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小陽春
話說楊幺忽見這人殺人,不勝大怒喝罵,舉棍便打。這人疾忙架住道:“留不得的。你這聲音甚是厮熟,莫不是小陽春道長哥哥麽?”楊幺聽了,大驚道:“你敢是漢陽其鄰堡常況?”這人忙撇刀,上前抱住道:“哥哥,我正是常況。一路跟尋來救哥哥,怎哥哥獨自在此?想是殺了押差,快同走吧。”
楊幺見是常況,不勝歡喜道:“兄弟,我怎麽便得脫身,那邊立着的不是押差?”常況道:“我去殺了,同哥哥走吧。”遂拾起樸刀要去砍殺。楊幺一手拖住道:“兄弟,這個使不得,我有話對你說。”遂悄悄将心事說出,道:“你爲何在此與這人拚死鬥,就下毒手?”
常況道:“我得了哥哥與邰元犯罪的信,便同了丁謙、于德明趕到嶽陽來劫救。不期起解,隻急得沒法,因算計了一個主意,寫了二紙,着水陸飛遞,通知衆山林豪傑沿路劫取。”遂念出書來。“因放心不下,又連夜趕來,誰知哥哥還在這裏。前面俱有書去通知。在此尋些盤纏回去,卻遇這個一盞燈薛亮恃強不容,與我拚死活,急忙裏脫不得身,卻得哥哥一棍搖晃了他眼,我便砍殺了他,才出惡氣。隻不知哥哥爲甚不走大路,卻又夜間行走?”
楊幺遂将王豹事說了,道:“因押差膽小,走這小路。不期月黑難走,又趕不着宿處,因聽見樸刀響,卻遇了你。”常況道:“既是這般,我有個結義的弟兄,就住在前面駱莊。他姓駱,叫做錦毛犬駱敬德,是個獵戶出身,有一身武藝,好義結人。我前日在他家住了一夜,說出哥哥事情,十分想慕,正在那裏打聽劫救。我今送哥哥到他家去。”楊幺道:“同去固好,我想你今在此殺了這人,若不遠去,便有是非。豈可爲我受累?”遂聲喚兩個押差。
二人看了地下,不勝驚駭,疑是楊幺殺人,忙問緣故。楊幺隻含糊答應,遂在包裹中摸出一包銀兩,遞與常況道:“些少銀兩,可作使用,不可在此停留。”又附耳說了幾句。常況連忙拜别,臨行又說道:“駱莊此去不遠,隻有六、七裏,其中有一帶竹籬,門前有株大樹,便是他家。”說罷自去。
兩押差見楊幺殺了人,隻暗暗叫苦。見這人去了,問楊幺是什麽人,楊幺隻含糊不說,往前急走道:“他叫我們去投宿,快去宿來。”遂一齊急走。直走到雲散月明,才到一個莊來。
此時已是二更時分,果見前面右首一家竹籬、大樹,各是歡喜。到了門首,楊幺用手敲門。敲不兩聲,便有人開出門來道:“怎大郎此時才得回來?”楊幺見他錯認,便說道:“我是嶽陽府楊幺,遞解到此。隻因貪走路程,失了宿頭,沒處存身,來投你家駱官人的。煩你進去說知。”這人聽了,說道:“我家大郎,這早晚還在賭局中沒回,既是投宿,必與大郎有識,請入堂中坐下,我去報知。”遂引三人到堂中,自去點出燈火放下,叫聲寬坐,急走出門去。
原來這駱敬德父母俱無,家中隻有妻子同這丈人在家。他酷好的是幾塊骨頭與人較勝負。若是縣裏相公問他要野物,他隻得去尋些孝敬,其馀換錢使用又作賭本,到晚便入局中,不到五更不歸。這夜在局中,正同着前後村中一起好賭的人,賭得高高興興。忽見丈人走到身後說道:“有個遠客特來投奔借宿,大郎勢必回去。”駱敬德便一時焦躁,說道:“你在家中隻料理他罷了,怎又來纏擾,打斷了我們的賭興!可知不是死亡、失火、盜賊勾當,也要大驚小怪的懊惱人!”
說罷,隻同一班人呼紅叫綠的賭擲。他丈人一時不便回去,隻立住不走。不期駱敬德一連幾擲,将面前籌片賭輸了一半,見色不順,便讓下家去擲。忽回頭見丈人還立在身後,便 不勝埋怨道:“俱是你走來,害我輸了許多錢鈔。且問你來的是什麽人,定要我回去?”那丈人說道:“我也認他不得。他進門時,說是嶽陽軍犯楊幺,同着兩個公差,共是三人。”駱敬德聽了,大驚大喜道:“你何不早說,險些錯過!”說罷,忙将面前籌片一頓并疊,交與頭家。即立起身往外飛走。
到家見了楊幺,不勝下拜,謝罪道:“請也請不得哥哥到家,來遲勿罪!”楊幺連忙答拜扶起。駱敬德道:“哥哥的事,常況說知。兄弟在路口守候了好幾日,隻不見哥哥到來。爲何卻走夜路?”遂附耳說:“今夜殺他二人。”楊幺忙扯側去說了心事,又說出走小路遇常況殺人的緣故,指引到此。
駱敬德聽得驚驚喜喜道:“哥哥隻在這裏住些時,他怎敢到我這裏來!”遂叫裏面收拾酒飯,兩人又說了一番。不一時酒飯齊來,大家吃完,駱敬德就在堂中打了一個睡鋪,道:“隻胡亂這夜,明早騰出房間與哥哥安歇。”楊幺道:“夜深了,兄弟進去吧。”遂同兩個押差和衣睡下。
駱敬德正要移燈轉身入内,不期門前忽發起一片聲嚷亂,門縫裏穿入火光。隻聽得門外有人叫道:“怎清平世界,押差縱容軍犯,日間打人,夜裏又合謀殺傷人命,脫逃在此。快綁縛送出這賊配軍,與我先打他百十棍棒,等天明送官!若不送出,我們衆人打進門來,将幾間房屋頃刻踹做白地!”隻在門前叫來罵去。原來這王豹在園中被打,不說自己惹禍吃虧,隻怒恨走回,糾合了一班棍棒酒肉弟兄趕來報仇。到了桃園已是傍晚,趕入店中要人。主人道:“我這酒店中吃酒的來多去多,吃完便去。你又不曾交付,怎問我要人?”
王豹聽了大怒,喝罵道:“你這該死的賊馄饨!他是過路的賊配軍,你可知我的名兒,自然要來報複仇恨。你全不放我眼内,竟公然大膽放走了他!可知道與他打鬧時,你隻袖手閑看,散你心兒。若不與他同夥,定是暗中挑撥,叫這配軍下毒手打我,還虧我見機走出。你今敢道三個不知,就連這塊地也翻過來,還着落在你身上要人!”說罷便打打吵吵,逼着要人。
主人氣惱不過,隻得回聲道:“怎這等髒埋人?若不是我留住他第二拳,敢怕此時也不能夠恁地鬼跳了!”王豹見揭出他醜來,不勝大怒。便趕上前,揸開五指,兜嘴一連三、四個耳刮子,抓過頭發來,在脊上又是兩拳,隻打得主人滾倒在地。王豹又喝衆人将店中物件一時打得雪片,将一條麻繩拴了,打逼着要人。店小二見主人受虧,隻得上前招架道:“不要恁地打壞了人。若要尋他,我還曉得些頭腦,諒去不遠。你隻放了我主人,我領你去追趕。”
衆人聽了,便做好做歹放手,扯了店小二,一哄出門。大家蜂擁般趕來,趕到土崗,見地下殺死一人。王豹不勝歡喜,說道:“我們就拿了這賊配軍,隻好吵打他一頓出氣,沒個罪由弄他不倒。如今将死人賴他殺死,先打他一頓棍棒,然後禀官。使他一個罪上加罪,料想難活。”
衆人聽了,俱說有理,遂又一齊追趕。忽見前面有個人走來,王豹便問道:“你在前面來,可見個軍犯同兩個押差,投宿在那裏?”那人道:“你問别人,怎麽曉得?我在賭局中來,方才聽見駱敬德的丈人叫他回去,款留什麽嶽陽軍犯,敢就是他?”王豹道:“這駱敬德可便是陽城中的獵戶麽?”那人道:“正是,正是。”說罷去了。
王豹問明,滿心歡喜,便一徑趕到駱家門前這等叫罵。楊幺同押差聽明,一齊俱起。駱敬德忙入内去,拿出一把鋼叉,對楊幺說道:“我出去殺開衆人,哥哥便走。”楊幺忙攔住道:“兄弟使不得,黑夜間動手便要傷人。他今知我在此,便是走脫,也要與你費口。他将人命賴我,便到官去,沒甚大事,我出去見他。”駱敬德攔住道:“哥哥出去不得。門外有百十多人,若與他好講,怎麽講得明白,便要吵打。”楊幺道:“不妨,不妨。我一個在官人犯,怎敢亂打?”
駱敬德一時沒個計較,隻不放楊幺出去。楊幺道:“既是這般,你隻開了大門,叫他天明同去見官,分個理直。”駱敬德隻得開門,舉着鋼叉,橫身攔住,喝道:“若有那個敢進我門來,我隻一叉一個!”王豹趕到首發話道:“你在衙門中吃了一分糧的人,怎麽不知些利害,容留殺人軍犯在家?趁早同我縛去見官,免得吵打。”
駱敬德喝道:“你這潑皮!一個軍犯投宿,地方常事。你怎敢帶了多人,半夜三更打上門來欺負?可認得這叉尖上大蟲也不知斷送了多少,希罕你這夥毛人!”楊幺向外說道:“你今恃衆,要報今日一拳仇恨。誰敢打我官犯,又圖賴我在路殺人?沒個憑據。若要見官,我又不走,天明便同你去。”此時已吵得滿村人俱起,因對王豹說道:“這軍犯說話果是不差。隻消看守,天明同去見官,何必混鬧。”
王豹見駱敬德攔住大門,曉得他手段;又聽見楊幺肯去見官,遂滿心歡喜,隻在外面亂到天明。一面使人去認明屍首,去報知薛家親人,到縣中來,一面催楊幺出來入城。駱敬德叫丈人搬出酒飯,楊幺同押差吃飽,上刑具,一齊出門。駱敬德隻緊緊護住。
到陽城縣前,王豹即便擊鼓。縣尉忙坐出堂來,問什麽事。王豹上前禀說押差賣法,縱容軍犯沿路殺人,地方擒拿來見相公。說罷就是屍親上前哭訴,咬定軍犯殺人。縣尉見人命重情,便喝罵兩個押差道:“你充解卒,怎敢受賄,不上刑具,使軍犯殺人?”
兩個押差隻得替楊幺分辯道:“小人奉差,怎受犯人私賄?實是王豹與楊幺酒後争論,圖賴人命,要報私仇。”遂将園中飲酒的事細細訴出。縣尉即叫楊幺上來,喝罵道:“你一個軍犯怎麽酗酒,在我地方上生事,打人殺人?須速招稱定罪。”楊幺道:“打王豹是萬目昭彰,殺死薛亮,有誰見證?相公休信仇口陷人。”
縣尉聽了大怒道:“黑夜曠野殺人,怎得有人來看?幸喜地方見傷,蹤迹協拿,不緻漏去。怎巧言抵賴?酒後既能打人,便能殺人了。不打如何肯招!”遂喝衙役重責三十,楊幺隻得直認受責。兩押差見楊幺受責,忙上前禀道:“相公怎麽聽信一面之詞,将人用刑?這楊幺是得罪太尉,我本官将他刺配遠軍,是朝廷軍犯。若将他打傷,不要說小人們幹系,連相公也恐不便。還求細審。”
縣尉怒喝道:“你縱容軍犯在我地方殺人,我這裏便作殺人論罪。我即備文書移會了本官,你二人少不得也是死罪。怎還敢護庇?足見受賄無疑!”遂喝打二人。楊幺遂上前說道:“不必屈責無辜。殺人的事,我楊幺一力承認。實是我醉後黑夜殺人。”縣尉即令畫供,将三人入監;吩咐屍親自行掩埋,将衆人逐出,然後退堂。
駱敬德在門外見楊幺甘心認罪,隻不說出常況,口中不住的叫“好義氣哥哥!”忽見王豹滿面笑容同衆人走來,不勝大怒道:“我今隻打死這害人賊!”遂分開衆人打來。衆人忽見他行兇,忙将王豹護去。駱敬德見趕打不着,隻得趙衙來。幸喜情熟,告求衆役。衆役也曉得這件事有些冤枉,又看他情面,遂不十分将三人難爲。駱敬德日日到監送飲食。這王豹見弄假成真,不勝快活,便日日叫苦主來求審問定罪。縣尉遂打發了一角文書,去嶽陽移會了來,便将楊幺抵命。
且說這常況在夜間拜别了楊幺,連忙急走,要回漢陽。行了幾日,離得陽城遠了,才是慢行。一日正走得力乏,見路旁有座涼亭,亭内已有多人在那裏歇落,遂走入坐下。忽見一個傳遞的走來,就坐在對面。常況見他背上有角公文,用塊黃布包裹。那人坐了一會,遂起身在面前走過。常況卻一眼看他背上包裹下面漏出幾個字迹來,遂跟在他背後,方才看明,卻是:“陽城縣”三個字,便暗暗算計道:“這陽城縣正是我殺人的所在。我便來了,隻不知這事可曾發覺。兩日正沒處問信,這人是傳遞的,何不探問聲也也。”遂緊走一步,在這人挨身擦過,回過頭向這人拱手道:“老哥從那處來?”
這人見問,也拱手道:“我是陽城縣中一個值遞的,要去投遞這角公文。”常況道:“投遞到哪府縣去?卻這等緊走。”這人道:“不要說起,去路甚遠着哩。”常況道:“一個縣裏公文,隻不過投遞本地上司,有甚遠路,終不成是出境關提人犯?”這人道:“雖不是關提人犯,卻是出境到嶽陽府去的。你道可遠不遠?”常況聽見說嶽陽府去,遂暗暗留心。因一時不便再問,隻說些閑話,同伴着走了半晌。這人遂問道:“你不是我近處人說話,倒有些湖廣土音,可是麽?”常況道:“我正是湖廣人,離嶽陽也不遠。”這人聽了歡喜道:“我正少個伴,不知老哥可肯挈帶,同行些時也好。”常況道:“得能同伴,可知是好。”又說些閑話,甚是投機,遂同行共走到晚,尋了宿店。
常況因有事在心,因說道:“我們總是同行,不如歇在一房。明早起身,大家有些照應,夜間也好說些閑話耍子。”這人道:“我也是這般想。”遂揀了一間潔淨房間,做了兩個鋪兒。常況便去打子幾角酒并菜來。請這人吃。這人道:“今夜是你的,明日是我吧。”常況道:“休說你我。”遂對面吃起。吃了半晌,常況道:“你可知這角公文到嶽陽做什勾當?”這人道:“隻因有個軍犯在我地方殺人,被人拿住。因他是嶽陽軍犯,故此本官有文書來移會,好問抵償。”常況聽了暗暗吃驚,問道:“這軍犯臨審可曾受刑,有什攀扯麽?”這人道:“怎麽不曾受刑?他已一口承認自己殺人,卻攀扯誰來!”常況便不再問,遂吃完,各自睡了。
常況睡着,一時萬千着急道:“我本待要來救他,誰知因我殺人,反叫他吃苦,若隻含糊在監,便好算計他出走。如今不說出我姓名,自己頂罪,若再遲幾日便要問實。我今恨不能飛去,脫他出監。我就一刀一剮,也是我應該的,怎麽還在此耽遲!若守到天明,便就遲了。莫若趁這人睡熟,我自便去。”一時算計定了,遂悄悄走起身來,拚疊了包裹,用出舊時行徑出房上屋,空處跳下,奔回原路。
連走兩日夜,這日巳牌時分才到縣前。立不一時,縣尉早已出來,排衙理事。常況即奔到堂下,連聲叫屈。衆衙役一時喝他不住,縣尉便着人帶他上來,問道:“你有甚屈事,敢在我公堂上放刁叫屈?可實說來免打。”常況道:“我便是崗下殺人的常況,連夜脫逃。不期前日聽見相公信人屈陷好人,故此今日自來投到。釋放楊幺,将我定罪入監,才不冤枉。”遂将樸刀呈上道:“血痕尚在。”縣尉又細細問了一番,遂叫将三人帶出。
常況見了楊幺,忙大叫道:“楊幺哥哥,是兄弟我殺人,帶累了哥哥吃苦。今來投到認罪,便放哥哥。”楊幺忽見常況來認罪,隻愁眉不語。兩個押差忽聽見他來認罪,方知那夜 是他殺人,不勝歡喜,忙到案前禀道:“前日夜間殺人正是這人,害得我們好苦。”縣尉便問楊幺道:“你既不曾殺人,爲何前日冒認?”楊幺道:“我便是醉後打得人,便就殺得人。以後審事隻此推情,自然獄無冤枉。”
兩個押差便說道:“我二人奉差起解,俱限月日,卻被王豹挾仇誣賴殺人。幸得楊幺認罪,小人們不曾受責,卻耽誤了限程,求相公也要做個主裁。”縣尉情知問屈,隻得說道:“本縣少不得将王豹重處。”遂叫庫吏取出一貫鈔來道:“你在此日久,可領去做前路酒資,作速去吧。”兩押差便自領謝。楊幺與常況不便交言,隻四目相視,同押差走出。縣尉将常況責治。釘了刑具,發令入監,審結償抵。
楊幺走出城,忽見一人走來,遂立着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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