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傾在我的懷中顯得很興奮,指着遠處的混沌道:“哎呀!是沌沌!它醒了!鳴垚,我認得它!”
我低喝:“莫要過去!它有點不對頭!”
話落,那混沌獸又是一陣嘶鳴,背上四翼倏然一展,平地瞬間刮起一陣飓風。祭台上空,灰沉沉的天空仿若破開了個大口,魔界大陸風雲變色。
清靈攜着念念沖了過來,我急問道:“這是怎麽回事!”
清靈亦是一臉懵然,回道:“自打陛下來了之後,這混沌獸一直很安分,今日也不知怎的出了這狀況。”
那廂混沌獸龐大的身軀上突然離開了一條巨縫。沉悶的聲響後,身後似有一股大力襲來将我往祭台那邊推去。
“不好!它要吞噬了!”
我穩住身形,周身瞬間化出了一層結界。事發突然,祭台周遭有些離得近的魔物未來得及反映就被混沌吞進了虛無。
我将少傾放了下來往清靈那邊一推,道:“看着他們,莫要讓他們亂跑!”
說罷,飛身而出,袖中的紅绫緞子轉瞬在周身挽了個花。待我欺身上前時,竟有一個人比我的動作還快。
看到那身影,我皺了皺眉,淩然道:“這混沌獸乃上古十大兇獸,非你個魔界小輩能惹的,還不快下去善後!”
他卻沒有作聲,擡手之間便對着混沌獸一記:“你在鬧什麽,莫要逼我出手。”
聽得那一聲痛呼,我竟然一怔。渠曜這模樣,怎像是在教訓做錯事的孩子。
混沌獸吃了他一記,顯然有些惱怒,周遭的疾風又大了些許竟将渠曜頭上的面罩都吹了開來。
他便立在飓風中央,黑袍被刮得簌簌作響。那一身氣質确是我熟悉的氣質。
帝堯……
他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把寒光森然的寶劍。劍身周遭纏繞着澎湃的神力,便是看一眼就能感覺到那沉厚的壓力。
這把劍我自然識得,便是父神寂滅前用自己的肋骨給他鍛造的那把神劍。
神劍出鞘,九州變色,便是眼前的混沌獸也感覺到了那巨大的壓力,漸漸平息了下來,卻還是帶着一絲不甘在嗚咽着。
“我回頭再跟你解釋。”他抛下這句話,身形便朝頭頂那巨大的空洞飛去。
我有些怆然,又有些自嘲。我本該猜到是他的,隻是被司命那麽一攪和倒是變得有些不确信了。
我知曉他要去何處。瀛洲海域有動蕩,他當是察覺出來了。我随後飛身也跟着他而去……
茫茫瀛洲海域此時早已濁浪翻天,空中壓着一層黑漆漆的烏雲,冷不防就是一陣電閃雷鳴。通常有這個陣仗,勢必有場大事要發生。
早些年那塊曾經帝堯和莫方大戰的黑礁石不知何時露出了海面。經過數十萬年的沉澱,礁石表面早已光滑如鏡,黑得發亮,而此時那塊黑石上頭卻立着另一道黑影。
帝堯的身形穩穩地落在了黑石上。我正欲沖過去,身形卻突然一滞,耳邊是帝堯的話語:“呆在那處,别過來!”
“你幹什麽!”我暗惱,這人好生卑鄙,竟趁我不注意給我施了定身咒。
他卻不理會我,兀自對跟前的人影說道:“這具身體不是你能碰的。”
話落,那人影轉過了頭。看到他臉的一瞬間我大腦又滞了滞。
莫……莫方?但直覺卻告訴我那并不是莫方,畢竟莫方不會露出這般駭人的神色。
那人猖狂笑道:“不該我碰的,如今我已碰了,你能拿我如何?”
他看向我,冷哼一聲:“先前沒能奪了那小子的身子确實遺憾。不過這老天到底能眷顧本座一二,竟送了我這麽個大禮。本座先前拖着殘識路過這瀛洲海域,竟被海水卷進了無底淵。不若不是進去一趟我還真不知裏頭還藏了個這麽好的軀體。”
莫方的遺體竟然被卷進了無底淵,難怪先前清靈在瀛洲海域尋了上千年都不曾尋到,商融這小子運氣真是好了些,我竟不知該不該感謝他一通。
不過奇怪的是,既然是莫方的身體我應當能感覺出一絲絲神力,隻是此時商融呆的這一具竟讓我覺得好陌生。身上煞氣橫生,便是往那一站便能感到一陣撲面的嗜血戾氣。
我眼見着帝堯持着神劍迎了上去,商融揮掌而上。霎那淩厲的冷風撲面撞在我面前的結界上,炸開的銀光瞬間模糊了我的視線。
我聽得自己心裏的聲音:他是帝堯,是上界法力最強的神祗,三界之中又有何人是他的對手。
黑礁石上,他二人打得難解難分。整個瀛洲海域激流湧動,水中突起的漩渦盤旋着竟有入九天之勢。
帝堯執着手中的神劍,我竟看到他的臉上竟露出了一絲疲色。
他對面的商融招式卻一招比一招淩厲。天昏地暗間,我聽得商融道:“若你三魂凝聚,我便不是你的對手。如今你這一縷魂魄凝成的身軀還想與我鬥,簡直是妄想!”
我心下一痛,凝起神力想要破開帝堯設下的定身咒。然,帝堯的術法素來設得刁鑽,若能輕易被我解開,他便不是帝堯了。
結界周遭迸濺而起的水花越來越大,氤氲的水汽在海面上蒸騰了開來。待到眼前回歸清明,我便看到商融一手成勾,掌中飛出的煞氣瞬間插/進了帝堯的心窩處。
我大腦一片空白,聲音帶着幾近絕望道:“你快放開我!”
帝堯受了這一擊卻并未止了去勢,手中的神劍帶着雷霆之勢朝去商融攻去。
待一切歸于平靜,我便聽到商融幾近絕望的笑聲:“我竟沒想到你爲了殺我,連這縷殘魂都舍得。好!好!哈哈哈哈哈哈哈!不愧爲上界的帝君!”
我看到了帝堯,他站在一片虛無的華光中,身影淡薄的可怕。他看着眼前的商融,淡淡道:“方才那一擊,我是還給這具身體的主人的。”
商融聽他說罷,身子便直直地朝後倒去。我看到莫方身軀的頭頂漸漸浮出一縷黑氣來,最後被海風一吹,漸漸消失于虛無。
身上漸漸沒了枷鎖,等有了知覺我立馬朝帝堯奔去。
他周身金光環繞,我伸出手卻不敢觸及他分毫。隻怕那麽稍稍一碰,他的身體便會潰如散狀。
我眼睛有些酸澀,卻硬是憋着一口氣不讓它流下來。大抵覺着在帝堯跟前哭是件萬分沒面子的事情。隻是聽到他一聲咳,嘴角滑下那一絲殷紅,我終究沒忍住,臉上滑下了兩縷溫熱。
“你都多大了,怎如今還哭鼻子。”他道。
我嗡着聲音道:“你從來都事事瞞着我。我也是上神,如今和一樣的位分,護着這三界衆生也有我的一份責任,如今卻被你處處攬了去,我覺得做這個上神做得很沒成就感。”
他道,聲音顯得愈發飄渺:“我便是不想讓你幹這些打打殺殺的事情。我的鳴垚隻讓我欺負便好……”
話說完,他的身軀逐漸化爲點點金色的光絮随風四散,亦将我臉上的淚水風幹了。我聽得他在我耳邊呢喃一聲:“我不過失了一絲魂魄罷了,将養将養便好了,死不了,你哭什麽。”
人有三魂是,神的元神亦有。帝堯辟出了那一縷魂魄化作渠曜守在魔界,當是防魔界突生的那場變故。我想先前在魔界沉睡的混沌獸當是聞到莫方的氣息才會變得焦躁了起來。
清靈随後趕了過來,見到地上的莫方立刻跪在了地上。
我道:“商融在這海底的無底淵找到了莫方的身體,想借着他的身體複活,隻是被帝堯用神劍打散了最後一縷意識。不過你且放心,我沒有察覺商渠的氣息,他當已經離開了吧。”
我将他的身體帶回了上界的群山冢安葬,便是靠着清靈的那座山。
清靈朝着山拜了三拜,嘴裏喃喃道了一句:“主子,我終究是将莫方神尊帶回來了。”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你早知渠曜是帝堯了吧,爲何瞞着不告訴我。”
她回道:“我答應過帝君,不會讓您知曉的,請神尊恕罪。”
我擺擺手:“罷了,我知你是最重信義的。他便是少了一魂,以後将養個千把百年,當是沒什麽大礙。”
清靈動了動嘴,似乎還要與我說些什麽,卻最終沒有說出口。
我看着她繼續道:“你還是莫要在魔界了,回蒼梧山吧,我會想辦法除了你身上的魔氣還有你這一身傷。”
她回道:“不了。他還未醒來,我便在魔界等着他。”
聽罷,我望着遠處飄渺的濃雲,不由地道了一句:“我也該等他回來了。”
回到蒼梧山,我不再閑适地過日子。那些蒙了一層灰的藥理書被我坑了出來。我心想着帝堯失了一魂待他回來了定要好好補一補,想來他這身子也能好得快些。
待少傾和扶桑回到了蒼梧山,見着我捧着一堆藥理書啃得正歡暢皆吓愣了神。
就這般過了幾日。我腦中時時閃現帝堯那與魂在瀛洲海域消失的場景,心中悸然得慌,竟動了想去凡界看看他的念頭,不知他那另外兩魂在凡間的軀體中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