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路見不平
話說楊幺勸結了黃佐,遂要辭别下山。因說道:“我今離東京日遠,一時料沒人知,從今不必夜行。”殷尚赤道:“日行果好,隻是哥哥臉上金印,恐人見了,未免動疑。”屠俏道:“這有什難事?俺奁匣中有的是鉛粉,隻消帶些在身邊,日日塗抹些在印外,便好遮掩過去。你不見黑麻臉婦人俱借粉遮羞。隻這幾個蒼蠅腳兒小字,愁他蓋掩不來!”
說罷,便走入去,将粉調得濃濃的,約有半碗,又包了一大包,笑嘻嘻走出,叫楊幺閉了雙睛,便自動手,向他臉上一頓擦抹。又在袖中取出一方素娟,輕輕的在眉毛眼角以及須鬓上抹去粉污,遂取過他的氈笠子,緊緊蓋了額頭,才叫楊幺開眼。因笑對衆人說道:“俺與大伯恁般遮蓋,暗地走來,你們衆兄弟敢也識認不出。”衆人忙将楊幺一看,不勝驚喜。你道是怎個模樣?但見:
白非純白,微微露出青黃;黑不盡黑,隐隐綻開紅紫。霎時變換,變換出許多晦氣臉、憊賴臉、橫肉臉、裝腔臉、肝腸臉、笑面臉、惡态臉、無情臉、殺人臉、驕奢臉,臉臉不一。忽地巧裝,巧裝得無數奸詐态、小人态、短見态、驕強态、鄙陋态、刻薄态、勢利态、狡猾态、薄情态、無賴态,态态非同。似女卻無巾帼,像男絕少簪纓。走過村坊,人人隻道竈王婆;行到市鎮,個個盡疑鬼子母。今世小人實花其面,當時君子亦文其身。微服誠能過宋,變形可渡昭關。此去雖不成龍,亦可類乎其狗。
衆人看完,一齊說道:“這般掩蓋,不但金印沒迹,面上亦覺白淨了多少。”楊幺聽了,也自歡喜。又說了一番将來事情,衆弟兄齊向楊幺把盞拜别,相送下山。
楊幺提槍背裹,走了一日,果見沒人動疑,又且不比走黑路,心下甚覺快暢。因暗想道:“我今要去訪問常況信息,隻消過了界首,到陽城縣去尋見駱敬德,自然曉得。”遂一路急走。急走了幾日,一日到個村内走過,隻見前面有陣人,在人家屋内,扛擡出兩口大豬來。看入内中,有個白淨瘦長的漢子,頭戴茜紅包巾,身上穿件半新舊織就團龍長衣,兩邊紮袖,腰系一條虎吞頭的獅銮帶,下穿一雙石株綠皂底靴。一手提着哨棍,一手指喝衆人,扛擡走去。
楊幺看得明白,不勝動疑。遂走到這家門首來,隻見堂中一個老婦人,坐在那裏,搠天倒地價哭。哭着:“我那豬呀,閃得人好苦!”門邊立着個老兒,捶着胸口歎氣不了。楊幺看了這個光景,便忍不住,遂走上階頭,對這老兒說道:“你家養豬,人來買去,自然得些利息。爲甚恁般不舍得賣,在此傷心痛哭?”那老兒見有人問他,隻搖着頭道:“你是别處人,我們的苦告知你也沒用。”楊幺笑道:“是别處人,倒有些義氣。你幾曾見本地人搭救了誰?你告知我,或是有益也不可知。”
那老婦人聽了,忙起身止哭道:“客官進來,我告訴你。”楊幺走入堂中,那老婦人說道:“我老兩口兒,俱是沒的靶的人,今年同是六十整。向來靠個侄兒,不期他又不肯學好,出去整年不回。曉得他不能料理我兩人後事,隻得去年春天買了兩個小豬來,養大了賣幾貫錢鈔,趁今年整壽,看幾棵好木,做兩口壽具,便好放心。這兩個豬,從舊年養到如今,早晚喂養,甯可自己忍餓,倒恐怕餓瘦了豬。已養得膘肥滾壯。依我估看,去了頭肚,淨有二百多斤,心中好不歡喜。不期我這老殺才,是個窮骨頭,耽不住銀錢的人。家中略有些,就嘴癢癢的要去告訴外人。我常對他說道:‘有麝自然香。家中有了好貨,不怕人不尋上門來。’他偏去告訴了人,惹得這些操刀屠戶,一替替走來,便七貫八貫的讓價錢。我又說道:‘這豬被人估看了,兩口通不上食,不如早些賣去。’我那老殺才偏又倔強道:‘總是壽日,還有 兩個多月,再養下去,怕不賣他十貫。’誰知貨好招搖,也有忌我們的,也有妒我們的,也有怪我們不肯賣的,便去挑風撥火,惹了這些人來,白白扛擡了去。我想起沒棺材的苦命,故此痛哭。方才客官說着本地沒好人,提着我的怨恨,隻得與你說知。”
楊幺聽見他說得這般苦楚,十分爲他可憐,便又十分惱怒。遂說道:“你兩人不必氣苦,我趕去奪來還你。”遂将包裹放在堂中道:“你們看着。”往外便走。那老兩口忙叫不要去惹事。楊幺哪裏聽他,一徑趕來。早見擡豬的這些人還在前面,忙搶步上前,大喝道:“不要走,快留下豬還我!”那瘦長的漢子,忽見村人趕奪,便勃然大怒,立住喝罵道:“你這村牛,想是吃了豹子心、豺狼膽,敢來虎口奪食!不要走,且吃我一棍!”說罷,照腦門處打來。楊幺一槍架住,兩人在空地上大殺起來。這擡豬的忙将豬歇地,便來齊打楊幺。楊幺哪裏放在心上,隻使得神出鬼沒,間深處挑開棍頭,趕進一步,用左手将這漢子一夾,夾在肋下;右手舉槍,搖擺趕殺。
這擡豬的見被他活擒了人去,隻得棄豬逃奔。楊幺擒着這人,奔入村中,到了老兒門首,大叫道:“你的豬在前面,可去擡來。快拿繩出來,縛這厮審問!”那老兒聽見有了豬,便不問長短,往外奔去。這老婦人也是滿心快活,聽見要繩,忙入内取繩,丢在地下,去幫老兒擡豬。楊幺将這漢子丢在地下,一腳踹住,輪拳要打。因想了一想,道:“我且不打你這厮,且問明了着。”遂将繩縛好,提他起來,系在柱上,大喝道:“你這厮有什本事,敢來懊惱村中,欺侮良善,白奪窮人苦惱衣食?快快說出!”
這漢子隻不回言。楊幺大怒道:“你生死隻在頃刻,怎麽不說?”那漢子道:“說來笑人,說些什麽?”楊幺正要再問,早見這老兒先趕了一個豬進來,忽見柱上縛着這個漢子,便吓得直跳起來,對着楊幺怪叫道:“我的太祖宗!我家失了豬,隻不過窮苦度日,還可留得性命。你今弄了這禍種火殃兒來,我這兩口兒隻是死!這怎麽了!”
楊幺聽了,笑道:“什麽禍種火殃,你怎就會死?”那老兒隻急得跌腳道:“你那裏曉得我這裏的厲害!西去二十裏,有座險道山,方圓五十馀裏。近日來了幾個大王,占住了山林,招集人衆,劫奪往來,十分厲害,官軍俱不敢捕捉。這位就是山上的大王。在村中好好牽了豬去,還是十分造化,怎一時失了手,被你弄了來?這事怎麽了?”
楊幺聽了,哈哈大笑,便又大怒喝道:“我隻道險道山有些豪傑氣象,原來是起鼠竊狗偷,以劫掠害人爲事。我今将你斷送,亦可救免一方。”便掄拳要往這漢子臉上打來。那漢子全不畏懼,反笑了一聲。楊幺即轉了一念,便停住不打,道:“先前見你不說姓名,恐羞辱了山寨中體面。今又視死不畏,隻這點好處還可動人。打死徒污我手,饒汝去吧。”遂解開繩索。那漢子得放,跨出門去。
此時有許多村人,俱在門外,看得驚驚駭駭。楊幺遂向包裹中取出一塊大銀,與那老夫婦道:“我見你二人孤苦,這是我路費,約有十兩,送你可辦得兩口壽具。”老兩口隻不敢受。楊幺再三叫收,兩人歡然拜受。楊幺取包要走,兩人留住,要收拾酒食請他。楊幺道:“我要緊趕路,到前面去宿。”
門外村人見他要去,俱擁在門口,留住道:“去不得。”楊幺着急道:“我怎麽去不得?”衆人道:“今日客官在我村中,路見不平,将這厮打罵,我們實是快活。隻是這厮回去,決不幹休,必要帶領賊衆趕來報仇,說我們村人打他。不是來殺人,便是來放火。客官在此,還有個推诿,若去了便沒分辯處,怎麽開交?”楊幺遂問道:“他們往常吵鬧村坊,是什時候來?”衆人道:“往常俱在夜間。如今論不得,敢怕這厮就要領人來了。”楊幺道:“既是這等,爲人必須爲徹,我豈肯遺害你們?等他來時,見我戳翻的、打倒的,你們隻顧縛取。”又向腰間取出一小塊銀來,道:“與我去買些酒肉來,吃飽了在此等他。”
衆人見他肯住,俱各歡喜放心,說道:“不要客官壞鈔,我們自去買來請你。”楊幺忙止道:“我從來不肯無故吃人酒食。你隻依我去買來,我便吃得爽快。”衆人隻得接了出去。不一時買了許多酒肉來,與這老夫婦去收拾整治。又宰了一隻肥雞,在堂中擺桌設椅,請楊幺朝南向外坐下,将雞魚酒肉搬出。楊幺遂請老夫婦來吃。老兒道:“我兩人俱是長齋,客官自便。”楊幺道:“這等我隻得自吃了。”遂将槍插在椅旁,然後坐吃。
此時已是傍晚時候,村人俱在門外立看,有的便去買了兩枝大燭來,遞與老兒點放在桌上。兩旁外面人看他,便似神道般在上面吃酒。看了多時,便一個個走去。一時門外靜悄,那老兒忙提出一壇老酒,放在楊幺身邊。楊幺正要問他,那老兒已戰兢兢入内,楊幺看着這壇酒道:“有他便不寂寞了。”便自吃得十分快意。
你道這些人爲什麽霎時走去?原來這幾個擡豬的小校,見頭領被人生拿活捉了去,一時驚慌逃奔,上山報知。三人聽了大驚大惱,便留了一個守山,兩個帶了百名小校殺下山來救人。趕來半路,卻遇着這個兄弟,沒命的跑來道:“今日兄弟性命險些斷送!快同去報仇。”二人忙問道:“兄弟往時棍法高強,怎就被村牛打翻?”這兄弟道:“再不須提!這厮不是村牛,是個過往漢子,手段實有些來曆。我也一時托大,又沒幫手,漏了破綻,着了他的手,還虧人說出山上來,那厮不敢動手殺害,放了來。我今上山,同哥哥們點起合山人衆,捉這厮來,剁他千百件,才得快活。”
兩人聽了也是惱怒,内中一個說道:“可依我算計這厮既有手段,不要使他知覺,做了準備,隻使衆小校先去暗暗将村中圍住了前後,再着幾個精明小校去打聽在那裏,然後我們三人拚他一個,不怕他不遭我毒手。”兩兄弟聽了,稱說有理,便一齊趕來。離村不遠,衆小校便去前後埋伏,即有的來報道:“這人正在養豬的老兒家,開門獨自吃酒。”三人大喜道:“這厮合死!”便各執刀棍趕來,果見大門洞開,堂中燈光直照出街上。
三人便暗暗走近,立在門外,看入内去。隻見堂中點着一對大燭,這人在那裏大飲大吃。三人見了十分歡喜,忙走近門首,各挺刀棍,正要搶殺入去。内中一個忙将二人攔住,兩往内一認,便大驚大喜,向着裏面大叫道:“裏面坐着吃酒的,莫不是小陽春道長哥哥麽?”楊幺忽聽見外面有人叫他,便直立起身來,道:“外面是誰叫楊幺?”那人忙走至燭下,向楊幺下拜。楊幺一看,不是别人,原來就是常況。不禁大喜,扶起道:“我此來正要訪問消息,救兄弟出監。是幾時脫身?怎麽又在此處遇着?可細說知。”
常況道:“我那日與哥哥分别,入監之後,誰知王豹這厮怨恨哥哥,說我一黨,日日使苦主來求縣尉,又囑托衙門,問成抵償,不久解到上司正法。虧得駱敬德領了哥哥言語,一面托人送飲食,一面自去報知丁謙表弟兄。果不幾日到來。三人到夜間,将我救出,在駱敬德家隐藏。不期外面紛紛,便商量去險道山,可以安身。駱敬德帶了妻小,一齊到山,招聚人衆,立了寨宇,丁家弟表弟兄回家。丁謙的長哥原是縣吏,被人誣害緻死;丁太公聞信氣苦,不久病亡。他兩弟兄到家,十分惱恨,入城去殺了仇家,一徑逃來山上:共是四人。隻劫取遠近,官軍捕卒皆不敢來看一眼。不知這于德明今早在那裏聽見這家有兩口壯豬,領人扛擡。忽報上山,說他被擒,遂留駱敬德守寨,我同丁謙來救。路上遇着于德明,趕到門前。見燭光下恰似哥哥,隻是面部上白了許多,恐怕認錯,故先叫一聲。不期果是哥哥,怎不叫于德明着了哥哥的手!”
楊幺聽了,大喜道;“如今他二人在那裏?”丁謙、于德明在外,聽得說是楊幺,忙棄棍入内拜倒,道:“我二人一向想慕哥哥,誰知今日當面不識!”楊幺連忙答拜道:“楊幺昔日同邰元犯罪,已知二位好義,又夜遇常況,說蒙二位到嶽陽來救楊幺,楊幺心中甚是切感。故前日托駱敬德來,煩二位共救常況。我今到家。拜見了父母,即來識結二位,卻得二位即來救出常況。今日相遇,得罪德明,實楊幺一時不察之罪,萬勿記懷。”
三人忙攙了楊幺起來。于德明說道:“哥哥怎這般說?是兄弟錯認了村人來奪豬,不曾問個明白,便先動手,就被哥哥打死也沒怨。若早問明,可不省事!哥哥可知邰元哥哥已上了焦山,着人來取回三棱鐵锏?”常況又問幾時脫罪來此。楊幺正要細說,早是駱敬德恐他三人有失,便也趕來,到了村中,已有小校說知緣故,便十分歡喜,就在門外叫“楊幺哥哥”,直叫入堂中,與楊幺拜見。一時相會,俱各驚喜,相請楊幺上山。楊幺道:“我這裏有現成酒肉,且吃一番。”四人道:“同哥哥上山去吃吧。”楊幺道:“我此時得見弟兄,萬分快活,萬分豪興,怎等得上山吃酒?不如在此吃個盡興,然後上山。”四人聽了,齊說有理。
楊幺見沒碗箸,向内叫了數聲,全沒個答應,隻得移燭入内尋取。隻聽得裏面咯吱咯吱不住的亂響。恐有暗算,忙來照看。隻見老兩口在房内雙雙緊靠在壁,手腳亂搖,滿口齒牙隻咬得上下厮打,忽見楊幺走入,一齊跪倒,隻叫饒命。楊幺才知他受了驚恐,忙攙扶道:“他們俱是我的弟兄,決不相害。快拿碗箸,我同他們吃酒。”二人聽了,方敢走動,送出碗箸。
楊幺同四人共飲,楊幺遂将往來結識以及奇異事,細細說述。直聽得四人一會驚憂,一會歡喜,又見結了許多好弟兄,相約到洞庭湖做事業,十分快活。楊幺道:“王豹這厮恁沒理,隻苦尋作對。”常況道:“他如今曉得我們立寨。恐怕報仇,便請了一個什麽教頭樂湯,帶了許多徒弟,在謝公墩大言不慚,要踏平險道山的山寨。我們隻不理,由他自來。”
楊幺聽了,笑道:“原來這樂湯又在王豹處!”因将打擂台事說出道:“隻是我不能在此耽延,就是明日到陽城,也隻急去。等回去後,商量與常況報複吧。”遂又将蛾眉嶺收結黃佐說知。四人聽了大喜,道:“久聞蛾眉嶺有個屠俏,十分了得。正想要着人去通個往來,不想久拜哥哥,已成一家,如今便好往來了。”遂又吃了一番,才一齊上山來,日日備酒與楊幺快飲。
楊幺被他四人苦留,隻得住了數日。到臨别時,吩咐四人道:“自今以後,不可劫小民以取怨聲。須安心在此,待時備發。”四人拜聽,相送下山。楊幺取路而走。
不期這番事情,早已紛紛傳開,直傳到陽城縣來。有王豹的弟兄們在外得了這個信息,忙來報知。王豹聽了,一時着驚道:“原來這賊配軍脫逃下來,恰又上了險道山!必要尋我報仇,須要十分防他。”忙來見樂湯商議,遂将昔日的事說出道:“如今我與險道山作對,皆是爲楊幺起的禍根。他今同在一處,如虎添翼,勢必要來。不知教頭可有什高見?”
樂湯忽聽見說出楊幺在險道山,暗暗吃驚,隻不好說出被打的事情。沉吟了半晌,不覺怒從心上起,便大聲說道:“大郎怎這般畏人!須知有俺樂湯在此,諒這險道山幾個毛賊,有什大本領?俺不去尋事他,他怎敢來尋俺作對!說便恁般說,也不可不留心防他使人來打探俺們消息。爲今之計,隻須作速如此這般防範,方爲上策。”王豹得計,即去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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