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三十三



初春的寒風刺骨,泠然淩冽比之冬日不遑多讓。李栖梧想起山雨蒙蒙的蜀郡,煙霧飄渺,微風和煦,目之所及一草一木總帶了幾分南方的纏綿溫柔,從不似京城裏這般來勢洶洶,攻城略地。她站在甘露殿空空蕩蕩的後院裏,鮮有人至的庭院梨花落了一地,混入泥土裏,光秃秃的枝桠還未結果,偶有寒鴉在上頭歇腳,蹄一聲凄厲的鳴叫。

面前站了一百來個牽馬的少年郎,劍眸星目英姿勃發,略黑的臉頰和手掌的青筋皆是長年征戰的印記。絕塵騎以暗紅爲甲,盔上朱紅璎珞,負長弓,握精劍,禦汗血馬,骁勇善戰,個個百裏挑一。

李栖梧負手而立,眼神一一掃過他們,最後落向領頭的張青,二十來歲的年紀,眼神裏都是滿滿的初生牛犢的意氣風發。

士兵們立了許久,卻依舊紋絲不動,眼神堅毅目視前方,齊刷刷投向沉默不語的李栖梧。周安陌握了握佩劍,上前忍不住提醒道:“王爺。”

李栖梧回了神,又如往常閑時賞花一般下意識地一笑,她上揚的嘴角很漂亮,總是令人心裏不自覺地敞亮起來。她背在身後的手輕輕一碰,拇指摩挲着食指的關節:“跟本王從山裏出來,曉不曉得是要做什麽?”

她的話語聲很輕,令嚴陣聽命的少年郎均是一愣,相顧對視不知如何作答。右後方一個年紀輕的聲音朗聲道:“回王爺的話,匡扶幼主,守衛江山。”

“對!”

“跟王爺打天下!”幾名兵士見李栖梧但笑不惱,先前又聽得她的話,均被激起了士氣,漸漸忘了規矩,附和聲此起彼伏。

“本王從未帶過兵。”李栖梧低聲打斷了他們,“總想着如何将你們帶出來,就如何帶回去。”

“王爺……”周安陌見她的雙眼似籠罩了一層霧氣,清淺的嘴角也似刀刻一般沉重,忍不住低喚了她一聲。

李栖梧卻擺擺手,瞧了一眼梨樹光秃秃的枝桠,道:“這裏梨花落得早,本王總不瞧着不習慣,在咱們蜀郡,梨花落的時候,其他的花兒也該開了,熱熱鬧鬧的,總不至此處瞧着蕭瑟的模樣。”

她在梨樹旁的花台上坐下,示意他們也随意坐下,又笑了一下:“咱們蜀郡也沒有這樣多的烏鴉。”

箭在弦上,外頭幾乎要變天一般形勢嚴峻,衆人指望的小王爺卻屈膝坐在梨樹下拉家常,衆位士兵面面相觑,張青忍不住皺了眉頭想要說什麽,卻見李栖梧笑眼看他,搖了搖頭。

他一沉吟,便當先跟着坐下,其餘的士兵見此情境,便也将長劍擱到一邊,訓練有素地席地而坐。

“如今本王有一樣爲難的事,要你們幫忙。”李栖梧将小臂擱在膝蓋上,錯落的五指微微彎曲,“若是成了,天下太平百姓和樂,大軍或可春日歸蜀走馬賞花,若是不成……”她笑着搖搖頭,不再說下去。

一瞬間空氣裏多了沉重的低壓,百來個少年郎均低了頭默聲不語,張青皺眉咬了牙,變故都看在眼裏,也心知如今叫這群絕塵騎精銳所爲何事,他還未開口,一旁年紀稍長的副統領林聿心領神會地一笑,道:“王爺若想念蜀郡,日後回去便多替老林瞧一瞧。”

李栖梧搖頭,淡淡道:“無論大軍是否歸蜀,本王同你們,都回不去了。”

衆人胸腔皆是一震,李栖梧也不看他們的表情,低頭隻想了片刻便擡了眸子,站起身來,青衫磊落的紅花少年神采飛揚,她握了馬鞭翻身上馬,馬蹄慢踏間目光灼灼地笑看他們道:“若有人願與本王同領死罪,便上馬同本王走罷。”

話音剛落,周安陌便一蹬腳踏上了馬,奔到李栖梧身邊,長槍铠甲下依然是江南書生唇紅齒白的模樣,她同她相視一笑,蕩起溫潤的笑紋:“上戰場許多回,卻是頭一遭同王爺并肩,若有美酒,當先喝一碗才是。”

一句話說完,背後又傳來兩聲戰馬的嘶啼,馬蹄四踏,張青和林聿縱馬上前,橫刀豎槍,氣勢凜然。李栖梧的眼神在張青腰間的璎珞上轉了一圈,薄唇微動想要說什麽,卻隻是斂了鳳眸,抿住嘴唇。

身後铠甲聲齊響,方才還坐着的少年們齊刷刷起身,不發一言翻身上馬,緊緊跟在李栖梧身後。李栖梧一手握着缰繩,側臉看他們,心頭一熱,竟似生生要從眼眶裏燙出來,她轉回頭,卻隻緩慢地提了提嘴角,低首俯下,一夾馬肚奔了出去。

百來匹戰馬從甘露殿後院奔出,濺起飛揚的塵土似煙霧一般籠罩在腳邊,李栖梧一馬當先,依舊是那襲绛紫色長袍,袖口前胸都皺得厲害,袍角還沾上了些微的泥印,領口被拉扯得大了些,瞧起來倒有幾分灑脫和不羁。她面上依舊幹淨利落,細長的眉眼裏毫無波瀾,鮮潤的紅唇令她不似赴死,倒像出城狩獵一樣風華翩翩。

從後院一路往前,她在甘露殿宮門前停了馬,缰繩一收,四蹄回踏,仰頭望上頭三個金漆大字,想起自個兒頭一回入宮,在殿門前驚鴻一瞥的清音袅羅,還有那個素缟白衣,清冷勝雪的剪影。

她收回目光,正要前行,卻聽得那帶着竹香的嗓音喚了一聲:“王爺。”

李栖梧側頭,連絮扶着賀蘭玉歡站在殿門前,雪白的衣裳裹了同色的披風,一絲裝飾也無,越發顯得婀娜清瘦,蒼白的臉幾乎要和帽子沿邊絨毛的顔色融爲一體,襯得睫毛和眼珠子都似被霧籠罩一般,山水幽幽。

李栖梧慢馬行到她身邊,卻不下馬,隻垂了脖頸低頭看她,賀蘭玉歡仰着臉,眉目氤氲。奔馬後乍停的李栖梧呼吸聲愈重,還能聽到心髒擂擂的回響,她直了直身子,胸腔輕輕起伏。

“去哪裏”賀蘭玉歡問她。

“出去。”李栖梧眨着眼睛,咬了咬下唇。

言之無物的答話,賀蘭玉歡卻并不再追問,隻移開眼眸,淡淡瞧了李栖梧身後的絕塵騎一眼,又轉回頭來,忖了忖,才道:“無論王爺如何抉擇,本宮隻四個字——來日方長。”

她說完,側轉身子欲要回宮。李栖梧心内一動,叫住了她。

賀蘭玉歡轉過頭來,李栖梧擡手将自個兒頭上的白玉冠摘了下來,遞給賀蘭玉歡,抿了抿嘴,輕聲道:“戴着這個不甚方便,你替我收着。”

她用了“你”和“我”,令賀蘭玉歡一愣,卻隻伸手接了,上好的白玉,觸手生溫。李栖梧沒再說什麽,隻對她一笑,便策馬揚鞭,頭也不回地離開。

陽光漸漸從雲層裏漫了上來,毫不吝惜地照耀着它的光輝,隻是原本和煦的光線被淩厲的冷風一裹,竟半分溫度也無。

一如半分溫度也無的兩儀殿。

周安陌同林聿帶了二十人出宮領命督軍,餘下諸人跟着李栖梧提馬進殿,範媚娘同上官蓉兒一早便出了宮,此刻殿内宮人仆婦依舊井井有條,李栖梧的到來驚擾了院内清掃落花的幾位宮女,長裙一掃便匍跪在地。

掌事太監聞聲而出,一見當中居高臨下的李栖梧,和身後數十位戎裝将士,眼珠子瞪了瞪便跪了下去,卻依舊強撐着臉皮堆笑請安:“王爺千歲萬福金安。”

李栖梧斜眼示意他噤聲,下馬往殿内走:“本王日前允過教大皇子拉弓,今日恰好得了閑,你們瞧瞧他可起來了。”

話未說完,身後的絕塵騎便徑直往大皇子的寝殿去,掌事太監心下猶疑,又掃了一眼絕塵騎,臉上便登時冷汗涔涔。他躬身進了殿,跪下回道:“回千歲主子的話,皇後娘娘吩咐過,大皇子染了風寒,不宜外出。”

李栖梧不語,隻信步踱到内殿中央,盯着那架繡了海棠春睡的屏風出神,燦如雲霞的海棠話錦重重鋪了一地,溪畔的青石上側卧一位身着紗衣的佳人,秀發和袖口蕩了一半在清澈見底的碧水裏,随着層層漣漪融在一處。

暗香撩人,似極了勾魂奪魄的那一晚。如今李栖梧站在這裏,卻隻聽見了外頭幾位宮女小聲驚呼的吵嚷和短兵相接時金屬的碰撞聲。

一面瞧着風月溶溶的屏風,一面聽着奶娘斷斷續續的哀求,哀求聲變成了哭訴,最後成了凄厲的叫嚷。

掌事太監早癱軟在了地上,隻不住叩頭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铮铮骨響的叩頭聲在旖旎的暖香間矛盾到詭異。

殿門“吱呀”一聲響,殿外的光線直沖沖地透進來,外頭的哭喊聲似乎靜默了,太監也止了動作,張着嘴看向門口陽光勾勒出一個小小的單薄的身影,小手安靜地揉着困倦的雙眼,聲音裏帶着被吵醒後細弱的鼻音:“皇叔。”

李栖梧放開快要咬出血痕的下唇,扯了扯嘴角,轉過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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