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醒來,終于能夠睜開眼睛。
床幔低垂,明珠散發着柔和的光澤,彌漫着一股濃重的藥味。
我微微喘息,觸摸到柔軟溫暖的被衾,才相信這不是在夢中……
我看着在床榻邊上沉睡的紫陽宸,伸手撫摸着他的鬓發,曾經英俊無雙的紫陽宸一夕之間看起來像蒼老了十歲,滿臉倦容,儀容不整,胡茬都長出來了。
我真的回到了他的身邊,他緩緩睜開眼睛看向我,滿臉激動。
“來人,快去叫師叔……”他抓着我的手,仿佛害怕我從他手中溜走一般。
“紫陽宸……”我眼中含着淚水,我無比感激上蒼,感激他讓我回到了他的身邊。
“不要動。”他蹙眉,按住我的肩頭,轉身對着侍女吼道,“快去叫師叔……”
他低着頭,聲音中帶着顫抖,帶着愧疚的聲音,說道:“我怎麽可以讓你陷入如此險境。”我想要給他一個笑容,卻發現眼中早已盛滿了淚水,隻能擡手撫摸他俊俏的臉龐。他的眼中含着薄霧,我何時見過堅毅挺拔的紫陽宸有過如此神情,心疼不已。
大夫,醫侍,婢女匆匆進來,無言拖着一個兩鬓花白的老者進來,老者嘴裏嘟嘟囔囔的抱怨着什麽,一見我已經醒來,抓起我的手診脈片刻。
“我都說了,你帝後這幾日就醒了,看吧,這不就醒了麽。”老者一臉愁雲慘淡的看向紫陽宸。耳邊一片恭喜大安之聲。
醫侍将藥端上來,兩名女婢上前欲将我扶起,紫陽宸低聲說道:“給我。”
他側坐在榻邊,小心的扶起我,不觸碰到我腰間的刀傷,讓我靠在他的胸膛上。
熟悉的氣息将我包裹,他低頭與我說道:“這樣可好,還痛嗎?”目光溫和專注。
将藥一勺勺的盛起來,吹涼遞到我唇邊,看着我喝,動作卻笨拙之極。
“看不下去了,無言,你小子快去将你家帝君的酒給我搬些去我帳中,這幾天可忙暈我了。”老者看着我與紫陽宸,一臉慘不忍睹的模樣,轉頭對無言說道。
“帝君吩咐了,不可給老太爺您喝酒……”無言說這話時還不是看向紫陽宸,紫陽宸專注的喂我喝藥,并沒理會。
“呔……你是聽他的,還是聽我的,信不信我立馬給你搞點好東西。”說着探手進他身側的藥箱。
“去吧,給師叔找點好酒,快點下去,别打擾帝後休息。”紫陽宸依舊認真的吹着勺中的藥,頭也不擡的說道。“這幾日,辛苦師叔了。”
“哼……這才像話。”說完轉頭看向我,我被他看得一臉不自在,不禁低頭,“你這面具做的不錯,看來紅鸾手藝進展挺快。”說完便轉身離開……
我讓侍女找來銅鏡,果然人皮面具依然戴在臉上,我擡頭看着紫陽宸,紫陽宸一臉無奈的與我說道:“師叔說這是真人臉皮做的,得等他制出藥水才能取下來,不然會扯傷你的臉。”
真人臉皮……
“不會是從死人臉上扒下來的吧。”我心中驚駭不已,按照紅鸾的殘暴手法,她完全有可能這樣做。
“你連死都不怕,還怕一張死人的臉皮嗎。”他柔聲道,嘴裏卻歎了一口氣,“要不了幾天,就好了。”
藥味極苦,連舌根都跟着發顫,“蜜餞呢?”我皺眉喝完。
我向來怕苦,以前每次喝藥母親都将蜜餞早早備好,喝過藥總是立即将蜜餞給我,想起母親,我不禁落淚。
他沉默,放下藥碗,伸手替我拭淚。
“良藥苦口,睡一覺醒了就沒事了。我就在你身邊。”他柔聲安慰。
口中藥味仍覺得辛酸,他将我小心的放回枕上,握住我的手,點點暖意從他掌心透來,看着他疲倦的模樣,我拍了拍身側空着的床榻,與他說道:“你也上來躺躺吧。”
他脫靴上榻,身後熟悉的男子氣息襲來,他似想要抱住我,卻又怕觸碰到我的傷口,隻将手搭在我的肩上細細撫摸。
藥力發作,紫陽宸的身影越來越模糊,他将我的手拽在他的手中,十指纏繞……
之後幾日,我總是在藥力之下沉沉睡去,每次清醒過來,紫陽宸都在我的身邊。
師叔将我的人皮面具揭去,看着一張蒼白無血色的臉,我連忙用長袖遮住自己,不願讓他看見如此憔悴的自己。
他扯下我的袖子:“一張完全陌生的臉我都能看的下去,還怕一些憔悴嗎。”
此時我們置身于大胤邊境軍營中,距離晟國邊境不過半日的路程,一想到晟國,我便忍不住的顫抖,至今我的身上還留着在晟國所受的累累傷痕,營外隔着遙遠的距離傳來軍士操練的聲音,整齊恢弘。
将養了大半月,傷口也逐漸愈合,我趁着師叔替我把脈問道:“紫陽宸受了掌,無礙吧?”
師叔笑道:“你家那小子身子骨好着呢,況且雲慕白那兩掌雖傷及他的肺腑,卻無大礙,難不倒我,隻是最近都不要再用内力。你呢,也不要沾水。”
“師叔,紅鸾她……”我看着師叔整理着自己的藥箱,聽到紅鸾的名字手中動作微微踟蹰。
歎了一口氣,說道:“紅鸾執念太深,少卿之死不怪紫陽宸,他也是迫于無奈。”看着師叔兩鬓的白發,我不禁心中悲戚,師叔兩名弟子,一死一傷,如今隻得紫陽宸這個師侄,似不願談及一般,我也不能細細追問。
是夜臨近,仍不見紫陽宸,我側卧在榻前将一本話本都看完了也沒聽見他的腳步聲,喚來婢女詢問,婢女恭敬的跪在榻前回禀:“帝君軍務繁忙,說讓帝後好好歇息。”
我揮手讓她退下,習慣了他在我身側,突然離開一會兒,我便有些不自在,對他的眷戀愈發深了,我不禁感歎。
書看久了,不覺有些乏了,剛垂目閉眼,便聽見外面一片跪拜聲。
金鐵交融聲裏,腳步踩着玉石上發出輕微的聲音直入帳内,我依然閉目不看他,他将我手中的書抽走,我睜開眼望着他。他笑着說道:“就知道你在裝睡,睫毛抖個不停。”
從未見過他一身戎裝的裝束,重甲佩劍,冠發高束,向來容顔俊美的他在盔甲下顯出威武不凡的氣息,舉手投足間盡顯王者風範,天下盡握的意氣風發,我被他深深折服,一眼不眨的看着他。
“看夠了嗎?”他看着我,眼裏滿是寵溺。
我連耳根都紅的發燙,索性大大方方的将他從頭到尾的細細打量。
“如何。”他低頭問道。
“意氣風發,天人之姿。”我衷心的贊美道。
他拉過被衾:“等你身子再好些了,我帶你去看三軍演練。”說完便準備轉身離開。
我伸出手急忙拉住他:“你要走嗎?”
他轉身拉住我的手,将手放入被中:“還有些軍務沒有處理完,你先好好歇着。”
說完看着我點頭之後,他才轉身離開,行至門口低聲與婢女說道:“帝後若有不适,無需通傳立即回禀。”
聽着他這樣的話語,我心中如暖流緩緩流過。
身子好轉,每日不管他軍務再過繁重,他總要抽出些時間來陪伴我,他将我抱出帳外,他将我放在地上,“身子已經好了,就别成天呆在床上,下來多走動走動。”從前在宮裏,不管是大病小災之類的,母親總是緊張的讓我躺在床上好好将養,他陪着我走了幾日,倒卻感覺神清氣爽,精神也好了不少,每日總能見到列隊成伍井然有序的将士從身邊走過問安:“帝君萬福,帝後萬安。”
我随紫陽宸登上高高的城樓,檢閱三軍操練。
這并不是我第一次目睹三軍操練,從前大哥還在王城之時,我曾纏着他讓他帶我入軍營看過三軍操練,當時的景象曆曆在目,呼喊聲振聾發聩,使人振奮。如今我卻是第一次目睹他麾下軍威,向來他在我心目中儒雅總是多過軍士魁莽,當三軍舉戟,齊聲高呼,各軍頭領一一向他彙報,馬蹄卷起沙塵,如雷霆一般直抵雲霄,我再一次被這鐵血之景震撼,看着他紫色戰袍上的金絲蟠龍紋章,光輝在他身上染得燦然奪目,指點江山意氣風發,原來他不止是我眼中的儒雅才俊,更是骁勇善戰,英姿飒爽的折沖将軍。
今時今日的紫陽宸,再不是紫陽府中神秘的紫陽君,他已羽翼豐滿,劍鋒與軍隊已霍然雪亮,隻等着劍指他方的一日,這一方土地已然承載不了他鐵骨铮铮,雄心萬丈。
從我被擄劫至此已經兩月有餘,我卻絲毫沒有雷澤大地的任何訊息,想起雲慕白的二十萬大軍早在一月之前就已經壓境,心中不免思慮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