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三坐着轎子離開了左安門,天色已經全黑,但是棋盤街上依然燈火輝煌,瓦刺被驅逐出京師以後,京師又開始熱鬧喧嚣起來,而這一切都仿佛和葉三毫不相幹。有時候葉三甚至在想,簡簡單單的生活不是一種莫大的樂趣嗎?
葉三的轎子剛出棋盤街,就接到牛玉請他過府叙舊的口信,葉三不好推辭,轎子直接去了紗帽胡同。到了紗帽胡同牛玉府上,牛玉迎接到了院門。因爲皇上對葉三禮遇有佳,一個朝廷的寵臣眼看就要誕生,連牛玉這樣的司禮監太監也越來越給他面子了。
牛玉身穿一身布衣,神情從容,舉止看起來更加潇灑,他的大對頭,一直壓在他頭上的曹吉祥眼看輸得一敗塗地,牛玉就是不想那麽潇灑從容也忍不住不是?
牛玉和葉三入了大廳,坐下喝了一口茶,牛玉突然神情一變:“既然葉大人親自來到府上,那咱家就直接說正事吧。瓦刺劫掠京師周邊,官民深受其害,現在正是搬倒曹吉祥的大好時機,葉大人可立刻聯絡同僚,彈劾曹吉祥禍亂國家、魚肉官民,必須爲這次京師事件負責!你我内外合作,制造聲勢,必能将曹吉祥置于死地!”
葉三看着牛玉那興奮的表情,卻并沒有被感染,他不動聲色地道:“牛公公真想把曹吉祥往死裏整?”
牛玉瞪着眼道:“曹吉祥和你我可是對頭,更是死敵。我們不除去他,他就會想方設法除去咱們。現在朝局局勢大大有利于咱們,絕不能心慈手軟!”
葉三點點頭:“牛公公所言極是,事情到了現在已經到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境地,要想自保,隻能搞掉曹吉祥。但是,光是彈劾他爲京師事件負責,顯然是不夠的。”
牛玉愕然道:“瓦刺劫掠京師,死傷了多少人?而這一切原本是可以避免的,就因爲曹吉祥專政亂政,置國家安危于不顧,才直接導緻了悲劇的發生。現在那些失去親人,利益遭受慘重損失的人,無不對曹吉祥恨之入骨。咱們再把曹吉祥勾結外敵的事捅出來,他便是坐實了罪魁禍首的位置。皇上也得顧及民情民憤不是?再說現在皇上也不待見曹吉祥,他曹吉祥四面楚歌,已經毫無還手之力了。”
葉三搖搖頭道:“如果真是那樣的話,皇上爲何把九門提督的權力交給曹吉祥的人馬朝?”牛玉一皺眉:“可能是皇上想暫時穩住曹吉祥,免得他狗急跳牆。”
葉三冷冷地道:“曹吉祥就算狗急跳牆又能怎麽樣?曹吉祥的實力根本還沒到那個地步,他要狗急跳牆,别人不見得跟他去送死吧?皇上用馬朝做九門提督,原本就是多此一舉,牛公公可知爲何皇上要下這步棋?”
牛玉沉思了很久,忽而恍然大悟看着葉三:“真的會是那樣嗎?”
葉三點點頭笑道:“真的是那樣,皇上真要把曹吉祥一黨全部清理了,您說這朝廷會變成什麽樣?下官執掌外廷,牛公公執掌内庭,内外融洽,真是美啊!”牛玉長歎一口氣,搖頭不語。葉三見牛玉不說話,就繼續說道:“下官縱觀青史千年,漢朝國家執政體系是用外戚平衡百官,組成一個制衡的體系。而我大明極力消弱外戚之後,又用司禮監平衡權力,實際上内廷已經是整個執政體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司禮監的作用就是保持權力分配,不至于讓内廷外廷發展成爲鐵闆一塊,架空皇權。而現在牛公公的做法卻是讓外廷内廷合二爲一,攜手共進。牛公公想想,隻要國家還需要保持政權的強盛,這種情況在大明朝可能出現嗎?”
“葉大人一席話,卻是看得透徹,讓咱家豁然開朗了。”牛玉很服氣葉三的分析:“這樣說來,曹吉祥現在還不能倒台,還得繼續執掌司禮監?但是咱們和曹吉祥如此水火不容,已經遠遠超過保持平衡界限了吧?這樣的情況對國家運作是非常不利是啊!”
葉三想了想:“咱們先放下和曹吉祥的私仇舊恨,以公心爲出發點,最好的處理方式也是要搞掉曹吉祥。其實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曹吉祥的把柄已經夠他死好幾回了,這時候皇上要殺人,要滅曹吉祥,要颠覆宦官集團,都不是什麽難事,難的是怎麽組建新的權力分配。冒然搞死曹吉祥,萬一将來又出現一個比曹吉祥還難辦的局面,皇上豈不是更加頭疼?”
牛玉皺眉道:“那以葉大人之見,最好的辦法是什麽?”
“很簡單,曹吉祥已經不利于國家了,他得倒台。但倒台之前,需要外廷大臣和内廷司禮監對立,成爲新的對頭。就現在來看,簡單地說,就是我和牛公公不能再是朋友,而是對頭!”
牛玉吃驚地看着葉三:“咱家一直很欣賞葉大人,引爲知己,你我二人并無芥蒂,怎麽可能成爲對頭?我們應該是朋友才對。”
葉三歎了一口氣:“不!我們現在是朋友,但是以後應該是對頭,大明朝廷需要的對頭。”
“咱們可不是一天兩天的交情了,說是對頭,皇上也不是那麽容易被迷惑的啊!”
葉三一時不知道該怎麽解釋,隻得用故弄玄虛的口氣說道:“牛公公,也許咱們很快就會成爲對頭,咱們需要是對頭,就會真正成爲對頭,你我二人今生恐怕無緣做朋友了。”
牛玉此時再也無法掩飾傷感:“朋友!多好聽的字眼兒啊!友情時日無多,趁咱們現在還是朋友,就以茶代酒表表心意吧。”說完臉上的滄桑也掩蓋不住了。
葉三也有些傷感地道:“世事如浮雲,浮生如蒼狗,你我以茶代酒供消萬古愁!”
紫禁城裏長長的街道入夜後萬籁俱寂,隻有偶爾會傳出一陣敲梆打點的聲音,偶爾也會有淨軍出現在街道上巡邏。宮女太監們大部分都歇息了,隻有曹吉祥屋裏的燈還亮着,小李子小心地伺候着:“老祖宗,奴才瞧着牛玉可是真的背叛咱們了,背叛老祖宗的下場,牛玉應該很清楚。”
曹吉祥冷冷地道:“不是告訴你了嗎?不該過問的事就不要過問,不該想的事也不要想,把交給你的事辦好就行了。任何人都有弱點,牛玉一個太監,自命清高,也是有弱點的。咱家相信葉三也肯定有弱點,那就是自作聰明,咱家會讓他心服口服的。”
小李子小心提醒道:“老祖宗,就說咱們現在的情況,真的十分不妙。況且葉三此人很不簡單,滿肚子壞水,總拿上下五千年的事兒說事兒,好像有些史書上的東西真的很有道理,而咱們又不太懂那些玩意兒。”
曹吉祥眉毛向上一挑:“小李子,咱家告訴你,無論在什麽地方、什麽時候、辦什麽事兒,都是人在做,隻要明白人是怎麽回事就夠了。你的擔憂咱家也明白,但是你要相信,就憑葉三,想動咱家還沒那麽容易。先讓牛玉和葉三鬧翻,使葉三失去内廷的内援。還有一招,咱家要是用出來,絕對夠葉三喝一壺的。”
小李子馬上躬身道:“老祖宗運籌帷幄,一切盡在老祖宗的掌握之中。”(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