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雨一連下了幾天,護城河裏晃蕩的水被砸得噼裏啪啦響。倒春寒還未過,暗灰的天空冥冥蒙霧,城牆上的鐵鏽味兒被雨水沖刷得有些濃重,幾個值夜的兵士打着盹兒,扯了扯冰冷生硬的盔甲,将手縮進厚實的棉衣裏,眼皮沉甸甸地耷拉。
嘩啦一聲響,一個頭盔扔到城牆根兒上,幾個兵士猛然驚醒,還未起身,卻見統領大人拎了一壺酒,屈膝坐到他們旁邊,喝了一口,才遞給他們:“來幾口,暖暖胃。”
說完又瞪了瞪通紅的眼,将領口扯大了些。
四十左右的老王咂了一口酒,爽利地咧着嘴,碰了碰周統領:“還得守幾天?”
“怎麽着,想娘們兒了。”年輕的兵士小張喇着嗓子笑了一回。
老王啐了他一口,正要說幾口粗話,周統領卻淡淡地眯了眯眸子:“若是等不到,咱哥兒幾個都得交代在這裏。”
幾個推攘的兵士瞬間靜默下來,周統領在宮中行走,消息自然要靈便些。
老王縮了縮脖子,将手套進袖口裏,問他:“幾個貴人……”話說了一半,便噤了聲,“您瞧着宮裏頭?”
先皇駕崩,舉國新喪,千歲娘娘攜幼主卻隻怕坐不上龍椅。
小張又湊過來,骨碌碌地轉了幾下眼睛,壓低了嗓子說:“我聽我哥說,蘭主子手裏捏着遺诏呐。”
周統領又灌了一口酒,輕哧道:“有又如何,沒有又如何?”
天亮了幾分,霧卻愈發濃,他眯了眯眼,什麽也瞧不見。起先進宮時,禦前的徐公公給他交了底兒,先皇早喪,膝下隻得兩位幼子,遺诏确屬意蘭主子的二皇子,皇後千歲卻仗着娘家首輔大人的家底兒,禁了太後,連同國舅爺骠騎将軍兩萬禁衛軍迫在了城門外三十裏地。
一連僵持了一個月,千歲主子卻不敢動作,蘭主子出身寒微倒是無所顧忌,隻一位。
便是如今周統領在此候着的這位。
周統領歎了口氣,天下大勢,便在這位主子出不出山了。
剛剛才亮的天又陰了幾分,薄霧裏揚起微塵,馬蹄聲達達響起,由遠及近,清脆有力,踏在濕潤的土地裏。幾個兵士忙起身向下看去,隻見濃重的霧氣裏立了一人一馬,馬是俊俏的高頭騎,被雨水沖掉的汗凝成棗紅色,缰繩被牢牢掌着,握在一位年輕公子的手裏,公子并不高大,甚至算得上瘦弱,隻是長腿夾着馬肚,腰背挺直,單薄的身形裏又有了别樣的風流。
若不是他□□的汗血馬哼哧哼哧喘着氣,幾乎要讓人以爲他是出城踏青歸來的貴少爺。
他的馬又踏了幾步,在淺淺濺起的雨水中回旋踢踏,他掌住馬頭,擡了擡下颚,揚聲對城牆上的統領說:“開門。”
聲音清俊卻又氣勢十足,頗有些雌雄莫辨的意味。
周統領沉了嗓子問道:“來者何人?”
“蜀郡長康王李岘。”李栖梧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擡頭眯了眯眼。
城牆上一陣騷動,瞬間又安靜下來,周統領沉着臉色看他,心下一塊大石卻緩緩放下,片刻卻又擰了眉,曾打下江山權傾朝野的攝政長康王十幾年前便告老歸田,手上卻握着可号令三十萬大軍的虎符,據聞三月前老王爺将爵位連同兵符傳給了從别院靜養歸來的小王爺,李氏江山的最大命脈便交給了這樣一位瘦弱的公子?
并且,他掃了一眼這立于雨中的一人一馬,竟是單騎前來?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可有憑證?”
李栖梧在腰間一拽,将腰牌解下,如閑時賞花一般在手上掂了一掂,往上一抛,又從馬鞍上飛快地取出彎弓,拉弓上箭,五指一松,箭頭竟然插過腰牌上的絡子,直直射向城樓。
“叮”的一聲铮響,弓箭堪堪擦過周統領的耳畔,帶着火熱的鮮血,顫動着沒入他身後的圓柱上。
他下意識地罵了句娘,捂住耳朵,老王上前将腰牌取下,交給他一看,巴掌大的金玉牌上正中鑲了一個“蜀”字。
周統領看清後,心下一駭,連耳朵也顧不上,忙命人放吊索開城門。
轟隆隆的巨響在靜谧的清晨回蕩,生鏽的鐵索碰撞出厚重的聲響,巨大的吊橋一寸一寸落下來,最後砰然一撞,搭在護城河的對岸,吱呀一聲響,厚實的紅木門被幾人合力推開,人頭大的門環沉悶地叩響。
李栖梧夾了馬肚,低探了身子,禦馬小跑進了城門。
周統領率一隊守城軍早在城門下候着,李栖梧見到他便勒了勒馬,從他奉上的雙手中将腰牌一摘,捏在手裏,居高臨下地睥着他,擡了擡下巴:“領路。”
周統領心知他從未來過京都,便着人備馬,又另派人去向宮中通傳。這才得空瞧清楚這位小王爺的相貌。
一襲白色的長衫沾了雨水,衣角還有些微的泥土,绾起的發髻有些松亂,落了幾根發絲沾在臉上,面龐卻很白,像他曾見過一眼的宮中禦貢的薄胎玉瓷。狹長的鳳眼和緊抿的薄唇都帶了幾分清冷,鼻梁并不高,鼻尖卻很挺,眉頭淡掃,橫在雙眼上方,又帶了說不出的風流和俊俏。
隻是,他的眼睛移向他握着缰繩的手,細嫩白皙,凝脂一樣嬌生慣養,似乎跟方才拉弓射箭半點沒有關聯。
“你有幾個腦袋敢這樣瞧着本王?”李栖梧等他瞧夠了才淡淡開口,卻不看他,隻将馬鞭握在手裏,漫不經心地摩挲。
周統領忙低頭,腿一軟就要跪下去,李栖梧卻心下不耐,見馬已牽來,便抛下一句:“上馬。”便揚了鞭子當先奔了出去。
兵士見馬奔走了,才松懈下來,小張咽了一口唾沫,嘴唇還發幹,卻搭了同伴的肩嬉笑道:“這小王爺怎的娘娘腔腔的。”
話音未落,卻聽啪的一聲響,臉頰刺痛,竟生生被扔來的鞭子拉了一道血痕,他怔怔地擡眼看,卻見王爺的馬片刻未停,雨中卻有他清朗的聲響從背影裏襲來:“放你娘的狗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