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戍交替之時,擦黑的夜空已墜了些并不明晰的星辰,半月隐蔽在時候含元殿高聳巍峨的出檐上,偶爾被流雲遮了,卻被薄霧襯得越發透亮。
含元殿裏觥籌交錯,宮人垂首靜默地魚貫而入,半臂高的琺琅銀盆上簇擁着各式佳肴,珍馐流水介地送進去,高湯吊過濃稠的清香在宮人齊整輕踏的腳步聲和大氣不敢出的如履薄冰中生出了一絲*同禁忌交錯的矛盾感。
雖說是由頭上的家宴,大殿裏的禮制卻未少一絲繁複。就位進茶,展揭宴幕,舉爵進酒。金龍大宴桌高踞于筵宴大殿迤北正中,太後端坐正位,左右兩邊正開四十八席方筵,左側以皇後爲尊按品級依次安坐各宮宮妃,右側以長康王爲首宗室親王上席。越過外延的朱紅門,方是諸位朝廷命臣。
李栖梧至禦前跪叩祝酒後,筵席方始,進了一回湯膳,又進了一回酒膳,太後興緻上來,免了餘下的許多繁文缛節,衆人把酒舉杯,倒也是上下和樂,氣氛融融。
酒過三巡,太後掩了口放下金玉筷,衆人便也停箸正坐,太後側身吩咐身後的徐公公幾句,才對下方的李栖梧笑道:“你頭一次入京,兩位皇子合該來向皇叔敬酒。”
話音剛落,小太監便引了兩位皇子前來,當先的是皇後嫡出的大皇子李長治,其後爲甘露殿二皇子李長延,兩位皇子均不過六七歲的年紀,生得是玉雪可愛,面上卻莊嚴肅穆,一副持重老成的小大人模樣。
小皇子進了殿先同太後道了萬安,才轉身向李栖梧行禮。李栖梧捏了一杯酒,瞧了瞧兩位皇子,因要守孝,皆是銀線月白袍,大皇子長得要開些,小尖臉兒似足了妖妖娆娆的範媚娘。二皇子臉稍圓,月牙眼裏似鑲了晶瑩飽滿的葡萄。
李栖梧虛擡了擡手,讓他們起身,大皇子負手而立,雖微垂了頭等着李栖梧的話,言行間的貴氣和沉穩卻在小小的肩膀裏透了出來。二皇子亦站直了身子,雙眸卻好奇地瞟了李栖梧一眼。
太後笑道:“今日叩頭吃了酒,日後你們皇叔若是肯教導一二,你們便該念着皇叔的好。”
二位皇子拱手稱是,大殿卻驟然安靜了下來,上下皆知太後的用意,想讓衆人瞧一瞧長康王的态度,敲打敲打在奪嫡之争中兩方觀望的王公朝臣。
範媚娘的杏仁眼慵懶地掃,掩袖飲了一口酒,賀蘭玉歡垂着眼眸,閉唇不語。
李栖梧微微一笑,鳳眼溫溫:“念了什麽書?”
大皇子行禮道:“回皇叔,國子監備了《孟子》。”
李栖梧含笑點頭,又支着下巴沖二皇子眨了眨眼,二皇子便也恭敬回道:“才剛念了《中庸》。”
李栖梧偏頭,指頭曲起在桌上一叩,又側頭對周安陌吩咐了兩句,才往前傾了傾身子,招手示意大皇子過來,随手解下腰間的一塊玉牌遞給他,含笑道:“既見了面,皇叔便該表表心意,無奈進京倉促,也沒備着什麽,這塊連城璧是攝政老王爺傳給皇叔的,戴了多年,雖算不得頂拿得出手,你且先收着,日後皇叔再賠你一個好的。”
席上衆人起先不以爲意,聽得“連城璧”後均變了臉色,這便是長康王世襲的傳家玉佩,玉如其名,價值連城,五六城池亦可抵。
範媚娘皺了眉,目光直直投向李栖梧,李栖梧對上她的目光,放開大皇子的手,鳳眸裏堆起笑意,沖範媚娘揚揚下巴,輕聲說:“去罷,同你母後說說話。”
範媚娘眯了眼,李栖梧輕輕一笑,捏了酒杯,尾指抵在杯底,杯口傾斜,不動聲色地做了一個遙敬的動作。
衆人瞧着她飲了一口杯中酒,慢悠悠地放下,才向餘下的二皇子伸出手,掌心向上,指節修長又柔軟,酒盞杯影間瑩潤通透。
二皇子遲疑了一下,才上前拉住她的手,她手上微一用力,将他抱了過來,小小的身子坐到自己的腿上,長臂圈住他的背,摟在了懷裏。
二皇子的月牙眼瞪圓了,滴溜溜地瞧着她,她笑着低頭,薄唇被酒染得鮮潤,她帶着淡淡酒氣柔聲問他:“方才送你皇兄的玉佩,你可想要?”
二皇子不知如何作答,胖乎乎的小臉爲難地皺起,不由自主地偏了臉去看他的母親。李栖梧安撫性地輕輕拍着他的背,也跟随着她的目光擡頭看向賀蘭玉歡,賀蘭玉歡以沉靜的秋水眼回贈她,擱下手中的酒杯。
李栖梧沖她眨眼一笑,笑得通透默契又似帶了幾分親近的惡意。她又咬着嘴唇低頭,看看懷裏的小人兒,握着他的手俏皮地彈了一下他的掌心。
小小的一個動作卻令二皇子放松了下來,老實地點點頭:“想。”
李栖梧爲難地擰眉:“可是皇叔沒有了。”
二皇子眼裏的失望一瞬而過,卻乖巧地捏捏李栖梧的手,正要開口說話,李栖梧卻緊了緊手臂,笑得氣定神閑:“皇叔送你一個别的。”
她的話語很輕,還帶了酒後的慵懶,卻足以讓整個大殿呼吸可聞,每個人心裏都有深重卻踏實的預感,惴惴而來。
二皇子的眼神又鮮亮起來,李栖梧瞧着他的笑臉,将他在懷裏挪了挪,才道:“這樣東西,你現在還瞧不到。”
她摸着二皇子的頭發:“你要等。”
二皇子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李栖梧将圈在他圓滾滾的腰間的手松開,爲他理了理皺皺的錦袍,笑道:“不過皇叔現在可以送你一句話,是你皇兄念過的《孟子》裏的,日後,你必定用得着。”
二皇子點頭。李栖梧抿了抿薄唇,語調如逗弄尋常人家的稚子一樣自在,眼神卻清亮。
她說:“民爲重,社稷次之,君爲輕。”
她平淡的語句一出,大殿裏懸而未決的預感終于轟隆墜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