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

蘇乾在青玥派客居多年，對青玥派的格局自然也是熟悉的。眼下見趙凝行走的方向大概也能猜出他們這是要往哪兒走。以那人的身份，也确實擔得起青玥派用那樣的地方供她歇息。

青玥派毅力修仙界多年而不倒，門派之内經過曆任掌門們的修葺擴充，哪怕隻是一個極不起眼的角落，也有可能蘊藏着無限殺機。

蘇乾抱着懷裏的洛茗，尾随着趙凝拾級而上，一向平穩的心境竟有些波動。在看到趙凝之後，他就知道他接下來會看到誰。隻是他不明白她爲什麽要見洛茗，還刻意地讓洛茗陷入眼下這種昏迷的境地。

懷裏的人呼吸平穩，蘇乾的手卻有些顫抖，隐在兜帽下的臉上陰晴不定，幾次都欲轉身離去。隻是在那人面前，他并沒有這樣說走就走的勇氣。

幾十級的階梯像是走了幾十裏那麽長，蘇乾一直挺着背卻低着頭，直到趙凝轉身回望過來，對他說道：“到了。”

蘇乾擡起頭，先是看了一眼趙凝，接着才看到她身後的蘇九息，和蘇九息身後的木屋。

蘇乾在青玥派生活多年，自然這個位置隐蔽的木屋隻有地位尊崇的長老才能使用，而能讓蘇九息這樣守在外面的，青玥派地位尊崇的人裏也确實隻有她那麽一個。

多年不見，蘇九息依然沒有任何變化，依舊頭發花白卻精神矍铄。蘇九息一生無子嗣，而蘇乾在凡界的時候又是跟他姓的，所以他此時看着蘇乾的眼神，總有那麽一點恨鐵不成鋼的感覺。他們當年爲了避免今日的情形發生，爲這個孩子做了多少的鋪墊，卻沒想到他還是這麽孤注一擲。

蘇乾看着蘇九息眼裏抱憾的意味，還以爲他會說點什麽，沒想到他最終也隻是說了句：“進去吧，她在等你。”

趙凝走到一側，替雙手不便的蘇乾推開了門。

木屋不大，布置卻精巧。蘇乾再轉過一道門，就看到了軟塌上正盤腿打坐的人。

而此時的青玥派中，除了蘇九息之外，估計也沒人能認出這人就是存在于傳說中的青玥的開山祖師沈丹芝。

似乎是感覺到有人來了，沈丹芝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睜開了雙眼，一言不發的看向蘇乾。而蘇乾，也正默不作聲地看着她。

本該恭敬稱眼前這位一聲“母親”的，蘇乾的話卻是卡在嗓子眼裏半天說不出來。而在此時喊其他的稱呼又實在是不妥，于是已經幾百年沒見面的母子兩好不容易見了一面，卻是相顧無言，相看兩厭。

最後還是沈丹芝先開了口：“你還是把自己弄成了這個樣子。”

蘇乾看了看沈丹芝的腿，略帶嘲諷：“彼此彼此。”他一進來的時候就發現沈丹芝之所以坐着不動，并不是因爲擺架子，而僅僅是因爲受了重傷而無法挪動。

沈丹芝蹙了蹙眉，接着卻是無奈地歎了一口氣，朝蘇乾招了招手。

蘇乾視而不見。

沈丹芝皺了一下眉，拍了下床闆：“過來。”

蘇乾縱使面上有丁點兒不情願，但還是抱着洛茗走到了沈丹芝面前。

沈丹芝并沒有看蘇乾，而是細細打量着他懷裏的洛茗。

“當日就是她救了大黃？”沈丹芝移開眼睛，似是回憶起了什麽往事。從洛茗身上她感受到了太過熟悉的味道，不得不喚起那段早已塵封在心底的往事。

蘇乾點了點頭。

“把她留下，你出去吧。”沈丹芝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你想幹嘛？”縱然心裏很清楚沈丹芝不會對洛茗做什麽，但蘇乾還是下意識地把懷抱收緊了些。

沈丹芝定定看着蘇乾，眼神裏竟帶着點刺痛。她雖冷淡卻并不冷血，被親生兒子這麽針鋒相對，要說心裏不難過那絕對是假的。

看着沈丹芝的眼神，蘇乾心裏也有些不忍，掙紮片刻後隻得放下洛茗，退了出去。雖然他跟沈丹芝說不上有多親，但對她的爲人還是很清楚的。更何況洛茗還是救了大黃的恩人。

門外蘇九息已經不在，趙凝一看到蘇乾出來，就擰了眉頭嗔怪道：“怎麽沒跟你娘多說會兒話。”

蘇乾無奈笑笑：“也得她願意跟我多說兩句。”

蘇乾出生後不到一年，就被沈丹芝寄養在了趙凝那裏直到成人。說實話，他其實跟趙凝更親切些。雖然明知道沈丹芝當年将他交于他人是不得以而爲之，但畢竟缺了那麽多年的相處，母子間始終是沒有太多的交際。

趙凝看着蘇乾，欲言又止，還是轉而說道：“我先帶你去養傷的地方。”

而在趙凝帶着蘇乾走遠以後，屋裏的洛茗沒過一會兒也清醒了過來。

洛茗一睜眼便看見了沈丹芝，下意識地從軟塌翻身而起，凜然而戒備的看着她，闌音劍蓄勢待發。

她心裏沒有戒備是不可能的，之前的威壓是很可怕，但因爲威壓而知覺全無的情形卻是第一次出現。而此時眼前這個完全看不出真實年齡的女人，氣息卻幾乎與普通人無異。

沈丹芝并沒有把洛茗的劍拔弩張放在眼裏，隻是依舊用探究的眼神着看她，而後很鄭重地問道：“你從哪裏來？”

看着沈丹芝的眼睛，洛茗心裏突然警惕起來，同樣嚴肅地回答：“天一閣。”沈丹芝的語氣太過鄭重，讓洛茗不得不去思考這個問題更深一層的意思。

沈丹芝絲毫不關心這從來沒聽過的天一閣是個什麽地方，淡淡笑了：“你應該知道我問的是什麽意思。”

洛茗更加凜然，一時之間沒有搭話。

沈丹芝歎了一口氣，卻是轉而說道：“能否和我說說，那日你是如何救出大……青玥空間裏的那隻鳳凰的？”

當年直到赤羽大比結束，都沒有人問過洛茗這個問題，似乎沒有誰知道鳳凰的存在。後來發生了那麽多事，洛茗自然是知道蘇乾爲何沒有問。恐怕就因爲楚清的原因，蘇乾早就知道了她的真實身份。

眼下沈丹芝這麽問了，洛茗也拿不準蘇乾到底告訴了她多少關于自己的事，斟酌之後，還是把當時的情形還原了八、九分。

沈丹芝聽着洛茗的話，神情之認真，根本就不像是長輩面對晚輩，反倒像是一個晚輩在認真聆聽前輩的經驗教訓。

末了，沈丹芝才恍然一般的道了句：“原來如此。”

如此這般，一頭霧水的反倒是洛茗了，不解的看着沈丹芝。

沈丹芝又揉了揉眉心，語氣有些疲憊：“青玥石原本是我的……”

待沈丹芝說完前因後果，洛茗已是目瞪口呆。一時之間，她突然覺得自己有太多的話想問，卻又忍了忍，最終隻小心翼翼地說道：“也就是說……當日蘇乾趁您走火入魔之際将您打傷，還搶了青玥石去？”

也不知道是出于什麽原因，洛茗在面對沈丹芝時，竟是不由自主地帶上了敬稱。

沈丹芝苦笑：“你這話問得有些刺耳，但誠然如此。”

沈丹芝當年在修仙界攪起一陣腥風血雨之後，就歡歡喜喜地飛升去了九重天。本來按照她的性子，在九重天也能安安分分地待着惹不了什麽事。

然而她是個安分的主，其他人卻偏要她安分不得。坐騎是不被家族認可的雜種鳳凰，夫君是被排擠的魔道尊者，沈丹芝注定是要在九重天過得舉步維艱。

也就是因爲一直被仇家追殺，所以沈丹芝夫婦才在蘇乾出生後不久，就把他送到了趙凝那裏暫住。

沈丹芝直到今日也不知道那時候蘇乾爲什麽要打傷她，但是作爲母親她也認爲自己沒有資格去怪他，所以任由他拿了青玥石去。反正以她現在的身體情況，也是駕馭不了青玥空間的。

“我那日被魔道的人和九凰家族圍殺，不得以之下強行提升青玥石，雖僥幸逃脫，卻也是油盡燈枯一般的狀态。所以葉乾那時候拿走青玥石，反倒是減輕了我的負擔。我得以存活至今，幸虧他當日之舉也未可知。”沈丹芝向來都是直呼蘇乾姓名，生分卻自然。

洛茗默然不語。說實話，這種時候不管沈丹芝再怎麽爲蘇乾說好話，她都不會在這件事上原諒他。

隻是她更加好奇的是沈丹芝爲什麽要跟她說這些事，她上輩子和這輩子都隻是個普普通通的掙紮在凡世之中的修仙之人，離沈丹芝所說的那個九重天實在是太過遙遠。

似乎是看出了洛茗的疑惑，沈丹芝笑了笑，似是玩笑一般說道：“如果我說，你會有今世之事全是因爲我，你信嗎？”

洛茗有點恍惚，可是再恍惚，她也聽清了沈丹芝說得是——今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