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三的問話讓三個宮女都低着頭看腳,竟然忘記了回答葉三的問話,這可是有大不敬的嫌疑。新來的宮女一般都會犯這樣那樣的錯,便會被教規矩,對待宮女一般很少用棍打,另有一種法子便是每晚讓她們跟在提鈴者後面走。提鈴者是宮裏的一種差事,根據明朝史書的記載:提鈴者,每日申時正一刻,并天晚宮門下鎖時,及每夜起更至二更三更四更之交;五更則自乾清宮門裏提至日精門,回至月華殿門,仍至乾清宮門裏,其聲方止。提者徐行正步,大風大雨不敢避,而令聲若四字一句,如“天下太平”雲雲,好像和打更的沒什麽兩樣。
如果宮女犯了錯的話,受罰的宮女就得每夜跟着提鈴者自明宮乾清宮門到日精門、月華門,然後再回到乾清宮前。一樣也要徐行正步,風雨無阻,高唱“天下太平”,聲緩而長,且得與鈴聲相應。白天要幹苦役的宮女,經這樣晝夜折騰一遭,其痛苦可想而知。
柳湘等三人剛才因爲一個小的疏忽就應該被罰去提鈴,好在葉三并不計較,再說葉三自己對宮裏的這些規矩也弄不太懂。葉三見她們那副窘态,也猜到了這是汪直挑選出來的良家女子,便搖搖頭道:“這個汪直……”便不再管她們。葉三每天都身處在後宮花叢之中,見到女人露點肉就上的話身體也受不了,他也慢慢地習慣了,并不是這三個宮女随便就能讓他獸性大發的。
“去打盆熱水來,朕有些累了,燙燙腳睡覺。”葉三走到案前坐下,回頭說道。三人當中,柳湘膽子比較大一點,在其他兩人的腿都動彈不得的時候,她鼓起勇氣應道:“奴婢遵旨。”說罷走出去打熱水去了。
這時葉三發現了案上放的一套作畫用具,還用上好的炭筆,頓時被那些東西吸引了注意力,隻見那些東西完備又不累贅,倒像個行家布置的。長鋒、中鋒和短鋒筆俱全,油煙墨和松煙墨都有,炭筆削得恰到好處,粗細均勻。紙也是上好的青檀樹宣紙,生宣、熟宣和半生熟宣各具,顔料有石綠、石青、朱京等等,另外還有梅花盤、小碟子、貯水盂、薄毯、鹿膠、乳缽等物什。葉三想了想,他知道汪直識不得幾個字,他身邊的梁芳也差不多,不過看這架勢,他恐怕新收了個懂文墨的手下。
本來葉三也考慮用汪直制衡尚銘,使得司禮監更讓人放心一點,可汪直在葉三看來太傻,特别是在處理朝廷奏章、外廷關系等方面完全不是尚銘的對手,是爛泥扶不上牆,沒法用……不過現在葉三又有了新的看法。他想起以前的曹吉祥,也是個大字不識的太監,估計比汪直還不如,可曹吉祥照樣能玩轉司禮監,他倒不是聰明學到了什麽東西,而是身邊有懂行的跟班輔佐,尚銘這樣的人才以前就是輔佐曹吉祥的跟班之一。曹吉祥都可以,那汪直爲什麽不行?這塊爛泥也有可用之處不是?隻要他能收到可以幫助他的人才。想到這裏,葉三便馬上說道:“去把汪直叫過來。”
那些宮女已稍稍從窘迫中醒過神來了,其中一個便應下來,走了出去。這時候宮女柳湘已端着銅盆走了進來,跪到葉三的面前,将銅盆放下,說道:“奴婢試過了,不冷不燙,皇上試試水溫還可以麽?”說罷幫葉三脫下靴子,正要澆點水讓他試水溫,卻不料葉三自己就一下子把腳放到了盆裏,倒吓了柳湘一跳。葉三本來就有股子英武的氣質,舉止之間哪裏會太過斯文,不過柳湘看來卻是率性非常招人喜歡。
柳湘急忙拿了毛巾,小心地爲葉三洗腳,悄悄擡頭看了他一眼,隻見他正在想什麽事兒,對身邊發生的事根本沒在意,就算柳湘等人穿得半藏半露好不誘惑,他也當沒看見一樣。葉三穿着一身葛袍,身上除了玉,再無其他裝飾,這樣的着裝讓奴婢們覺得更加親近,柳湘心裏竟然産生了一個念頭,恨不得把這個英武的美男子關在自己的世界裏私養着。
今晚是葉三第一天搬到養心殿住,這事又是汪直*辦的,汪直心裏自然緊張,也不知葉三住得高興不高興,對他的布置滿意不滿意。汪直沒敢回去歇着,仍舊等在外面,他的身邊還有敬事房的太監和老宮女,提防着萬一葉三受了宮女的誘惑讓那幾個宮女侍寝,得讓老宮女給她們避孕,否則讓宮女懷上就有麻煩了,皇後那裏還沒知會呢。
于是當葉三傳喚汪直的時候,他很快就來到了涵春室西梢間面聖。這時候葉三正坐在書案旁邊的一把檀木椅子上,光着腳在洗腳。汪直對着葉三的光腳丫,納頭便拜,而新進來的宮女柳湘仍然跪在地上,用毛巾給葉三洗腳。葉三不動聲色地說道:“起來吧。”
汪直遂謝恩之後爬了起來,十分期待地站在一旁,他心道今兒咱家費了那麽多心思,皇爺一定滿意吧。卻不料葉三哼了一聲指着給他洗腳的柳湘說道:“她們身上的衣服是你讓穿的吧?這事兒要是傳到外朝,大臣們不得彈劾你誤導天子沉迷聲色?”
柳湘聽罷心裏有點不是滋味,這不還沒得到您的寵愛嗎?就得背上妲己一類的惡名?汪直也是臉色一白,急忙伏倒在地,叩頭如搗蒜:“奴才萬萬不敢啊,皇爺可要爲奴才做主,嗚嗚嗚……看着皇爺日夜*勞,奴才這心坎比什麽還難受,就想着要讓皇爺解憂,皇爺您的龍體可是關系全天下億兆官民啊……”
“行了打住,你那點兒心思朕還不清楚?”葉三一面說一面想:你要是能讓大臣們不滿,朕用起來不是更放心了?但是最好能讓朱見深啓用他,這樣汪直即爲我所用,而我又不必得罪大臣,那才是上策。朝廷爲什麽要分内廷外廷,司禮監和内閣,不就是爲了分權制衡麽,要是太監和大臣都勾搭在一起,還弄兩個部門那麽麻煩幹甚?何況現在可不止兩個部門,而是三個了。葉三回顧往事,總結前朝的經驗教訓,他自己能夠變成權臣,在朝中失去有效的制衡,和内廷的尚銘和周太後形成了利益同盟有很大的關系。他是這麽走過來,當然不能再允許有人順着自己的路線爬上來威脅他的江山。
葉三又想起了楊秋遲說的那句話:權力,就是搞平衡。這時汪直說道:“她們仨都是采女,又有穩婆檢查過,外廷的人也不能彈劾奴才亂了宮闱規矩,要是他們硬要往奴才身上潑髒水,奴才也認了,隻要皇爺高興,奴才受點委屈也不算什麽。”葉三看了一眼旁邊那案上擺放的齊全畫具,似笑非笑地說道:“你和尚銘是不是也有什麽誤會?”
誤會?汪直緊張地問道:“尚銘說什麽了?”葉三道:“朕聽到風聲,好像尚銘說你不識字,不能勝任禦馬監的正事。”葉三自然不能胡言亂語張口說瞎話,便弄出一些似是而非查無可查的東西出來,一個風聲,一個好像,忽悠的汪直差不多也夠了。
果然汪直聽罷大急,漲紅了臉說道:“内廷裏誰該做什麽誰不該做什麽,都是皇爺金口一開一句話的事,尚銘也不過是皇爺的一個家奴,他竟然這樣說奴才,不就是含沙射影地說皇爺任命得不恰當麽?皇爺,您可一定要壓壓尚銘這逆奴的嚣張氣焰啊。”葉三道:“朕又沒親耳聽見他說,這種撲風捉影的事兒朕怎麽說他?除非有人拿到他的真憑實據,朕才好說話不是。”
汪直聽到這裏心裏已是暗喜,心道尚銘啊尚銘,你是聰明過頭了,最簡單的東西都沒搞清楚,咱們當太監的,皇上不信任,什麽不都是白搭麽?剛剛皇爺那句話明顯就是不把尚銘當自己人了,哈哈,内廷的事可比外朝簡單多了,皇爺不喜歡誰,一句話就可以讓他滾蛋。
汪直正暗自高興,不料葉三話鋒一轉又說道:“不過話說回來,如果尚銘真的說了這句話,也說得有些道理,你對軍政事務一竅不通,兩眼一抹黑,也隻能任尚銘搗騰不是。”
“奴才,奴才也是跟皇爺上過戰場的……”汪直恨不得扇自己兩嘴巴,書到用時方恨少啊,自己怎麽沒多讀點書呢,這時候連他都覺得自己是扶不上牆的爛泥。(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