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年六月壬午,紫陽宸登基,改元元啓,于大胤王宮宇玉殿昭告天下,大赦,墨氏悠然,賜封爲皇後。
他攜着我的手,緩緩踏入宇玉殿,身後群臣高聲三呼的聲音此起彼伏,我與他端坐在宇玉殿的帝座上,望着殿中俯身跪拜的衆生,自此,世間再無傳頌神秘高貴如神祗一般的紫陽君,有的隻是一統三國的元啓帝蕭宸,這世間也再無端華無雙仿若神女的悠然帝姬,有的隻是站在元啓帝身側的開國皇後——墨悠然。
秋日已近,我換過一身常服正在内殿作一副畫,聽着殿外啓兒的聲音,放下手中的玉筆,看向殿外。
“母後……”啓兒小小的身子向我跑來,我寵溺的看着粉雕玉琢向我跑來的身子,滿眼柔情。
“外間日頭這樣大,滿臉都是汗。”我拿出拭帕給啓兒擦幹額頭上的汗水。
啓兒昂起頭看着我:“我去看了靜姝妹妹了,她長得可真漂亮,就是一點都不像父皇與母後。”認真的說道。
我牽着啓兒步入殿内,坐在桌前,讓碧兒拿了啓兒平日愛吃的吃食:“靜姝是母後哥哥的女兒,自然與母後父皇長得不像。”我輕聲與他說道,想起雷旭哥哥與淑琴,當日場景曆曆在目,心中怅然。
啓兒微微的抿緊了嘴唇:“那小妹妹的父皇母後是不是也像啓兒的娘親一樣,變成了天上的星星了?”
“啓兒真聰明。”
“那以後啓兒一定保護靜姝妹妹。”啓兒認真的與我說道。
我緊緊的摟着他,他在我懷中撒嬌。
“啓兒……”殿外厲聲傳來。
啓兒身子一震,我擡頭看向殿外,隻見蕭宸頭上戴着束發嵌寶紫金冠,身着蟠龍金領冕服,一臉怒意的看着我與啓兒。
啓兒小聲的喚道:“父皇……”
我輕輕拍了拍啓兒低下的頭,面佯發怒的望着他。
“朕說了多少次了,母後身子不好,不可纏着母後。”說着,便已踏入大殿之内。
我走過去拉住蕭宸,他的眉眼柔和了許多。
“如此頑劣,以後如何堪登大任。”蕭宸依舊帶着怒意的與啓兒說道,啓兒将頭埋的更低了。
我心中一震,我與蕭宸成婚之後雖有過孩子,到現在除了啓兒,卻再無子嗣,我恍神的看着他,心中了然,如今我的身子虛弱至此,也已經不适合生育,若無嫡子,啓兒自然是他名正言順的繼承者。
我讓乳母帶着啓兒下去,爲蕭宸換下常服。
他拉過我的手,輕聲在我耳旁說道:“你放心,我一定治好你。”
我伏在他胸口,聽着他蓬勃有力的心跳,閉上眼睛,早在雷澤之時,我就時常昏厥,雖有師叔爲我調理身子,如今也有些好轉,卻也時常細細的咳嗽,偶有昏厥,每次昏厥,他都驚恐不安的寸步不離的守在榻邊。
“今日早朝,晟國雲府送來了降書,願劃地歸降。”他輕聲與我說道,我在他懷中有一時的慌神,我不信雲慕白這麽輕易的就投降了,僵持了三月之久,将晟帝謀害,死傷無數,投降絕不是雲慕白的作風,我與他相處了短短一月,但我卻知道,此人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當日蕭宸與雲慕白對峙于晟國滄州,雲慕白用七萬鐵騎阻擋了蕭宸最後的攻擊,死傷慘重,蕭宸卻在最緊要關頭收到了師叔的信,我不知我是否應該感激雲慕白,蕭宸放棄了一統天下的宏願催動身下之馬奔赴雷澤與我相見,或許師叔說得對,隻是不願後悔罷了。
我曾問他,是否後悔,他卻牽着我的手說道:“天下早晚是我的天下,可有些人,我卻怕一再錯過。”除了感動還是感動,情之所以動人,源于它來去無蹤,隻能無比珍惜他在我身側的每一日,每一刻,不管他人如何評論,說我如何禍國,道他如何沉迷女色,可這又何妨呢。
隻要他有生之年,隻要他還是蕭宸,我知道,江山一統,并不遙遠。
或許,經曆了這麽多,每個人都變了,我變得不再仁慈,蕭宸變得不再神秘,而雲慕白也變得願意向此生的宿敵歸降。
我緊緊的閉上雙眼,不願再去想這些問題,此時此刻,我還能在他懷中,劃地歸降又何妨,我要的從來都隻是這世間我求而不得的安定與厮守。
元啓元年九月,蕭宸接受了雲慕白歸降的國書,賜封雲肅凡爲雲親王,雲慕白爲澤恩王,望其感念帝王恩澤,安守本分,澤恩王雲慕白親自帶上貢禮親赴帝都叩謝聖恩。
雲慕白攜帶着隆厚的貢禮趕赴至帝都之時,正趕上了我的生辰。蕭宸下令于交泰殿爲我慶賀千秋節。
一早我便端坐在高高的禦榻之上,接受群臣的恭賀,恭賀之聲不絕于耳,我微笑的望着跪在地上的一衆貴婦少女,或許在他們眼裏,我的一句話便能使他們永享繁華,想及我在雷澤的嗜血手腕,也有可能覆手之間便讓他們墜入萬劫不複之地。
三哥帶着羽熙抱着一個粉雕玉琢一般的嬰孩踏入交泰殿,我微笑的看着曾經明媚無邪的羽熙渾身都散發着做母親的慈愛中。曾經活潑俏皮的羽熙越發沉穩端莊,與三哥一起仿若神仙眷侶,隻羨鴛鴦不羨仙。
她抱着嬰孩俯身向我跪下:“皇後千秋永存,福澤綿長。”我忙叫他們起身。
我笑着讓她把女兒給我瞧瞧,小小的孩子裹在襁褓中,吮吸着小小的手指,像極了三哥,長大了可不是一番傾城絕色的容顔。我心中無限愛憐,她圓圓的眼睛看着我頭上晃動的鳳钗,發出嬌嫩的聲音。
我不禁笑出聲來,摘下鳳钗,将鳳钗上碩大的明珠取下拿着在手中逗她,羽熙笑着說道:“這孩子就喜歡這些東西。臣妾的發髻都被她抓壞了好些次。”
“這才好,女孩子自然喜愛打扮。姑姑将這送給你了。”我看着懷中小小身子,“可取名字了?”
“王爺取了小名叫寶兒,小郡主的尊諱到現在還沒定呢。”羽熙微微埋怨的看着身側的三哥,三哥寵溺的看着寶兒和羽熙,靜默無言。
這是三哥的第一個孩子,自然如珠如寶,“水木清華,清揚婉兮,我們寶兒以後叫婉華可好。”我低頭逗着孩子,擡眼與三哥會心一笑,孩子發出咯咯的笑聲。
羽熙俯身跪下,叩謝:“多謝皇後娘娘賜名。”
“起來吧。”我叫羽熙起身,殿外傳來一陣喧嚣,叩拜之聲自殿外便傳進來。
我将婉華交給乳母,起身恭迎,殿内衆人皆跪下迎接。
“都起來吧,今日是皇後的千秋節,不必多禮。”不怒自威的聲音對身後跪下的人說道。
“叩謝皇上隆恩。”
“怎麽了,可是累了。”我面帶笑容的看着蕭宸,爲他整理斜了的東珠,微微搖頭。
他牽着我的手坐上禦榻,我将婉華抱來給他看,婉華看着蕭宸碩大明亮的東珠,一眼不眨的望着他,伸出小手想要去抓蕭宸胸前的東珠,我看見下面衆人皆凝神屏氣,大氣都不敢出。
我将婉華輕輕的遞到蕭宸懷中,隻見他手忙腳亂的接住婉華,小心的摟在懷裏,一身朝服與懷中的小孩看起來極不和諧,我卻發出歡快的笑聲,蕭宸眼裏染上寵溺的笑容,微微無奈的喚來乳母将婉華抱走。
席間酒盞交錯,光華流轉,歌舞不停,蕭宸興緻極高,與衆大臣把酒言歡。
宴席正酣,内侍細長的聲音傳來:“澤恩王駕到……”
我轉過頭,收斂心神望着蕭宸,蕭宸眼中的喜色減收,又恢複尊嚴高貴的帝王。
四周寂靜,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澤恩王身上,隻見他一身墨色織錦親王服着身,玉冠蛾帶,面帶和煦笑容的踏入内殿,身後跟着一身紅衣宮裝的紅鸾,一身女眷打扮,我看着紅鸾望見蕭宸眼裏一閃而過的恨意,轉瞬又低頭跟随在雲慕白身後恭敬的踏入内殿。
“臣恭祝皇後娘娘浮世芳華,福祉綿長,千秋永存。”雲慕白行至禦座之前躬身跪下,向來成王敗寇,他敗了,隻能俯身向蕭宸叩拜。
“恭祝皇後娘娘福壽永存,兒孫滿堂。”紅鸾冷冷的聲音響起,蕭宸在我身旁微微一怔,冷眼睥睨了殿下兩人,紅鸾的話我聽在耳中卻覺得刺耳無比,不禁拽緊了拳頭。
“都起來吧,賜座。”
宴席繼續,少頃便恢複剛才一片熱鬧的場景,聽了紅鸾祝詞,我心中不悅,面上絲毫不表露,目光掃過雲慕白,雲慕白端着鎏金酒盞在下面向我舉起,眼光肆無忌憚的在我臉上打量,我微笑的将手中玉盞隔空接受。
他朗聲笑着将酒杯中的酒一飲而盡,身後的婢女又立即将杯中斟滿。
我有些心不在焉的聽着各式各樣的祝詞,雲慕白起身:“如此良宵美景,臣願舞劍助興,臣也沒什麽賀禮送與皇後娘娘,便将此劍舞贈與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