,諒也決不肯帶累我們,我們何苦一路将你拘束。倘前面有事,還要仗你用力照顧三分,大家趕到地頭才好。”楊幺道:“兩牌頭有恁般好情相待,楊幺前去,決有好處到你。”遂背了包裹,提着刑具同出園來,算還了酒錢,與主人拱手出門。果見西北上有條溪河,遂依着小路而走。走了數裏,已是日落雲生。兩押差見趕不着宿處,不勝心慌。對楊幺說道:“天色已晚,路徑荒僻,若不趱行快走,恐有人追趕不便。”楊幺道:“今日正在二十上下,不久就有月色上來。”
三人又走了半晌,不期這夜,月被雲遮,昏昏慘慘,忽暗忽明。才過崗嶺,忽聽見崗下吆吆喝喝,一片刀棒聲。楊幺不勝動疑,對押差悄悄說道:“你們隻閃立在此,等我去看個動靜。”遂交包裹、刑具卸落在地,向二人手中揀了一條哨棍,輕輕走到崗側探看。隻見樹影下有兩個人,一對樸刀在那裏拚力死鬥。楊幺遂又閃近幾步,隻恨昏黑樹下,看不明白。忽見一個漸漸怯鬥,要敗走的光景,那個隻恃強逼住不放。楊幺看明,勃然大怒,挺棍上前大喝道:“我從來喜打不平,欺強扶弱,排難解紛。”
說罷,遂将棍在那恃強的面前隻虛晃了一晃。那恃強的突見棍起,急用刀砍劈過來,早被楊幺一棍打落。正要問明解釋,不期那一個疾忙趕上,隻一樸刀砍做兩截。楊幺見了,不勝大怒道:“我要來解釋你們,怎麽便輕易殺人?”遂舉棍打來,那人忙将樸刀架住厮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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