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後的日子,小白過得很不順心,總是跑到我跟頭抱怨帝堯的不是,說帝堯總是尋着由頭譏諷他。
帝堯這人素不喜多言,除卻我,小白竟成了第二個被他毒舌殘害的對象,真真新奇。我也不明白,爲何他二人總是相看生厭,互相見不得對方好。
每每小白來抱怨,我看着帝堯那小身闆與稍稍恢複一點血氣的面容自是不會說他什麽,也不敢說他什麽,大抵是被他壓迫了數萬年,骨子裏自然而然形成了一股奴性。于是,每當那個時候我也隻能安撫小白道:“他如今身體不好,脾氣自然不好,你且多擔待些。”
小白冷嗤一聲:“神尊莫要被他騙了,三顆七彩琉璃果下肚,我保證他的内傷沒有八八也好了七七,他便是仗着自己有傷你又護着欺負我罷了!”
倒也虧得少傾貪玩的個性,難得下凡他便像屁脫缰的馬栓也栓不住,老嚷着要遊戲人間。我無奈,隻得讓小白陪着他。
他二人一去,短則兩三天,長則半把月也有。每每歸家總會帶些凡間的吃食回來,說是當地的土特産,帶回來讓我嘗嘗鮮。
五芳齋的肉粽,老杭邦的龍井酥,稻香村的餅餌……這些扶桑日日挂在嘴邊的吃食倒讓我嘗了個遍,滋味當真不錯。我也樂的他們這樣,畢竟小白和帝堯少接觸,這院落裏也少些火藥味。
是日,卯日星君當值得剛好,很眷顧我這處小院,一縷薄陽恰巧打在院中那汪蓮池上。蓮池内的花将将打了幾個朵兒,日頭那麽一照竟微微脹開幾片粉白的花瓣。
我先前就說過,帝堯是個很會過日子的神仙,應着這樣的好天氣,他正坐在一方草亭内看書看得很得趣。他若換做以往的模樣,這樣的景,這樣的人确是一派豐神俊朗的有識公子的形象,隻是,如今這孩童的樣貌做出那番動作讓我覺得太老氣橫秋了些。
我甚無聊,閑來也進了那草亭,但見帝堯手中執着的那本《玉簪緣》正是前幾日少傾帶回來給我打發時間的凡間戲本。
這書我已然看過。講的是一名富家小姐與一窮酸書生因一隻玉簪結了緣并彼此看對了眼。小姐爲與那書生長相厮守不惜與家人反目,甚至斷絕了血緣關系與書生夜奔了……
小姐和書生婚後的日子雖然清貧但倒也恩愛。日子一晃便到了書生上京趕考的那一年。爲籌路費,小姐連那隻與書生定情的玉簪都拿去變賣了。書生甚爲感動,承諾一定金科及第,介時衣錦還鄉讓小姐和孩兒過上好日子。
隻是小姐在破漏的草屋中等了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并沒有等來書生。無奈之下,隻能将家裏的房契拿去抵了,帶着一兒一女千裏尋夫去了。
夫呢,最後是尋到了,奈何曾經是自己的夫如今也變成别家的了。原來書生确實在金殿上才驚四座,一舉拔得頭籌,聖上欽點爲狀元的同時竟還下旨将唯一的女兒賜婚給了他。
當朝狀元亦是聖上的乘龍快婿,這兩個頭銜打得書生措手不及也被迷了心竅竟忘了遠在他鄉苦苦盼着自己的那位富家小姐。
書生的驸馬當得順風順水,仕途一片大好,就在這時小姐曆經劫難好不容易到了京城,在得知自己的夫婿娶了新婦,一時不忿,一紙訴狀直将書生告上了金殿。聖上龍顔大怒,将書生打入了天牢,硬是要治他個欺君之罪,擇日處斬,還逼着公主與其和離了。
故事發展到這裏你萬萬沒想到的是那公主倒是真愛自己的驸馬爺,一面央着自己的父皇饒過書生,一面求上那富家小姐。千金之軀竟跪在屋外求那小姐寬恕書生,甚至揚言自己可以做小……
故事的結局呢那小姐原諒了書生,聖上亦免了他死罪,公主金枝玉葉自然不會給人做小妾卻當了書生的平妻,二人不分大小。
隻是這樣算得上完美的結局卻讓我唏噓不已。不隻是爲那富家小姐和公主感到不值,更是爲了那書生的薄情寡信,隻覺得他平白糟/ta了兩個好姑娘,這般的男子并未什麽值得留戀的地方,不知爲何那倆姑娘要這般死心塌地的。
帝堯将手中的冊子一擱,似是看完了,說了一句:“這凡間的戲本瞧着倒也有趣,難怪你這般喜歡看。”
我啞然,竟沒想到這數萬年一過,帝堯看書的品味似變得有些扭曲了。
說實話,這書我一看完,心中不知吐槽了那作者驚奇的腦回路多少遍。先不管他文筆如何,隻是這戲文的結局轉得未免太過生硬,似在刻意追求個完美大團圓,相比一下天界寫命格薄的司命就出彩的多。他的那些給凡人寫的命格薄在衆仙家手中争相傳閱,劇情寫得可謂百轉千回,情節也是一波三折,結局呢更是出人意料,等回了蒼梧上我定要擇幾本給帝堯送去,讓他提升提升看戲本的品味。
帝堯也不知怎的,愣愣地看着遠處出神。我不明,問他:“怎了”他指着一處道:“鳴垚,過些時日在這裏辟塊菜地吧。”
“啊”
“那裏用籬笆圍起來養幾隻雞。”
“哈”
“還有那處雖種不出十裏扶桑花林卻可以種幾棵芭蕉樹遮遮日頭。”
……
我如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真真不明他怎會與我說這麽一通話。待要問明白時,他卻擡着悠遠的目光長長地歎了一聲:“這便是凡間啊,與你二人在這裏住上一住委實不錯。”
我一愣,心旌不由地搖了搖。大抵在很久以前,我确實想過要與帝堯避世于蒼梧山,閑來彈琴品茗,恬靜舒适地過日子,坐看這世間雲起雲落。那時腦海中勾勒出的願景,大抵和帝堯現在的描述是差不多的。隻是如今,想的太多,顧慮太多,這一希望漸漸變成了奢望。
“鳴垚,我的劫數要到了。”他的一句話生生打斷了我的思緒。
“你要曆劫去了何時”問出口的話竟帶着微微的顫音,我知我在害怕,我怕他如莫方靈犀還有雷鳴一般,就這般去了再也回不來,留給我的隻存一絲念想。
他似看穿了我的顧慮,又道:“你莫怕。我此次隻是入世之劫。三生劫難過後功德圓滿自會歸位。”
我長籲一口氣,隻是入世之劫,幸好,幸好。我暗自掐算着帝堯這一趟三生劫難頂多兩百年的光景。在上界大約半年功夫,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若實在無聊,在水鏡中也能看看他在凡界做些什麽,也不難挨。
我看他臉色微微泛白,隐隐顯出一絲困色,便想讓他去屋内躺躺,哪知眼峰一轉便看到院落一角一道鬼鬼祟祟的黑影。
帝堯道:“不去教訓教訓它”
我搖了搖頭:“都一連幾日了,它隻是躲在一角看着我們,并未做何傷天害理的事情,随它吧。”
大抵是知曉帝堯馬上要入世渡劫,看他依舊維持着孩童的模樣,我心頭糾結得難受,總想着在有限的時間内多給他補補,好讓他順利渡劫。
是日,我打算再進山去給帝堯覓些有用的仙草,剛出門不久就察覺身後一陣氣流波動。我不動聲色繼續朝前走,背後的人如影随形。
行至山林深處,景色愈發秀麗。四周四面環山草木茂盛,崖面上挂着幾條粗細不均的白練,濺起珠玉一片。
鼻尖劃過一絲純淨的清香,我竟看到那崖面上長着一顆肥大的靈芝,瞧那長勢以及通體環繞的靈韻,不下有千年光景。
我很激動,左右探了探地形,原打算使個障眼法将身後的影子甩了再去摘那顆千年靈芝,哪知剛想動手,身後就傳來一聲疾呼:“姑娘!莫要想不開啊!”
這一聲喊不打緊,卻吓得我腳底一滑人便直直往下墜去。
“姑娘!”
耳邊又是一聲慘嚎,我還未反映過來腰間便一緊,身體貼上了一片溫熱。
我仰頭,入眼的是一張還算精緻的面孔。男子墨色的瞳孔怔怔地望着我,眼角含笑,令人猝不及防就要跌進那黑色的旋窩中。
等腳落實地,我才找回自己的神志,問道:“你是何人”
我這一問,男子面色一紅,結結巴巴道:“在……在下黑……風……”
我見着他這模樣,着實想逗逗,遂福了個身道:“原來是黑公子,小女子這廂多謝公子的救命之恩了。”
我這凡間姑娘的嬌态拿捏得極好,也多虧了先前扶桑和少傾捎回來的戲文了。
他見我如此竟緩緩露出了一絲憨态,撓着頭一直在傻笑着,眼峰還一直往一側的草叢中瞟着。
我位居上神,周圍的風吹草動自是瞞不住我的眼耳。那草叢窸窸窣窣地抖着,接着便是一道密音入耳:“大王!淡定!快看袖裏的小抄!按劇本走!”
話落,眼前的人微微側身。我瞥見他從袖裏迅速掏出一張小紙片掃了一眼,又迅速塞了回去。他旋身又是一派俊公子的形象,還禮道:“姑娘孤身一人行山路,這天又下過雨,地濕路滑的,可要多加小心啊。”
我憋着笑,又是一派矯揉造作:“公子說的是,今日若不是公子,小女子怕是真要葬身在這谷底了。”
他擺手:“姑娘切莫這麽說。”
先前那一幕我姑且算是英雄救美的戲碼,既是英雄救美自然是要救到底的。那男子也确實按着劇本在走,竟自以爲瞞着我暗錯錯地在谷底辟了條路出來,說要送我回家。
我自是樂意配合,隻是望了望那崖面上的靈芝,心中糾結了好一番。
罷了罷了,這深山峭壁,人迹罕至,也不怕會有人摘了去。
那男子一路将我送到了竹樓,我也依着禮對他一番答謝,轉身剛想進屋就發現帝堯冷着臉站在那裏。他望着我身後的男子,面上露出一副不屑,冷聲道:“哼!區區……”
他話還沒說完嘴就被我捂了個結實。
我不停地朝帝堯使着顔色,指望他配合我,道:“啊哈,我今日原想上山采些藥草給你治病的,哪知雨天路滑差點丢了性命,也多虧這位公子出手搭救,他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話落,轉身對上背後的人和顔悅色道:“公子對小女子有救命之恩,小女子理應請公子進寒舍吃杯茶再走的,奈何今日出門匆忙家中無茶水相備,改日定好好謝謝公子。”
話落還不等來人回話就匆匆抱着帝堯進了屋,身後又是一道密音傳了過來。
“大王!莫要跟過去!人家姑娘那是欲擒故縱你得配合!切不可操之過急功虧一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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