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栖梧一行人走了幹淨,大殿裏宮人也早被她遣了,如今隻餘賀蘭玉歡同連絮兩人,帷幕安安靜靜地翻轉,賀蘭玉歡垂着眼簾瞧餘下的那一碗半涼的粥,一旁的爐子裏還有零星的炭火,暖烘烘的大殿卻一瞬便清冷了下來,方才挽袖做湯的人似乎隻是一場無稽的熱鬧。
賀蘭玉歡攏了袖子起身,吩咐連絮差人将爐子搬下去,連絮瞧着透綠色的碗,半晌沒有挪步子,她嗫嚅着雙唇,低聲勸賀蘭玉歡:“主子,您都幾日未進食了,這粥,想來是穩妥的。”
她原本想要先嘗一口讓主子安心,但想到之前賀蘭玉歡的反應,又無奈作罷。
賀蘭玉歡卻停了下來,轉頭瞧着她,黑沉安靜的眸子柔和卻又通透,連帶眼角下方本應妩媚動人的淚痣都顯得靈犀,她搖頭:“本宮并不是貪生之人。”
半日不曾開口,她的聲音有些啞,卻不似先前那般毫無溫度。
她瞧着連絮手足無措的樣子,點點頭安撫她的關切:“本宮隻是,沒有什麽用膳的心思。”
她抿了抿嘴,清清淺淺地笑了一下,淚痣點在眼角的弧度下,溫柔得似在春水裏蕩過的軟布,唇邊似天山上一瞬間綻了雪蓮,花瓣層層舒卷。
“你下回,可不能說本宮害怕。”
連絮見她笑意淺淺,心裏似綻了一萬朵煙花,忙跟上扶袖轉身的賀蘭玉歡,扶住她的小臂,笑語輕快:“奴婢曉得了。”
她将賀蘭玉歡扶到榻前坐下,又爲她披了一件大氅,一面系結,一面又想到了什麽,瞅了一眼賀蘭玉歡的神色,吞吞吐吐地試探:“主子,方才王爺說的……”
賀蘭玉歡的眉心一動,耳邊蕩起李栖梧氣定神閑的那一句:“或者,要點兒别的什麽東西……”她的輕笑裏帶了李氏皇族與生俱來的傲氣和自威,像極了從前位于皇座頂端翻手雲覆手雨的那個人。
“王爺說,他是來幫咱們的。”連絮将繩結系好,話語低低帶着勸慰。主子一個人守着先帝的交待,半刻不敢松懈,太累了。
賀蘭玉歡将襦裙上的紗緞攥在掌心,幹燥柔嫩的手掌被摩挲得微微發紅,她長長的睫毛緩慢地扇動,在淚痣下投射出一片沉默的陰影。半晌才擡頭,盯着連絮不谙世事的雙眼,眼裏終于有了一些浸淫宮廷多年的意味深長:“那麽,他要什麽?”
她的話語裏不再隻剩賀蘭玉歡的清心寡欲,壓了半分的嗓子裏透出蘭貴人身爲宮妃時鑄造的城府和壁壘。
連絮沒反應過來,隻微微張了雙唇,反問了一句:“啊?”
賀蘭玉歡握住她停留在自己頸間繩結處的手,冰涼的指尖覆在她溫熱的掌心,胭脂淡淡的雙唇鎮定地開合:“出身高貴,手握重兵,風華正茂,才智過人。”
她毫不吝惜對李栖梧的誇獎,眼神卻一點一點黯然冷淡了下來。
連絮愣愣地盯着她,她又抿嘴一笑,半點無奈和閑愁從笑渦裏漾開,她将連絮的手放開,起身:“這樣的人,要從本宮手裏讨什麽,才重得過唾手可得的皇位?”
一個有舉國之兵,過人膽識的年輕男人,拱手高位隻爲忠心?她不信。她也不敢信,她賀蘭玉歡毫無根基,幾方博弈,若二皇子不能繼位,母子二人必有性命之虞。
連絮瞧着她瘦削的背影,心裏卻被她的話震得半晌吐不出一個字,可方才王爺的表現卻不似作假,若不是有意拉攏主子,又何必纡尊降貴登台做戲。她腦子繞了幾個彎,反反複複地想,眼神一閃,終于有了一縷清明的思緒。
她忙起身跟到靜心寫字的賀蘭玉歡身邊,拿起徽墨卻呆了半晌,眼神幾番飄忽,咬住的嘴唇卻洩露了幾分抓耳撓腮的慌亂。
賀蘭玉歡潛心瞧着自己動作的手腕,隻清冷一字:“說。”
“奴婢……奴婢想起來……”連絮瞧着昏黃的餘晖在賀蘭玉歡手背上淌淌遊移,鼓足了幾番勇氣卻依舊說不出口,她憋紅了臉,認命似的用遊絲般的語氣回道,“方才……小王爺握了您的手。”
賀蘭玉歡的手僵硬地頓住了。
攝政王府内,周安陌親手去端了噴香的飯菜,進了屋卻見疲憊多日的李栖梧歪靠在榻邊,外袍解了一半,靴子也未脫,便阖了眼簾側過臉淺眠。她淡淡的眉頭蹙着,呼吸淺淺起伏,猝不及防地顯現出了一點堪憐的柔弱。
周安陌掩了門,微小的聲響卻驚擾了李栖梧,她擰着眉頭睜開眼,看清來人之後才從榻上起來,坐直了身子覺得有些涼,便複将解開的外袍套上。
她一邊系着腰帶,一邊走到桌前,在一旁的銅盆裏淨了手,才腿一勾坐到凳子上,執起碗筷小口小口地吃起飯來。
周安陌自小跟她一處長大,向來不講禮數,便也自在地坐了下來,端起碗卻不急着動筷,隻沉吟了一會子輕聲問她:“……王爺瞧着蘭貴人如何?”她原本想要直呼“你”,又莫名地想起甘露殿那個小宮女調笑的話來。
李栖梧嚼了一小口魚肉,慢條斯理地咽下去後才道:“聰慧冷靜,知書達禮,必能輔佐幼帝。”
周安陌點點頭,又道:“可貴人似乎無意同王爺交好。”
李栖梧莫名地瞧了一眼文绉绉的她,又夾了一筷子青菜,歎道:“她不信我。”
周安陌細忖了一番,似乎一時也毫無頭緒,便隻柔聲道:“此事緩不得,卻也急不得。”
李栖梧歎了口氣:“出門前爹還囑咐我早些回去,傅家的聘禮年初便至,過幾月該置辦嫁妝了。”
周安陌聽得此話,瞧了一眼李栖梧低垂的眼簾,又低頭咬了一口菜,似想起了什麽似的另說道:“下頭的人說,今兒一早王爺剛到京師,傅小侯爺的信便到了。”
李栖梧一愣,飛快地紅了耳廓,卻遮掩般不甚在意地揚了揚眉頭,邊喝湯邊笑道:“我就曉得,若是沒有我陪着,他不敢上山打狍子,必定閑得慌。”
周安陌見她尴尴尬尬的模樣,也不戳破,隻笑着搖搖頭,露出兩個隐秘的酒窩,低頭跟着飲了一口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