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張還未回過神來,卻聽身後地面隐隐震動,上千響密集的馬蹄聲片刻席卷而來,他忙拾起方才長康王扔下的蛇皮鞭,握在手裏回頭一瞧,刷刷的雨幕中滾滾泥塵,兩千鐵騎踏雨而來,盔甲被沖刷得透亮,顯出了長途跋涉後的堅毅和強硬。數十面軍旗濕嗒嗒地垂着,依稀可見上頭偌大的“蜀”字。
親眼見着長康王的精衛親兵絕塵騎,守城衛隊才将長康王到來的震撼後知後覺地升騰起來。
當先身着铠甲的是絕塵騎的右将軍,三品上卿周安陌。他身量矮小,臉稍圓,生得也是白白淨淨,不似出生入死的武将,倒像舞文弄墨的白面書生。
他在小張面前停下,揚了馬頭低聲問他:“長康王何在?”
聲音軟綿,帶了幾分南方口音。
小張有些愣神,南方爺們兒怎的竟一個賽一個陰柔?
周安陌皺了皺眉,他才忙指向城中王府,還未來得及說話,周安陌已絕塵而去。
李栖梧麾下可令三十萬大軍,十萬駐守與京都一水之隔的阜陽城郊,震懾蠢蠢欲動的安陽王,三萬于望京城外與骠騎将軍對峙,而随他進京的隻有絕塵騎兩千輕騎。
兵權這東西若用得好是救命良藥,若不好便是索魂劇毒。二千精兵入京算救駕,而若十萬大軍長驅壓境,那叫造反逼宮。
長康王府是早些年攝政王還當朝時所建,太後和先萬歲爺時常想着,這些年的青磚紅瓦倒也不顯得老舊,王府很大,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假山蹊徑花紅柳綠之間錯落着幾進四方院兒。雖氣派不及蜀郡府,卻也辱沒不了攝政王的身份。
周安陌在石獅子前下了馬,瞧了兩旁的小厮一眼,一回頭吩咐絕塵騎将駐守王府的兵士悉數換掉,方才進了朝晖堂求見李栖梧。
李栖梧正獨自坐在太師椅上捏着一封信函細細地瞧,衣裳濕嗒嗒地貼在身上,地上留了一小灘水漬,他也不換,就氣定神閑地要了茶,優哉遊哉地瞧起信來。
聽見了外頭守衛撤換時輕聲卻齊整的腳步聲,又擡頭見到了周安陌,他這才将信函放下,指頭叩在上頭:“兩個時辰後進宮。”
周安陌“唔”了一聲,不顧上下之禮,将頭盔解下擱到桌上,打量了李栖梧一眼:“怎的還不換衣裳?”
李栖梧喝茶的手一頓,面上竟有些尴尬,輕咳了一聲:“先前都是宮裏頭的人,我哪裏敢換。”
漆黑如墨的星眸裏竟然有了幾分嬌俏。
周安陌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水漬,沖内室裏揚揚下巴:“去吧,我替你守着。”
李栖梧這才起身進去,周安陌捧了茶杯暖手,雨水的陰冷才後知後覺地攜了铠甲的涼氣刺進了骨頭裏,内室被一扇繡着海棠春睡圖的屏風隔開,衣物窸窣一響,有輕微的墜地聲,朦朦胧胧能見着裏頭白如冷玉的肌體。
李栖梧低頭,将纏在胸間的白布一寸一寸解開,鎖骨下方的豐潤一點一點顯山露水,跟着她的呼吸淺淺地起伏。
這個手握三十萬大軍的長康王,竟然是一個膚如凝脂的少女。
李栖梧将衣裳攏好,又拆掉發髻,将一頭烏黑如墨的長發撥到一邊,以指作梳,一下一下地攏起來。
“王爺。”外頭守着的人低嗓喚她。
“嗯。”她的聲音依舊不似女人的嬌糯,幹脆又清朗。
“王爺進宮,可有計較?”周安陌問她。
她坐到銅鏡前,将一頭黑發束起,反手挽髻,戴上紫玉冠,又成了一個面如冠玉的俊俏公子,她左右偏頭瞧了瞧鏡子裏的打扮,才老老實實地答:“沒有。”
周安陌皺眉,爲難道:“如今皇後一黨把持朝政,外戚弄權,若是當真讓大皇子即位,恐怕李氏江山要易主。”
李栖梧走了出來,右手揉着被缰繩勒得通紅的左掌心,在周安陌身前坐下,卻不接他的話。
周安陌又道:“隻是,皇後囚了太後,卻不敢對蘭貴人動作,這倒是有些奇怪。”
李栖梧輕哧一聲:“你瞧着蘭貴人手裏頭捏着什麽?”
周安陌一愣:“遺诏,可……”
李栖梧執起紫砂杯爲自己續了一杯茶,搖頭:“是十六衛。”
皇宮裏頭三千禦林軍,歸親軍都尉府直領,守衛皇城護駕皇族。另有五千十六衛,由天子親掌,無萬歲爺玺印不可動。而先皇敢将遺诏交給朝中毫無根基的蘭貴人,必定有護她母子周全的法子。
而最可能的,便是天子親兵十六衛。皇後興許也是忌憚于此,才隻施壓,遲遲不敢動作。
這場博弈裏,皇後依仗城外骠騎之兵和朝中首輔同黨,卻缺了一個名正言順的由頭興兵,若十六衛一出,等不及骠騎軍進城,便可能當先被擒,甚至有了定罪的把柄。
而蘭貴人也不敢貿然亮出底牌,城外朝中虎視眈眈,僅靠五千親兵或能先發制人,卻壓根坐不穩皇位。
李栖梧領兵前來,成了這場僵持的對峙中,唯一且巨大的變數。
周安陌細忖了一番,又歎了口氣:“這可難辦。”
“不急,”李栖梧一仰頭将杯中茶飲盡,“先探探底兒。”
周安陌沉吟道:“隻怕宮裏頭的幾個主心思太多。”
李栖梧聽得此話,眯起眼睛笑起來,嘴唇淡淡地揚起,笑容純粹安然又意氣風發:“我在山裏頭野慣了,可不懂這些金堂玉馬的彎彎腸子。“
她将杯子一扣,薄唇裏輕輕吐出一句含笑的話:“我爹說,講不過,便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