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過了一個月,秋風便拉扯着泛黃的落葉蕭瑟而來。好在大明宮裏是從不缺乏花朵和綠葉的,牡丹月季尚未抖落最後一卷花瓣,秋菊便開始枝繁葉茂地生長起來。
自聖上登基以來,宮裏沉寂許久,阖宮齊聚的節慶更是少,這富麗堂皇的四方天瞧得久了,亦開始覺出年複一年的孤清來。主子們自然要找些事情玩賞,李歸月向來積極,便向賀蘭玉歡請了旨,又拉上上官蓉兒籌備起賞菊吃蟹的宴席來。
範媚娘應允,派上官蓉兒領着宮女去太液池邊采秋菊釀菊花酒,再尋些茱萸做茱萸囊。李長延恰好下學,聽得來了興緻,便也領人跟着同往太液池去。
秋日的天空最是高爽,碧澄澄的連一絲浮雲也無,太液池後的灌木叢裏堆簇着一片羽狀複葉的茱萸樹,一丈多高的枝葉上綴滿了指甲蓋大小的果實,火紅紅一片似鳳凰泣過的血珠。
上官蓉兒命宮人去一旁采菊花,自個兒拿上籃子往灌木叢裏去摘茱萸果。
李長延眼見新鮮,便跟着上前拉住她的手,纏着她往林木中走。
上官蓉兒騰出手來讓他攥着,見他走得一身的汗,又蹲下給他将汗巾子掖了掖,李歸月原本正愁自個兒的寬袍長裙如何進去,見李長延纏着上官蓉兒,便登時瞪圓了眼,也顧不得心愛的衣裳了,拎着裙擺就跟在後頭走。
茱萸樹間辛香四溢,李長延伸手要瞧,上官蓉兒怕他被枝葉劃傷,便挽了袖子絞下一串,蹲下用絹子兜着給他賞玩。
李長延卻躍躍欲試地要親自摘,上官蓉兒無奈,隻得讓他攀着自己的肩膀,手托着他的後腰護住,正要将他抱起來,卻聽得身後佩環響動,一隻纖長秀麗的手伸過來,幹脆利落地将李長延拎了過去。
“皇姐。”李長延險些沒站穩,看着突然出現的李歸月有些詫異。
李歸月一把将他抱起來,冷着眸子道:“本宮抱皇上。”
她的手臂掐得十分緊,身上的蘇合香又過于膩人,李長延本能地便要往外掙紮,卻見李歸月不置可否,騰出一隻手将他的腦袋往自己肩上一扣,對上官蓉兒淡淡道:“本宮陪皇上去那邊瞧瞧。”
李長延的脖子被憋得通紅,正要喘着氣說什麽,卻對上李歸月凜冽微眯的鳳眸,于是很識時務地閉了嘴,自我放棄地将頭靠在她身上。
上官蓉兒眼見一大一小兩個人影走遠了,才将籃子放下,專心摘撿起茱萸來。
“頭往上些。”李歸月抱着李長延往外走,右手将他滑在自己胸前的下巴往上托了托,想起他方才對上官蓉兒的親昵,又很是不爽地拍了他的後腦勺一下。
“朕是天子。”李長延惱怒地捧着腦袋抗議。
“也是本宮的幼弟。”李歸月涼涼地回敬他,眼見走到假山山腳了,才将他放下來。
李長延瞄了一眼怪石嶙峋的假山,不忿地鼓着腮幫:“朕要到上官姑姑那裏去。”
李歸月單挑眉頭:“誰教皇上同宮女這樣親近?”
李長延亦學着以挑眉回應她:“同皇姐有何關系?”
喲。李歸月扯着嘴角輕笑一聲,抱起雙臂靠在假山根旁教育他:“皇上現在這樣小,便這樣輕佻,日後若是成了淫樂聲色的昏君,該是長姊不教之過了。”
她說完,咬着嘴唇看向不遠處上官蓉兒采摘的背影,秋陽均勻地灑在她的身上,給她素約的宮裝勾上氤氲的光暈,青絲垂了一半在腦後,動作間陽光在發絲的縫隙裏穿梭,似華麗的金線織就的錦緞。
李長延見她托着腮幫子瞧着上官蓉兒的模樣,眼一斜,顯然是很不認同:“上官姑姑抱朕一回朕便是昏君了,可朕上回分明瞧見皇姐咬上官姑姑的耳墜子了。”
李歸月原本還神情倨傲,聽得這話霎時紅了臉,又被李長延激起幾分意氣,便理直氣壯地胡謅:“那是你上官姑姑喜歡。”
“那皇姐怎知抱朕上官姑姑就不喜歡?”李長延跟着她抱起雙臂,不服氣。
“本宮自然知道,”李歸月輕蔑地掃他一眼,揚揚嘴角,“你上官姑姑的心在本宮這裏,怎會喜歡旁的?”
話音落了半晌,李長延卻疑心自個兒是幻聽,擡頭瞧着她冷淡的下颌,指指她的胸口,問:“上官姑姑的心,在皇姐這裏?”
語氣裏十成十的懷疑令李歸月擰緊眉頭,袍子一撩蹲到李長延面前,同他結結實實地對視,然後指指頭上的牡丹金钗,問:“本宮的金钗,皇上瞧見了?”
“瞧見了。”李長延在她壓迫的視線裏退開一點距離,老實點頭。
李歸月揚眉,得意地笑:“那是照着你上官姑姑送的趙粉雕的。”
“她親手送本宮的花,”李歸月耐着性子給李長延解釋,“這放到民間,便是定情之物,自然是将心擱到本宮這裏了。”
“送花……便是定情?是交心?”李長延若有所思地偏頭問。
孺子可教也。李歸月高傲又認真地擡了擡下巴,點頭。
李長延眼神一亮,飛快地轉過頭拉長嗓子沖上官蓉兒喊:“上官姑姑,朕要你手邊那朵墨荷!”
還未出口的話被李歸月死死捂在掌心,李長延看着對面鐵青的臉,狡黠地将眼睛一眨。
太液池的涼亭上,一身淡綠色齊胸襦裙的賀蘭玉歡倚在欄杆邊,将視線從笑鬧之處收回來。身後腳步聲響起,賞足秋景的李栖梧從石凳上起身,走到她身邊:“皇上下學了?”
賀蘭玉歡點頭,胸前墨綠的絲帶被風帶起,纏繞在上臂上,同松松挽就的半臂交纏在一處。
“蘇貫的确堪爲良師。”李栖梧若有所思地盯着花叢中的李長延。蘇貫出山已半月有餘,卻未授朝官,隻仍舊擔任帝師一職,隻入内閣,不進朝堂。
“若隻是良師,倒有些屈才。”賀蘭玉歡心知李栖梧必有打算。太子太師、太保、太傅這三公之職已成專授,空有品級虛名,并無實權。
李栖梧笑渦淺淺,抿嘴道:“既然要蘇貫領馭朝臣,與範儀相抗,自然當授予權重之職。隻是加封一事,尚需名正言順。”
賀蘭玉歡側過臉看她。
李栖梧懶懶地倚在柱子上,随手撒了一把魚食:“如今辭官者衆,朝堂虛空,若蘇貫能覓得良才,充實朝廷,當記一功。”
賀蘭玉歡将手臂上的絲縧撥開,濃密的睫毛掃過眼下的淚痣:“可現下朝堂上下,可堪重用的良臣屈指可數。”
李栖梧站直身子,意氣一笑:“天下皆是吾皇的臣民,又何必執着于宣政殿這一方宮闱?”
賀蘭玉歡眉頭微動,話語留了一半:“王爺的意思是……”
“不錯,”李栖梧拍拍手上的魚食殘渣,“開科舉。并且,文舉武舉并開,寒門貴族同考。”
賀蘭玉歡将眼神收回來,如今宗族關系錯綜複雜,若要擴張自己的勢力實屬不易,培植寒門未必不是良策。再則,若以蘇貫爲主持科舉的知貢舉,不僅以他的才學聲望名正言順,亦能廣收門生爲己所用,再能爲日後加官進爵謀名頭,實在一舉多得。
賀蘭玉歡思及至此,卻搖頭道:“兩儀殿必定不願。”
“本王也給她好處。”李栖梧饒有興味地躬身瞧着池裏啄食的鯉魚,“寒門恩科由蘇貫主持,貴族選拔及官職賜封皆由她的人掌管,泾渭分明,不動幹戈。”
新皇登基之後,範媚娘還沒有一個由頭封賞依靠範氏的宗族世家,再加上李栖梧同賀蘭玉歡聲勢漸起,爲壯己勢,她必定心急籠絡,如此一來,應當正順她意。
并且,舍世家而取寒門,外頭的人瞧着應是讓步,可賀蘭玉歡知道,寒門身家清白且易于掌控,恰是他們如今所需。
賀蘭玉歡點頭,将靜默的目光又移向池邊的花圃裏。薄衫丫髻的宮女正采花釀酒,上官蓉兒蹲在灌木叢裏,低眉細心摘撿茱萸。李歸月小心翼翼地拎着華麗的裙擺一路在灌木中踩過去,走到她身邊,一邊皺眉說這話一邊要将她拉起來。上官蓉兒仰頭瞧了她一會兒,而後不置可否地低頭繼續,李歸月無奈撇眉,挽起袖子蹲到她身邊。
夕陽漸沉,餘晖在并肩蹲下的兩人頭頂遊移,李歸月轉頭望着上官蓉兒,上官蓉兒額頭晶瑩的薄汗将陽光反射到她的倨傲乖張的眼睛裏,令她的眼神柔和地眯起來。
李栖梧見賀蘭玉歡望着花圃裏的兩人不說話,便也站在她身邊靜靜地投喂錦鯉。
低頭的餘光瞟見賀蘭玉歡略微勾起的嘴角。
賀蘭玉歡将嘴角抿起來,此刻心底松動着莫名的情緒。這樣的情緒是什麽,她也辨不分明,或許是拉她起來,也是陪她蹲下,是不轉頭的凝望,亦是靜無言的并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