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政王出宮親自探望太子太傅,留用晚膳後方歸。次日太子太傅之女蘇合束發奉書,入朝随侍。宮内外揣測四起,一時沸沸揚揚。
李栖梧昨夜睡得晚,強撐着下朝後便很有些神色倦倦。她一面翻着折子一面瞧窗外的天色,見辰光正好,氣朗天清,便興緻大好地差人将桌榻搬到禦花園的涼亭裏去,悠遊自在地一面批閱一面賞花。
晚夏的韶光正掙紮着最後一抹豔色,花舞蝶弄之間是漸濃的秋意。範媚娘見她眼底還有淡淡的烏青,情緒卻比前幾日松快了許多,心下已猜到□□分,卻不欲多言,隻令人搬了銀爐上來,溫上一壺花雕酒。
醇香的酒味在涼亭裏蔓延開來,不遠處的太液池上幾個薄衫青衣的宮女劃着小舟采蓮藕,蕩蕩水聲泛起漣漪,如同置身畫卷一般清幽。
李栖梧正貪戀這恰逢時宜的景色,卻聽得宮人的傳喚聲乍起。靠在椅背上側目一瞧,李長延氣鼓鼓地快步走了進來,連絮在身後亦步亦趨地抖着嗓子跟。
涼亭内外的服侍宮人皆跪下請安,又替李長延搬來金凳,李栖梧瞧着李長延坐下,卻鼓着腮幫子不看她,模樣是很不爽快。
李栖梧看向連絮,連絮尴尬地清清嗓子閃着眼波觀察溫酒的爐子。
她隻好開口問李長延:“皇上今日是怎的了?”
李長延輕哼一聲,小腿勾着腳凳晃來晃去。
李栖梧無奈,側臉卻正巧同範媚娘對視一眼。範媚娘眼見酒溫好了,便笑喚身邊的宮婢倒了兩杯,玉指捏了一杯遞給李栖梧,而後自個兒揚袖掩唇飲盡己杯。
李長延無話,李栖梧便也不再開口,徑自接了酒香四溢的杯盞,握在手裏慢悠悠地轉,低頭專心執筆。
李長延的饞蟲被陳年的佳釀勾得魂神颠倒,哪裏還顧得上生氣,自個兒将凳子挪了挪,眼巴巴地瞧着李栖梧杯中晶瑩剔透酒意熟透的液體。
李栖梧抿嘴一笑,擡頭道:“皇上若是想喝,便叫連絮也倒一杯,這酒溫得恰好,不傷身。”
李長延見她唇紅齒白眉眼帶笑,心裏的氣早散了個幹淨,卻又擱不下念了整日的話,便登時全化作了委屈:“皇叔昨兒說在簾子外等着朕,聽朕有沒有将話背誦妥當。朕背得十分好,皇叔卻跑了。”
他越說越氣,氣惱裏又帶了點傷心。
李栖梧将酒杯放下,無奈起身,蹲在他面前,溫聲哄道:“是臣食言了,對不住皇上,可昨日實有要事。”
李長延見她眼底薄胎玉瓷一般的肌膚上的兩抹烏青,心知她昨日必定操勞,便信了□□分。連絮又忙道:“奴婢聽聞昨日王爺不在,皇上一人應對幾位王爺也十分妥當,很是威風。”
李長延聽得很受用,面上泛起得色,口頭卻謙虛道:“皇叔教朕的話罷了。”
“即便是王爺教的話,那也是皇上龍威虎猛,膽識過人。那安陽王奴婢見過的,長得很是粗犷,皇上年紀雖小,卻毫無所懼。”連絮見他不氣了,又緊着拍馬屁。
李長延爬下金凳,跑到範媚娘處的爐子旁要讨酒喝。範媚娘恰好正在自斟自飲,見他過來探着身子,便順手又爲他斟了半杯。
李長延心滿意足地捧着,脫口道:“那也是皇叔的法子!”
“哦?”連絮反問。範媚娘聽得此話也略微擡了擡頭。
“皇叔說,”李長延砸吧着酒,老神在在地模仿李栖梧的神态,“平陽侯是桂花糕,汝陽侯是馬蹄糕,安陽王是糯米糕……”
一句一句如數家珍,說得肚裏饞蟲應聲,兩眼發光。
“噗!”連絮想起各王侯威嚴的身姿,掌不住便樂了出來。
李栖梧要命地扶額,下颌微擡,鬼使神差地看向範媚娘,卻見她握酒的手一抖,另一隻手支在鼻端,彎着嘴角笑。
李栖梧從未見範媚娘這樣笑過。不是往常嘴角勾勒的精準的妩媚弧度,而是笑紋帶動着愉悅在杏眼裏堆砌,徑直通往眼底,惹得鼻端和眼角輕輕皺起來,像一個明眸皓齒的少女。
李栖梧端起酒杯,掩住自己的思緒。她從來不知道,範媚娘這樣工于心計的人,也能笑得這麽好看。這樣歡愉,這樣明媚,這樣令人一眼盡窺。
純粹的笑顔和她的錦衣華服産生了極大的反差,令李栖梧竟産生了無意窺探般莫名的不自在。
李長延沒瞧出她走神的尴尬來,又脆生生扯着嗓子喊:“聽說昨日皇叔出宮瞧老丈人去啦!”
李栖梧好不容易整理的思緒徹底崩塌,撐着額頭的手一滑。那邊廂杯底在桌角一磕,瞥見範媚娘高高挑起的眉腳。
李栖梧清了清嗓子,扯着嘴角一字一頓地問李長延:“誰說的?”
李長延自然地看向連絮,連絮忙眨眼擺手極力阻止,李長延盯着她心神領會地點頭,連絮還未來得及松一口氣,便聽李長延轉過頭對李栖梧道:“連絮。”
李栖梧向苦着臉的連絮投去涼涼一瞥,才站起身來對李長延道:“酒吃過了,臣送皇上回宮罷。”
“朕回母後宮裏。”李長延點頭,把酒杯遞給宮女。
李栖梧上前拉住李長延的手,食指警告性地點了點連絮的肩頭。
一大一小一路晏晏言笑到甘露殿,賀蘭玉歡恰聽完内務府總管回報各宮份例,見李長延走了一身的汗,便命連絮将他帶下去更衣。李栖梧挽着袖口跟她往殿裏走,軟着聲兒抱怨:“你們家連絮是愈發沒規矩了,連老丈人也……”
她跟在賀蘭玉歡身後嘟囔,卻見她步伐停住微微側頭,便将聲音弱了下去含糊帶過,才接着道:“同皇上玩耍也當着意些。”
賀蘭玉歡平靜地瞟了她忿忿的神色一眼,将晾曬好的花汁用小銅勺撥進熏籠裏。
李栖梧好奇湊上前:“你竟用這個薰衣?怪道不似内務府的熏香那樣刺鼻。”
賀蘭玉歡添着香突然開口:“你昨日去了,他身體可還康健?”
李栖梧被打斷了話,一時沒反應過來:“誰?”
賀蘭玉歡瞧了她疑惑的神色一眼,淡淡道:“老丈人。”
李栖梧咬碎了銀牙,自顧自坐到桌前冷笑:“蘭主子也是愈發活潑了。”
她一個姑娘家,哪門子老丈人,别人不知,賀蘭玉歡還不知麽?
賀蘭玉歡輕拍掉手上的殘渣,行到桌邊坐下給李栖梧倒茶。
李栖梧惱過了,又見她一雙水目依舊那樣溫軟,似給整個甘露殿都敷上一層清涼,便也靜下心來:“蘇貫原本便沒什麽病,自然康健。”
她似是想起了什麽,用瞧熱鬧的神色對賀蘭玉歡勾了勾唇,道:“今日蘇貫來請旨,說府裏的大夫不中用,特請恩典遣禦醫去瞧。”
賀蘭玉歡提了提嘴角,明白了李栖梧的意思。
李栖梧舒适地靠到椅背上,懶聲道:“既然禦醫去了,那身體好是不好,也是宮裏的一句話了。”
“不出三日,太子太傅定當重歸朝堂。”大明宮的另一邊,上官蓉兒一邊爲範媚娘布置茶點,一邊向她回報探來的消息。
“這麽快?”範媚娘伸手逗窗台上啄食小米的雲雀。
即便知曉太皇太後将紫檀遣去,蘇貫必然出山,但如今僅僅一日,李栖梧便立轉勢态,倒有些令她意外。
背後瓷碟碰響,她轉身瞟見上官蓉兒端上的桂花糕,突然便神思旎轉,恍惚間緩慢地眨着眉睫。
上官蓉兒見範媚娘竟難得地走了神,不解其意,便輕喚出聲:“主子。”
範媚娘回過神來,左手揉上微偏的右頸,瞧着晶瑩松軟的糕點輕輕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