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行前,府主有過許多交代。
楊憲一路上反複品味,第一感覺很興奮,覺得府主很器重他;再就他明白了府主讓他來亳州不要一味求結盟。
跪在地上求,是求不到尊重的,所以,他決定深夜向劉福通展現出天啓的獠牙。天啓臣服于天完朝廷,與諸多天完朝廷中實力派關系密切,如果鄭晟一定要殺死朱元璋,劉福通也保不住他。
劉福通無言以對,臉上有些挂不住了,沉聲問:“既然如此,你半夜要見我是爲了什麽?”
楊憲道:“府主敬重平章大人。天啓不怕戰如果平章大人在大宋朝廷府中說話算數,天啓還是願意大宋結盟。”他假裝向劉福通透底。其實沒有底,隻是一個他認爲可以利用的機會。
“你……”關铎見他又想劉福通與小明王的關系,站出來想阻止。
不等他開口,劉福通擺手命他退下不要說話,問楊憲:“如何結盟?”
這是最關鍵的時刻,楊憲内心長長松了一口氣。
如果劉福通再次把他趕出去,他這趟出使多半要失敗了。他壓制住激動的心情,緩慢道:“如果有朱元璋的首級,天啓願意與長江爲界,與大宋互不侵犯,永結同盟。”
“不可能!”劉福通連想都不想,斷然拒絕,“若是我把朱元璋送道應天府,天下英雄會怎麽看我大宋,看我劉福通。”他情緒有些激動,說話時胸口起伏。
楊憲遲疑一會,道:“但是朱元璋在蕪湖冒失行爲,大宋必須要給府主一個交代。”
劉福通突然站起來,寬闊的身體擋住燈火把楊憲完全籠罩在陰影裏,他在虛空猛然一揮手,仿佛下了最後的決心,道:“以長江爲界,大宋與天啓互不侵犯。朱元璋一事,不要再提了。天啓不怕我大宋,大宋也不怕天啓。”
楊憲心中狂喜。如果能達成這樣的盟約,府主已經能很滿意了。
這個時候不能露出狐狸尾巴,他臉上故意做出爲難之色,道:“我若是與平章大人結下這份盟約,回到應天府會被府主罵死。”
隻說罵死,說明這事就有的商量,他留下了一個活口。
劉福通也聽明白了他的意思,心中一塊大石頭落地。
長江爲界可以是雙方談判結盟的起點。
不等劉福通開口,楊憲搶先又問了一句:“平章大人能說服小明王嗎?”
劉福通道:“這個無需你擔心,明天我會與你同去亳州說服小明王。”
楊憲行禮:“如此甚好。”
深夜裏,大宋與天啓的盟約在小小的昌邑縣城裏被确定,他們都沒有提到領地跨越長江的張士誠。江北揚州府和江南松江府在不動聲色中被瓜分了。
楊憲内心深處很得意。
松江府富庶不下于蘇州和杭州,又守在應天府出海口上,卧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天啓絕對不會讓這片地盤落到他人手裏。他知道天啓正在制定攻打松江府戰略,但張士誠實力不容小觑,他當年在高郵城堅守孤城的名聲爲他赢得不少豪傑追随。如果在這份盟約中能拉大宋合擊張士誠,府主一定會滿意。
結盟的詳細細節不是在這個夜晚能談明白的,楊憲已經達到目的,拱手告辭:“夜已深,我就不再打擾平章大人,等明天去了亳州,我再等大人的好消息。”
劉福通點頭,叫候在門口的年輕人,“劉旻,送楊使回去。”
關铎被他留下來了。
楊憲知道這兩人還有事情商量。劉福通想在大宋朝廷上促成這個盟約,不知要使出什麽雷霆手段。但這與他沒有關系了。
“遵命!”劉旻走進來。
楊憲跟着劉旻出了平章府。劉旻一路把他送到住處,态度甚是恭敬。
回到屋中,楊憲脫了衣服鑽入被窩裏,想着怎麽把這個消息盡快送回應天府。他興奮的無法入睡,但又怕亳州出了岔子,早早報功反而不妙。
就這般瞻前顧後過了許久,外面的天慢慢亮堂起來,他才知道自己幹躺了兩個時辰。
清晨,昌邑縣城從沉睡中醒過來。
今日天一亮,便顯出與往日不同的狀态。
縣城中大道被巡邏的兵丁封鎖住,士卒披挂甲士在城東兵營候命。
楊憲早早起來剛洗漱完畢,關铎兩眼通紅從門口進來,看來也是一晚沒睡。
“關将軍。”他連忙打招呼。
關铎黑着臉,道:“平章大人讓我來請你去用早膳,然後出發去亳州。”
楊憲跟着他來到平章府,看見門口已經聚集了數百戰馬和甲士。
兩人進了府邸大門,劉旻早在等候,領二人往内宅。
桌上飯菜已經擺放好,劉福通已坐在主座等候,近兩人進門,他示意二人坐下,道:“楊使,我們用完早膳後就出發。”
楊憲恭敬道:“一切聽平章大人吩咐。”
他屁股剛觸及木凳,便見劉福通直勾勾盯着他,道:“到了亳州,你不必說話,無論看見發生了什麽也不要覺得驚奇。”
楊憲笑道:“小使明白。”
三人都有心思,草草用完早膳。
劉福通點五百甲士護送,帶着關铎與楊憲往亳州城方向而去。
衆人一路風塵仆仆,劉福通仿佛突然對天啓産生了興趣,一路問楊憲許多問題,如天啓爲何絕對禁止崇拜彌勒佛?天啓殺光了江南的蒙古人和色目人了嗎?因爲他的隊伍中接納了一些投降的探馬赤軍。
楊憲有的如實回答,有的半真半假,有的甚至他自己也弄不清楚答案。
衆人清晨出發,正午時分到達亳州城外。他們一路打着劉福通的旗号,亳州城内早就得到消息,但沒有一個人到城外來迎接。
劉福通命随行甲士開路,從亳州東門進城,也沒人出來阻攔。
他騎馬剛入城,守門東門的将軍從城樓上下來拜見:“末将李喜喜拜見平章大人。”他神情甚是振奮,道:“平章大人終于肯回來了。”他話音未落,城頭傳來一陣歡呼聲。
楊憲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裏,明白了劉福通在大軍軍中影響力無人可以動搖。
劉福通命李喜喜起來,道:“朝中奸人當道,我才不得不回避。我回來是爲大宋前途顧。”
李喜喜聞言知道劉福通此番回來不會再走,大喜道:“平章大人肯回來就好。”
正在此時,從城中出來十幾匹快馬。這些人一路催馬到了近前才止住步伐,爲首一人面白無須,雙手舉起一副黃绫,發出尖銳的聲音:“劉福通聽旨。”
劉福通想了想,翻身從戰馬下來,單膝跪地道:“臣接旨。”
那太監朗聲念誦:“奉天承運,明王诏曰,豫南酋首名察罕帖木兒屢犯我境,殺我百姓士卒,命平章政事劉福通立即統嵩山、汝陽兵馬前去迎擊。”
劉福通起身,呆站在原地,半天沒有動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