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嘈雜了一整夜的甘露殿,含冰殿顯然安靜得過于詭異。原本一旁的馬廄裏長日裏拴着幾匹汗血馬,一牆之隔能聽見馬兒偶然的長嘶和踢踏,如今跟着駐守含冰殿的絕塵騎兒郎一撤,宮人仆婦有條不紊地進出,才顯示出了原本楊柳依依梨花融融的宮廷院落的旖旎多情來。
五十名絕塵騎禦馬跟在李栖梧身後,安靜得能聽見馬兒的響鼻聲。李栖梧掌着馬頭在宮門前停下,擡頭看快要被朝晖頂破而強撐着最後一縷烏青的天空,再看淩晨的薄霧籠罩下詭谲不明的含冰殿,宮室雖氣派巍峨,和蜀郡王府相比,卻從未覺得它有多大,如今看來,竟是庭院深深,宮門似海。
風塵仆仆的周安陌牽着馬從宮門裏踏出來,見到李栖梧一愣,将原本要邁過的腿踩在門檻上,也不行禮,隻撐着眼底烏青的雙眼疲憊地望向李栖梧。她深深呼了一口氣,才輕聲搖頭道:“沒了。”
李栖梧沒看她,依舊盯着上方華麗的牌匾,喉頭微動:“還有呢?”
“一同不見的,還有幾個伺候畫眉的小太監。”周安陌跨過門檻,将馬拉出來,站到李栖梧旁邊。她的語氣辨不出喜怒,隻是有些疲憊和絕望,但絕望壓迫得她的話語中又生出隐隐的堅毅和果敢來。
“什麽時候來的?”李栖梧終于将眼神移了下來,轉頭盯着她時一絲波瀾也無。這樣的眼神周安陌在宮裏瞧過許多次,卻是頭一次出現在李栖梧臉上。
周安陌心裏歎了口氣,毫不意外:“上回皇後娘娘圍困甘露殿後,廊上死了一隻雀鳥,内務府總管将原本司雀的小太監拉了去,另換了幾人來。”
李栖梧的下颌緊緊一收,白嫩的肌理上顯現出骨節的棱角。她握了握缰繩,才扯唇輕笑了一聲:“呵。”
長久雜亂的思緒此刻才被雀鳥的尖叫聲串聯起來。範媚娘圍困甘露殿根本不是意氣用事,而是逼她解圍,令賀蘭玉歡相信她,将遺诏交給她。長久的對峙中,範媚娘必定難尋遺诏的下落,隻有賀蘭玉歡親手奉上,才能一窺其蹤迹。
而李栖梧初入宮廷,對宮裏的侍奉人事卻并不如賀蘭玉歡敏銳,在含冰殿安插人手,比之甘露殿自是便宜許多。
再有,範媚娘當夜以自身美貌爲誘,無論李栖梧想不想承認,都或多或少地被擾亂思緒,無暇顧及其他瑣事。
李栖梧抿起嘴唇,垂了垂睫毛,然後将眼神對上身後一夜風霜卻個個英挺的少年郎,此刻雖不明所以,卻仍掌牢戰馬握緊佩劍,謹慎地守護着李栖梧的安全。
範媚娘的最後一步,便是調走絕塵騎,偷取遺诏釜底抽薪。而這一步,由李栖梧親手幫她完成。
李栖梧的笑意漸深,眼神卻漸冷,她想起範媚娘對她對坐而望時,漫天的花火下,那一個勝券在握,妖嬌撩人卻又嘲諷憐憫的眼神。
她恨極了這樣的眼神。
李栖梧将鞭子收在手裏,粗糙的蛇皮摩擦着她嬌嫩的手心,勒出淺淺的紅痕。這樣大的一局棋,用來對付李栖梧,實在是看重她得很。
她還自以爲瞧見過範媚娘掩藏的真心,卻不想她步步爲營步步鑽心,又哪裏來的真心?
周安陌見她半晌不語,雖不欲開口,奈何如今形勢嚴峻,失了遺诏,二皇子再無可能名正言順登基,皇後膝下嫡長子名分先機盡占。即便是再打,怕是朝野百姓,皆要道蜀郡長康王勾結深宮蘭貴人,率大軍造反篡位。
她想了想,還是出聲提醒道:“方才紫宸門回禀,皇後娘娘漏夜出宮,往國丈府去了。”
皇後心思缜密,步步緊逼,她們已經沒有時間了。更何況如今蜀郡一萬大軍正往玄武門而去,原本是想護主上位,如今生了變故,卻不知應不應入宮。
“她要找骠騎營護衛,準備即刻登基?”李栖梧的眉頭深鎖,腦子裏的思緒飛快地轉。以範媚娘的心思,若是她得掌高位,不僅賀蘭玉歡母子性命不保,自己和軍隊怕也是不能全身而退。從手握主動到滿盤盡失,她必須也隻能得想法子扳回一城。
若是再無退路……她轉頭瞧了瞧嚴陣以待的絕塵騎首領,清淺一笑,問道:“若是跟本王打天下,你們打還是不打?”
話一出口,她的虎口和胸腔都隐隐震動,壓抑的笑容裏有着背水一戰的孤注一擲。
各統領一愣,張青同身旁的人對視一眼,率先笑道:“怕什麽!這宮廷裏的事咱們不懂,戰場上可混不怕。若是打起來,也好讓王爺瞧瞧咱兄弟們的本事!”
少年們都笑将起來,滿腔熱血地附和。一旁的老朱将頭盔解下來抹了一把汗,道:“奶奶的,也就是王爺性子太好,按老朱的脾性,早該打了!”
絕塵騎紛紛喇着嗓子稱是,一時沉悶的宮禁裏竟有了幾分飲馬揚鞭的沙場快意。李栖梧瞧着他們痛快的言語,一時心裏也暢快了幾分,暢快裏又夾雜着隐隐的悲壯,令她的堅定裏透露出不可避免的殘酷來。
她想了想,問周安陌:“皇後帶了哪些人出宮?”
“上官昭容,幾名心腹女官,并三十個禦林軍。”周安陌沉聲答道。
李栖梧挑眉,深深地看了周安陌一眼。
說話間先前傳召的十六衛各統領已入宮,徑直來了含冰殿,李栖梧坐在馬上瞧着他們,他們雖心下明白卻也隻垂頭行了常禮,李栖梧一笑,從腰間将掏出遊龍令,十六衛總統領上将軍邵辰上前,接過令牌細細查看,才單膝一屈,反手撐劍跪在李栖梧面前。
“臣等受命于天,聽任差遣。”十餘位統領皆行叩拜,齊聲回道。
李栖梧點點頭,又回頭瞥了絕塵騎一眼,道:“随本王進殿。”
第一抹朝陽終于刺破沉悶的天際,肆意令它的餘晖攻城略地。
後殿裏挑燈點燭,中央的紅木大圓桌上曬幹的羊皮卷攤開,朱砂和黑墨勾勒出整個大明宮的地圖,李栖梧略一沉吟,玉白的指尖指了指地圖上方,道:“左監門衛守重玄門,玄武門,左右銀台門。”指頭一路往下,“右監門衛去興安門,建福門,望仙門,延政門。”
她頭也不擡,将手上把玩的絕塵騎鳳字令抛給兩位統領,道:“非本王令不得進出。”
她頓了頓,又道:“拿兩儀殿玉牌上飛龍廄牽馬,領軍衛出丹鳳門,接應蜀軍。”
她又一一部署了金吾衛同骁衛武衛由大和門而上牽制禦林軍,威衛鎮守含元殿四門,千牛衛掌領東西内苑。
十六衛統領翻身上馬,一一得令去了。李栖梧才将目光從羊皮地圖上收回來,指頭曲起在上頭一敲,偏頭對周安陌道:“令所有絕塵騎整兵點将。”
她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脖頸,提步往外走,周安陌替她開了門,遲疑着開口欲要詢問:“王爺?”
李栖梧被突如其來的光亮刺得眯了眯眼,斂起的鳳眸裏愈多沉沉的威壓,她頓了頓,才輕聲道:“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登基必要的東西,她也一定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