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頭穿着一身破舊的藍色短衫,佝偻着腰,手裏提着一個老式的圓筒燈籠,抿着下唇。
他的出現确實把神經高度緊張的我吓了一跳,我抹了把臉,還沒等回話,馬六指就掐着腰走了過去。
“怎麽着,大爺,來這打更的?”馬六指現在的模樣就像個痞子,身材矮小的他就算挺直了腰闆,也跟這佝偻的老頭差不多高。
“回家去吧,這裏面的人,都回不去家咯。”老頭也不等馬六指回話,提着燈籠又走了出去,走路慢悠悠的,一邊高一邊低,像是個跛子。
馬六指眯着眼睛看着那老頭的背影,沉默片刻,猛地朝我說了一句:“快走!”
馬六指說着就朝着大門走去,我也趕忙跟了上去,可就在我們剛走到大門口的時候,突然砰的一聲,那廠房的鐵門竟然自己鎖上了。
這一切發生的太快,我跟馬六指面面相觑,良久才沉聲說了一句:“靠,遇鬼了。”
沒錯,我們遇鬼了。
因爲,我回頭的一瞬間,就看見馬六指旁邊站着一個男人,斷了一隻手,渾身上下都是被燒傷的樣子,可那個男人還沒做出任何動作,隻是發出一道極其沉悶、猶如打嗝一樣的聲音,就瞬間消散了。
我抓着蚩尤三千的手不禁又緊了緊,牙齒都開始打顫了。不知道什麽時候,我的面前,竟然出現了一個身穿紅色長袍的女子,她的手上,正抓着剛才那男子的頭顱。
姬澄雪……我咽了口唾沫,忍着頭皮發麻的那種難受的感覺,咬着牙向廠房的深處走去。
姬澄雪冷冷一笑,瞬間消失不見,顯然,又回到了我的身體裏。
蚩尤三千拉了拉我的手,似乎有話對我說,我轉過頭,隻見她皺着眉頭望着我道:“你身體裏的那個東西……沒問題嗎?”
我渾身一顫,差一點就把她的手甩了出去。我擠出一個還算好看的笑容,這個妮子能看見姬澄雪?我心跳的速度有點變快,我突然感覺蚩尤三千是個很可怕的人,說不出來爲什麽,隻覺得這個女人讓我很是忌憚。
“現在恐怕是很難直接出去了,上二層吧,這樣,我走前面,你和三千姑娘跟緊了,一旦走散就麻煩了。”馬六指突然回頭打斷了我的思緒,黑暗中我看不清楚他的樣子,但是他的語氣很深沉。
我應了一聲,和蚩尤三千一起打着手電,緊跟在他的後面向前走着。
整棟廠房内,隻有我們三個人的腳步聲,單調而充滿壓迫感,讓我毛骨悚然。
很快,我們走到了通往二層的樓梯前,就在上樓梯的時候,我突然發現,四周的牆壁上全是斑駁的血迹,那是血液幹透之後的顔色。我抿着唇,這個工廠絕對不像是外界傳言的那樣,是被一場大火燒毀的。
這時,馬六指突然低聲罵了一句:“日,誰栓根繩子在橫梁上,得虧六爺我長得矮,不然就得被勒死。”說着,馬六指還往地上吐了口痰,又繼續向前慢慢的走着。
我心裏有些狐疑,猛的把手電往那橫梁上一照。
“啊!”
我大叫一聲,下意識的往後退了兩步,這個時候,我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蚩尤三千的手掌也滲出了冷汗。
“鬼叫什麽!”馬六指轉過身,壓低着聲音朝我吼了一句。
“六爺……那門梁上懸着的……是根吊繩!”說完這句話,我感覺全身的力量幾乎都被抽幹了。我哆嗦着拿手電筒又照了照那橫梁,确實是根麻繩,上面還沾着跟四周牆壁一樣的血迹。
一根主繩拴在橫梁上,下面露出一個圓,剛好是人頭大小的圓。
“他娘的……”馬六指望着那吊繩,喃喃的說了一句。
就在這個時候,一陣劇烈的咳嗽聲突兀的傳入了我的耳朵裏。
我确信馬六指和蚩尤三千也都聽到了,因爲,我從手電筒的光芒裏,看到了他們兩人有些發白的面色。
我喘了口粗氣,感覺有一股涼意從我的脖頸處一直傳到了我的身體裏,一股強烈的恐懼從心底升起。
那咳嗽聲還在我的耳朵裏回蕩,我突然想起了蹲在馬六指家裏瑟瑟發抖的謝思,心中的怒火勃然而起,竟是将我心底的恐懼驅散了許多。
我深吸了一口氣,攥了攥拳頭,抹了把臉,看向馬六指。
“六爺,跟過去?”
“好。”馬六指先是沉默了一陣,随後緩緩吐出一個好字。
我們現在已經偏離了廠房的二層,向着旁邊的長廊走了過去。廠房裏漆黑幽暗,就連陽光都投射不進來,隐約間,我看見馬六指從懷裏拿出了一樣東西。
随着我們慢慢行走,那咳嗽的聲音離我們越來越近了。
馬六指攥了攥手裏的手電,然後照到了長廊的盡頭。
那裏……竟然蹲着一個人!
那個人佝偻在地上,穿着一件白衣服,看不清男女,咳嗽的聲音就是從他嘴裏發出來的。被手電筒的光照到,他似乎也沒有回頭的意思,而是還在那裏不停的咳嗽。
就在我還猶豫要不要過去的時候,蚩尤三千已是拉緊了我的手,然後用隻有我們三個人能聽見的聲音低低的說了一句:“他是鬼……”
一句話,讓我如遭雷擊。
馬六指咽了口唾沫,手電筒的光又一次照到了那人的身上。這一次,他回頭了,就在那手電筒的照射下,我終于看清了他的樣子!
那是一張極其恐怖的臉,慘白無比,一雙通紅的眼球,不停的往外溢着鮮血,眉毛根根豎立,鼻子隻能用孔洞來形容,還有着一條長得拖到了地上的血紅色舌頭,脖子上面有着清晰的青紫色淤痕。
“缢鬼。”我嘴裏輕輕吐出兩個字,當看到這個鬼的模樣時,我就想起了《百鬼夜談》裏的一段叙述。
這種鬼是百鬼夜行裏排行第十二的鬼怪,排名第十二并不是說它很厲害,而是說他不僅僅是最常見的幾種鬼之一,也是害人最多的鬼之一。
《聊齋志異》曾提及:“婦從容跂雙彎,引頸受缢。才一着帶,目即合,眉即豎,舌出吻兩寸許,顔色慘變如鬼。”
這跟我們面前這個缢鬼的模樣幾乎完全相同。
那缢鬼看見了我們,依舊劇烈的咳嗽着,朝着我們三人爬了過來。我有些慌了,拉着蚩尤三千往回退了幾步,馬六指也猛的咽了口唾沫,開始慢慢的後撤。
“這缢鬼又叫讨替,他殺人就是爲了讨個替身,記着,别讓他抓着,一旦抓着了,你也得變成他那個樣子。”馬六指側過頭跟我說了一句,然後舉起了左手。
這個時候,我才看清楚,馬六指剛才從懷裏拿出來的是一把拂塵。
那拂塵很特别,因爲它的塵絲,是用紙錢做的……拂塵柄也是用柳樹枝做的,一看就能看的清清楚楚。
那缢鬼爬了一會,看見馬六指手上的拂塵,歪着腦袋,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不過那咳嗽中,卻帶着一聲聲詭異的笑聲,那笑聲很尖銳,驚得我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别被它碰到,一根頭發都别被碰到。”蚩尤三千在我的耳邊呢喃了一句,拉着我又向後退了幾步。
我還沒來得及問出心中的疑惑,蚩尤三千又說道:“我曾經看過一本清朝的怪談書,裏面有一句話說,凡系有人缢死,其宅内及缢死之處,往往有相從而缢,及缢之非一人者,俗謂之讨替身,謂已死之鬼,求以自代。
就是說,但凡有人吊死,他住的宅子以及吊死的地方,往往還會有人吊死,不會隻有他一個,即是已死之人,爲求超生,誘使其他人上吊,以求代替自己……”
蚩尤三千說話的語氣也變得有些低沉,在黑暗之中,她的眸子異常的雪亮,讓我心裏有點發涼。
就在這時,那缢鬼突然猛的朝前伸出頭顱,那猩紅色的舌頭宛如毒蛇一樣的卷了過來,朝着馬六指的腦門就紮了過去。
馬六指也不愧是吃陰間飯的,迅速在地上打了兩個滾,一個側身,拂塵啪的一聲就打在了那舌頭之上。
那缢鬼吃痛,怪叫了一聲,流血的眼睛死死的盯着馬六指手上的拂塵。
“六爺,往後退!”
我見那缢鬼雙手扒在地上,劇烈的咳嗽着,那猩紅色的舌頭因爲拂塵的打擊而一陣抽動,前段也略微有些焦黑。因爲不知道它接下來又會施展怎樣的手段,所以我才刻意提醒了馬六指一句。
馬六指聽了我的話,蹲伏在地上往後拱了兩步。窄小的長廊上,隻有我們三個人的手電筒還在亮着。那缢鬼就在角落裏,一直不停的咳嗽,怪笑着,流血的眼睛讓人光是看着就心底發毛。
突然,那缢鬼朝我們又猛撲過來,卷起一陣血腥味,血色斑駁的白色長衫夾帶着一條一人多高的猩紅舌頭,就這麽從半空中朝我們撲了過來。
我連忙抓着蚩尤三千的手向後方一閃,然後猛的朝那缢鬼吐了口氣。那缢鬼怪笑一聲,身形一閃,隐沒在了黑暗之中。
就在我剛準備松口氣的時候,我突然有些發愣的望着自己空蕩蕩的前方,喃喃道:“六爺……怎麽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