筵席剛散,原本澄澈的夜空便撒了零星的小雨,雨不大,如絨毛浮塵一般在空氣裏緩緩飄動,令紅磚青瓦的禁宮又籠了些煙雨的朦胧。
太後在席上說攝政王府經年空置,也沒幾個懂事的人伺候着,恐不周全,便賜了李栖梧搬往含冰殿。含冰殿在宮闱外延,近靠神武門禁衛軍,同内宮之間隻有太液池一水之隔。太後另特賜絕塵騎四品以上将領宮中行走,無需解甲。
李栖梧曉得太後的意思,便不加推辭,當夜着人遷宮。
雨夜似乎令恭謹壓抑的内宮釋放了一些依稀的情思,李栖梧帶了周安陌,負手信步在長長的永巷裏頭走。難得的唱晚霏霏,她放松地沉下肩膀,開始覺得有些疲憊。她一介女子,就算從前在蜀郡裏野了些,又哪裏想過有一日會在大殿裏談笑江山。她抿着嘴角浮上一個散漫的笑容,想起蜀郡,那裏常年霪雨溶溶,裹得綿延的青山像暈染開的工筆畫,小侯爺傅茗總是撐了傘來,青衫少年的笑容溫潤得似眉間不小心沾上的雨水。又想起父親握住她的手,同她說:“你要助他。”
她原本以爲父親說的是“他”,後來想來,應當是“她”。
雨點染在她睫毛上,她緩慢地眨,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踏上了甘露殿前的九轉回廊。前方有零碎的腳步和煥然的燈影,清冷的女聲偶爾隐隐穿插,她上前,同剛剛轉過拐角的賀蘭玉歡一行人打了照面。
賀蘭玉歡拉着小皇子的手,略福了福身子同她道安,肩膀上沾了半邊雨水,發絲也不似平日裏那樣一絲不苟,小皇子攥着她的手,小喘着氣,不安分地掙了掙,要去接回廊外的雨水。
見到李栖梧,小皇子的眼神亮了起來,似有幾分雀躍,脆着奶聲喊了一句:“皇叔。”
李栖梧低下頭,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臉,朝他淡淡一笑。
小皇子掙開了賀蘭玉歡的手,仰臉看李栖梧,又轉頭對母親朗聲回道:“方才的宴席上,皇叔同延兒說要帶延兒打狍子去。”
他的月牙眼眯起來,糯米團子一樣的臉上有幾分崇拜和憧憬。李栖梧搖頭一笑,沖他眨眨眼,又側臉朝着賀蘭玉歡的方向挑了挑眉,似有幾分埋怨他怎的将如此重要的秘密告訴了這個不通人情的母妃。
賀蘭玉歡一愣,下意識地看向李栖梧,李栖梧收斂了神色,一隻手背到身後,另一手握拳抵住下唇,輕輕咳嗽了一聲。
似乎是自己也覺得頭一次見面便跑去人家宮裏熬粥,眼下又要拐了她兒子去打野味,着實是不成體統了些。
出乎她意料,賀蘭玉歡卻沉着秋水眸蹲下了身子,接過連絮遞來的手絹細細地擦着小皇子額上的雨水和沁出的薄汗,啓唇柔聲問了一句:“什麽叫狍子?”
賀蘭玉歡的頭一次有所反應令李栖梧意外地挑了眉,才發現她的聲音這樣清雅好聽是,在雨水的暈染裏似悠遠的遠山裏竹葉最頂尖兒的嫩芽上的露珠。盡管賀蘭玉歡問的是小皇子,李栖梧卻也蹲到她身邊,看着小皇子的眼睛笑:“似小鹿,卻沒有角,有這麽大,尾巴上有白毛,好奇心重得很,你若大叫一聲,它便停下來回頭瞧你,眼睛圓溜溜的。”
賀蘭玉歡眼角的餘光看着她噙笑長開雙臂,比劃了一下,說到興起時眸子锃亮,像極了她語下的小狍子。
小皇子聽得一愣一愣的,微張了小嘴,瞧着蹲下與自己一邊高的李栖梧,問她:“比鹿子好吃嗎?”
李栖梧點頭:“比鹿子好吃。”
連絮站在一旁見一大一小兩個人義正言辭地讨論起來,好笑地掩了唇,忍不住笑出聲,“撲哧”的輕語卻驚擾了一旁的周安陌,擡頭瞧了她一眼。
小皇子想了想,又爲難地偏着頭,皺起小小的嬌嫩的眉頭,嘟了嘟嘴唇,遲疑地問她:“好獵嗎?延兒尚拉不開大弓。”
李栖梧寵溺地着點了點他的鼻尖,道:“無需拿弓,眼下山裏正落着雪,狍子便會将頭埋到雪裏,你隻需捉住它尾巴往外一拉,便能輕易擒住。”
小皇子低聲歡呼了一聲,拉了李栖梧的手恨不得明兒便去,又想起了什麽,小心地瞧了一眼同李栖梧并肩蹲着的賀蘭玉歡,眼裏的光芒一瞬黯淡了下去,嗫嚅道:“可母妃說,眼下延兒不可随意走動,奶娘也說,有人要害延兒。”
他的語氣很認真,又帶着與年齡不符的沉重。賀蘭玉歡擦着他手心的手一頓,肩膀微不可見地顫了一下。李栖梧将她的動作盡收眼底,隻淡淡一笑,一手圈住小皇子胖墩墩的腰,溫言道:“皇叔在,沒有人敢害你。”
賀蘭玉歡轉過頭,深深地看了一眼她堅定至誠的鼻端和勾了笑意的嘴唇。
小皇子盯着她看了好一會兒,才咬着嘴唇甜津津地笑開,正要說些什麽,奶娘卻上前向賀蘭玉歡回話:“主子,小皇子到了就寝的時辰了。”
賀蘭玉歡點點頭,站起身讓奶娘過來将小皇子領走,小皇子卻緊張地瞧了瞧一臉平靜的母妃,小拳頭不舍地緊攥着李栖梧的袖口。
李栖梧朝奶娘擡了擡下巴示意她退下,然後抱起小皇子站起身來,小皇子的腿跨坐在她的小臂上,她偏頭對小皇子笑:“皇叔送你回去。”
小皇子胖乎乎的手牢牢地勾住李栖梧修長的脖頸,一大一小的人兒一邊說着話一邊走在飄了小雨的回廊裏。
“皇叔幾時帶延兒去打獵?”
“隻要你好好念書,聽奶娘和母妃的話。”
“延兒今晚便回去背書,皇叔明兒來嗎?”
“嗯,明兒來。”
賀蘭玉歡給小皇子披了一件披風,同李栖梧并肩往回走,眼神落在小皇子身上,聽着他童稚的笑語,嘴角也勾了清淺的笑意。李栖梧瞥了她一眼,她的眼神對上李栖梧的,卻瞬間換上了冰冷的防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