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化十一年五月,一個月的牢籠生活使朱見深更是心灰意懶,朝廷上的事他現在一點也不知道,所有的消息通道都被葉三堵死了,隻有身邊給自己梳頭的這個老太監還可以說話。可憐自己都快三十歲了,後宮裏的妃子連一個皇子都沒有給他誕下,自己卻未老先衰,所煉的仙丹靈藥都不可能使他長生不老,而且現在還過上了囚徒一般的生活。
“唉,皇子……什麽都晚矣……”朱見深坐在鏡子前輕聲地哀歎着。當朱見深面對自己多年沒有皇子而苦惱時,站在他身後的那個老太監張敏也正在痛苦中苦惱地思索着自己的抉擇……告訴皇上呢?還是不告訴?在當前的情形下,說了可能就要面對死亡。他不能忘記五年前的那個夏天,他收養了一個男孩兒。五年當中,他和這個孩子在宮裏朝夕相處,看着他一天一天長大。那孩子帶給他很多快樂,可他心裏很明白,他在暗中撫養的這個孩子将來總會有一個了結,這個孩子必須得到皇上的承認才能繼續活下去,并且成爲大明帝國未來的繼承者。現在是時機了嗎?皇上眼看被權臣葉三軟禁,皇位有可能不保,那麽皇子就是皇上最後希望。那還等什麽?自己不過是一個普通太監,永遠不能出人頭地的宦官,沒有家世沒有勢力,如果對皇上說出真相,以葉三和唐甜的權勢,他将死無葬身之地。
張敏一生中最痛苦的時刻來臨了,要讓皇子和皇上相認,他就必須付出生命的代價。可除此之外,張敏别無選擇。一生地位卑微的老太監張敏最終做出了抉擇:“皇上,你不必哀歎,您已經有一位皇子了。”
朱見深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猛然回頭,驚詫地看着天天爲自己梳頭的老太監:“你剛才說什麽?”
“皇上,您已經有一位皇子了。”張敏堅定地說。朱見深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跪自己面前的張敏,确定他不是胡言亂語後,才半信半疑地問道:“朕的皇子?他在宮中嗎?”張敏沒有馬上回答朱見深的問題,而是向朱見深提出了一個條件:“皇上,奴才知道說出此事就必死無疑,但是皇上務必爲皇子做主,奴才死而無憾。”
朱見深被眼前的老太監徹底地震撼了,他知道,眼前的這個老太監是不可能說謊的,那可是欺君之罪。
“好,朕答應你,朕一定會保全皇子,快告訴朕皇子現在在哪裏?”此時的朱見深什麽也不顧了,當他知道皇子就在後宮安樂堂中玩耍時,立刻派人去安樂堂去接這個大明皇位未來的繼承者。此時的後宮已經亂成一團,宮人們都已經知道皇帝派人來接皇子了,後宮的嫔妃們也紛紛來到小庫房向紀宮人道賀。可紀宮人并沒有多少喜悅,而是問了一句:“皇上問起我了嗎?”
衆嫔妃都很尴尬,因爲皇上隻顧着皇子,根本沒過問一點紀宮人的事。皇帝就是這樣,隻要有了繼承自己皇位的皇子,哪還管是誰給他生的皇子呢?嫔妃們來向紀宮人道賀也是十分自然的事情,自古以來都是母憑子貴,紀宮人以後就可能成爲貴妃,甚至皇後。可紀宮人卻提出了一個令人吃驚的事:“奴婢能不能見一見聖太夫人?”
“要見聖太夫人?你這不是要找死嗎?”衆嫔妃都驚叫出聲,如果紀宮人爲皇上誕下皇子的事被聖太夫人唐甜知道,那哪還有她的活路啊!宮中嫔妃有多少懷孕的都莫名其妙地慘死,大家都知道那是聖太夫人下的毒手。可聖太夫人統治後宮,無人敢多言,如果有人膽敢嘴上沒有把門的,死都不知道怎麽死的。
紀宮人看到衆嫔妃們這樣的表情,隻好微笑了一下把他們送走,然後關上房門,向她的兒子做最後的道别:“孩子,你走後千萬記住,你的父親是内閣的大臣,姓葉。在你沒有成爲皇帝之前千萬不能說出你是葉家的孩子。來接你的是一個穿黃色衣服有胡子的人,他就是皇帝,将來你就繼承他的皇位,成爲皇帝。今後就你一個人了,要千萬小心,娘不能陪伴你了。”
已經六歲的皇子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可他記住了他的父親姓葉,他是葉家的孩子。今天娘爲什麽要給他說這個?爲什麽還痛哭失聲?他不明白,他隻知道自己将要離開這裏了,要去另一個地方去見皇帝。皇子在安樂堂生活了六年,沒出過安樂堂一步,連頭上的胎發都沒理過,長長地拖在地上。當他就這樣拖着長發走向那個坐在椅子上,穿黃衣服的人走去時,那個穿黃衣服的人也在凝視他。
“是朕的皇子!是朕的皇子!那額頭,那眼睛都像朕!”朱見深看着向自己走來的孩子,激動的語無倫次,好幾次無法抑制自己的心情想沖過去抱住皇子。當他真正抱住皇子時,朱見深哭了,這就說明一切,這孩子就是皇子,不用指認,不用證據,這孩子在後宮,毫無疑問就是皇子。
所有的人都在歡呼,他們都在爲大明帝國後繼有人而歡呼,可是隻有兩人例外,一個是葉三,一個是正在召見紀宮人的唐甜。葉三感覺後宮中莫名其妙多了一位皇子,是不是又是那位禅讓老兄給皇上出的主意,這次出的主意更稀罕,竟然憑空能捏造出一位皇子來,真他媽的夠勁!可當葉三聽到這位皇子的名字時,頓時感覺如晴天霹靂——朱祐樘。這是一個多麽響亮的名字,讓葉三頓時感到自己無法扭轉曆史的車輪,眼看自己就要成爲千古一帝,可又被朱祐樘無情地打碎了。
當唐甜見到紀宮人的時候,已經知道後宮裏多了一個不應該存在的人,正爲自己的一時疏忽懊惱的時候,紀宮人反而自動送上門來了。
“你是什麽時候被皇上寵幸的?本官怎麽一點消息都不知道。”唐甜已經下定決心不讓這個女人再活在宮中,問這句話時也是心不在焉,她在琢磨如何讓這個女人無聲無息地在宮中消失。
“奴婢沒有見過皇上。”紀宮人低聲說道。
“什麽?”紀宮人這句話引起了唐甜的興趣:“沒見過皇上?那兔崽子怎麽出現在後宮的?想活命也不必說這樣謊話吧?”
“奴婢确實沒有見過皇上,奴婢一進宮就是個下等宮人,後來調去給葉閣老管理小金庫,就更見不到皇上了,那孩子的父親另有其人。”紀宮人說話的聲音更低了。唐甜更是吃驚地看着眼前的小女人:“孩子的爹是誰?”
“内閣次輔葉三。”紀宮人這次說話的聲音倒是很大:“奴婢知道說出這個隐瞞了很久的秘密就不可能再活下去,但是奴婢隻對太夫人說,就是希望太夫人放過那孩子,孩子是無辜的,奴婢甘願以死謝罪。”
“葉三?沒搞錯吧?想死沒那麽容易,等本官查實以後再說。還有,你如實交代,是誰把孩子的事透露給皇上的?”唐甜知道這件事絕對不能洩露出去,否則會天下大亂,她和葉三都會死無葬身之地。
“養心殿執事太監張敏,他是個好人,一直撫養着孩子,奴婢想他說出去也是不得已,求太夫人放過他吧。”紀宮人以爲善良會感動一切人,以爲她的苦求會爲張敏求得一命。
“來人!去把執事太監張敏和這個宮人一起看押在後宮,沒本官的命令不準任何人接近他們,待本官回來再另行處置。”
午夜時分,一個粉紅色光團瞬間消失在宮牆之外,快速地向内閣次輔的府邸飄去,大明朝的曆史将在這輕微的吱吱聲中演繹的更加精彩。(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