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宸放下手中玉盞,嘴角含笑的打量着雲慕白,暖意卻并未到達眼底,雲慕白就那樣站在下首,與蕭宸四目相交,我感受到蕭宸周身散發的寒意,少時,蕭宸将玉杯放下。
“既然澤恩王有此雅興,朕準了。”聽不出一絲波瀾,說道澤恩王時微微停頓,蕭宸看向身側的鄂宏微微颔首,鄂宏将腰上的佩劍接下遞給雲慕白。
雲慕白拔出佩劍,劍氣寒光流轉,我早已見過雲慕白的劍法,淩厲呼嘯,今日他卻劍舞的如同長蛇一般,身動劍動,一氣呵成,手挽劍花下扶身子,劍尖自手腕在頭頂流暢的劃出一個圈,他輕點足尖,躍身而起,左手順勢而上,劍下灑下金光,墨衣男子緩緩自金光而下……劍舞完畢,他微笑着向我與蕭宸俯身行禮。
“好……”蕭宸一聲贊美,“早領教過澤恩王精妙的劍法,今日再見,猶勝于昔啊。”更重的寒意傳來。
“多謝陛下謬贊。”雲慕白退回到座前,我緊緊捏住的手松開,一顆緊張的心漸漸平複,從他說要舞劍開始,我便緊張萬分,唯恐他在席中做出犯上的舉動。
我擡眼望去,殿中女眷羞澀帶着愛慕的深情看向雲慕白,雲慕白轉頭與紅鸾輕聲耳語,紅鸾面色绯紅的笑着推開雲慕白,無限嬌羞……倒是生生辜負了一衆女眷的愛慕之情。
碧兒在我耳邊輕聲說道:“娘娘,您該服藥了。”
我與蕭宸告退,退至後殿,師叔将熬好的湯藥遞給我,我抿着嘴唇将藥喝完,碧兒趕忙遞來蜜餞,口中的蜜餞驅散苦澀。
我站在窗棂前,前方一座拔地而起的殿宇隐顯初形,剛回宮之時,我本該居在皇後殿——昭陽殿内,想到我曾親眼見到魏淑琴在昭陽宮中血崩而逝,我卻不願意住進昭陽宮中,我對蕭宸說,我懷念合歡殿的日子。他便吩咐了内侍監建造了一間與紫陽府一模一樣的合歡殿與我居住。
夜間的秋風吹過,我扶着碧兒的手漫步在後殿長長的廊檐上,頭上的鳳冠在明珠的照耀下熠熠生輝,微風中似從那合歡殿飄來一片兩片合歡花,我伸手接住,卻什麽也沒有。
“參見皇後娘娘。”身後熟悉的聲音響起,我微微顫抖,轉身看見一身绯紅宮裝的紅鸾。
我揚起頭,走近她:“起來吧。”
紅鸾起身,嘴角挂着肖似雲慕白的笑容,清秀的臉龐在我看起來卻是如同修羅鬼婆一般可怖,想起之前她的種種手法,還是忍不住有些顫抖。
“皇後娘娘身子可好,可時常……”她頓了頓,“昏昏欲睡。”她走近我,身上傳來一股熟悉的異香,這味道竟然跟月妃身上散發的香味一模一樣。
我看着她咄咄逼人的眼神,口中發出一聲不屑的聲音。
她一步一步的逼近我,我站在原地,她擡起绯紅的衣袖:“紫陽宸,不,如今應該叫他皇上,看着你一日一日的昏睡,可有心痛。”她眼裏劃過報複的快感。
“果然是你,你到底想怎麽樣?”我扶着碧兒的手,碧兒滿臉恨意的看着她。
“我刺你的銀針上都染了零落觞,皇上對這零落觞無比熟悉,當初他可是用這零落觞控制了雷逸帝君,此藥無解,恐怕他也束手無策吧。隻能眼睜睜的看着你一日一日的陷入昏睡,直到一日死在昏睡中。”
她的話一字一句的傳入我的耳中,似驚天霹靂一般,我呆愣住一動不動。
“住口,紅鸾……”身後傳來師叔嚴厲的聲音,不知師叔何時已經站在身後。
紅鸾聽見師叔的聲音,驚住,口中驚惶不安:“師父……”
師叔走到我們面前,爲我把脈,我如今神思紊亂,腦子中不斷盤旋着紅鸾說的話,難怪他當日能棄掉宏圖霸業趕回來與我相見……
碧兒緊緊的扶住我,我靠在碧兒身上,師叔對碧兒說道:“先扶娘娘回宮歇息。”
啪……一聲脆響從身後傳來,紅鸾捂着臉跌坐在冰冷的地上,心有不甘的看着師叔,師叔站在身側看着漆黑的前方,眼裏滿是痛心。
前方交泰殿中依然歌舞升平,爲我這個至高無上的皇後祝福壽辰,我卻呆呆的坐在乾元殿,看着這殿中的一切,熟悉的一切,眼中泛出淚水,我有多久沒有哭過了,從雷旭哥哥崩逝之後,不管有多大的磨難,我都不讓自己掉一滴淚水。如今,我卻止也止不住的任淚水肆意流下。
我躺在龍床上疲乏不堪,卻不敢睡去,我真的很怕我一覺睡過去之後就再也醒不過來。
身後傳來輕履聲音,腳步沉穩,蕭宸掀開明黃帷帳,擁住我的身子,我緊緊的靠着他,寒意從心底傳出,卻怎麽都覺得不夠。
我轉過頭吻住他的唇,感受他的氣息漸漸不穩……
我身着鳳袍,看着鏡中蒼白的臉,碧兒将胭脂均勻的塗抹在我臉上,少時又成了那個絕美無雙的皇後。
“我們去看看合歡殿吧。”
合歡殿已經建成,我卻不知自己是否還能住進去,我仔細的撫摸着合歡殿中的廊柱,書案,帷幔,屏風……還是那熟悉的一切,新建成的合歡殿沒了我,沒了蕭宸,如同沒有生氣一般死寂。
“娘娘……”身後傳來采薇的聲音。
從我回到大胤之後,隻寥寥見過采薇幾面,采薇似有意回避一般,笑顔也不如從前明媚,滿腹心事。想起曾在晟國客棧見到采薇,心中不免泛上一絲恨意。
“采薇,過來。”我輕聲說道。
采薇聽見我喚她,起身向我走來,我看見她一身宮裝在手中被拽的變形。
“采薇,你看這合歡殿是不是跟紫陽府的一模一樣。”我知采薇有事要與我說,但是我此刻卻并不想聽。
“回禀娘娘,陛下将紫陽府中的一切物件都運來了這合歡殿,自然一樣。”采薇恭敬的回答道。
我側卧在貴妃榻前,一如從前一般,冷眼睥睨着眼前女子:“是一樣呢,隻是不知采薇還是否是曾經的采薇?”
采薇身子微微一怔,撲騰一聲跪下,咬緊了嘴唇,泛出白色。
我拉起采薇的手,她忍耐萬分,身子顫抖不止,我莞爾與她說道:“去尋些果酒來。”
“娘娘,您現在不适宜喝酒。”碧兒急忙說道。
我伸出另一隻手,拉過碧兒,碧兒與采薇并排在我身前,我仰着頭像小孩子撒嬌道:“最後一次,好麽?”
碧兒強忍着淚水,轉身拉着采薇離去。
我慵懶的躺在貴妃榻上,看着殿外的合歡花,合歡花花期未至,我卻似乎看見了滿園的合歡花飄飄灑灑的随風飄過我的頭發,臉上,眼前……
不知過了多久,碧兒輕輕的推着我:“娘娘,娘娘……”聲音越來越焦急,我緩緩睜開眼睛。
采薇已經将矮桌擺好,我笑着看着她們兩,拉過她們坐下,果酒的馥香自口中盤旋而開,還是以前那個味道,我其實早已沒有了味覺,最近連嗅覺都逐漸消失,可我偏偏就嘗出了這果酒的味道,聞到了果酒的芬芳。
我一杯一杯的喝着,扯過碧兒的袖子:“可小聲些,不然被徐姑姑發現了,又是一陣唠叨。”
“娘娘,徐姑姑已經去紫陽府伺候帝後了。”碧兒輕聲提醒到。
“對啊,徐姑姑已經走了,父君母親也走了,雷旭哥哥也走了……”我偏着頭,一隻手撐住自己沉重的頭,手執酒杯,“那也小聲些,不然被紫陽宸聽見了,那就不好了。”迷糊中,我依然将如今的蕭宸喚作以前的紫陽宸。
碧兒不言語,我一杯一杯的将果酒飲下,閉上眼睛感受果酒的清香沁人心脾,采薇也一杯一杯的喝着,我拉過碧兒佯裝生氣:“若是你再不喝,我可要罰你。”
碧兒拿起酒杯,喝起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碧兒趴在矮桌上睡着了,我看着她的樣子不覺好笑,咯咯的笑出聲。伸手招來殿門口的婢女,拿來披風蓋在碧兒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