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穩穩當當地落在皇宮大苑内,隐了行迹。
依舊是那處熟悉的禦花園,隻是草木相較以往長得茂盛了些。不遠處,幾個衣着華麗的小少年正擠
在一處,不知在說些什麽,場面很是喧鬧。
我湊了過去,耳旁的嬉笑聲愈近。
“太子哥哥,你瞧他這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是個傻愣子不錯吧。父皇還讓我們要好好待他,我可
不像承認自己有這麽個傻子弟弟。
話落,周遭俱是一片應和聲。
我聽罷,皺了皺眉頭。想不到這群孩子年歲不大,講出來的話竟如此尖酸刻薄。
而被他們圍着的少年卻正是帝堯的第二世投胎——軒轅辰。
雖說軒轅辰也是一身華貴的衣袍,但渾身早已髒亂不堪,發髻散亂,連着模樣也有些狼狽。
站在他面前那個爲首的明黃衣衫少年臉上笑得春風得意,道:“你們莫要這麽說,畢竟也是同胞
手足。父皇也時常教導我們兄弟之間要相互友愛幫襯,十六皇弟再怎麽是卑賤的奴婢生下來的孩子他終
究還是我們的弟弟,你們可記住了。”
這一番話說得很是有門道,連譏帶諷的又不乏賣幾分感情。我倒不知是皇帝老兒的哪宮娘娘竟會教
導出這麽個心機深沉的孩子。
看那幾個孩子喚他一聲“太子哥哥”,想必便是司命筆下那個炮灰男二,後來被逼得舉兵謀反,最
後讓軒轅辰砍殺在轅門外的那個軒轅昊吧。
這廂軒轅昊又換做一副可親的模樣道:“十六皇弟,方才衆皇兄隻是與你開個玩笑罷了,你莫要放
在心上啊。”
軒轅辰臉上布着迷惘,随後木讷地點了點頭。
誠然他這臉上的神情确實木讷了些,但他那雙眼中全然沒有半分木讷的影子,反而閃着絲絲詭谲和
精明。
适時,軒轅辰身側匐趴着的人影開口道:“太子殿下且放寬心,奴才會好好看着自家主子的,定不
會讓他出半分差錯,讓殿下您煩憂。”
軒轅昊凝視着地上的人影,眼中閃着興味,久而才被人捅了一下胳膊反映了過來,點了點頭道:“
十六弟你應當幸虧身側有個這麽機靈的奴才。小宵子好好伺候你家主子,伺候得好了莫說是本殿下,就
是我身邊的這些皇弟定也不會虧待你的。”
地上的人影道了一聲謝之後,那一衆前來擺場子的皇子門終是浩浩蕩蕩地走開了。
他們一走,地上的人影立馬直起了身子想軒轅辰跑去。我一看那臉,不就是先前半夜給軒轅辰送藥
撞見我的那個小公公麽。當然,他還有另外一個身份,就是碧霄公主這一世的凡胎。想來方才那太子喚
他“小宵子”倒是個合襯的名字。
在上界碧霄和着緊帝堯,這尾随帝堯投了胎後自然也分外桌緊他,嘴裏急急問着:“主子,你可曾
傷着,快讓我看看!”
說罷就要抓軒轅辰的胳膊。軒轅辰倒是不領情,堪堪避過後擡腳就走。
那小宵子便在後頭跟着走,嘴裏喋喋不休道:“主子是不是又在惱我和太子殿下說話了,您若不喜
歡我以後盡量避開他就是了,主子莫要不理我呀!”
我一直隐着身形跟着軒轅辰。從午時到黃昏,眼見着天色漸漸暗沉,那小宵子始終寸步不離地跟着
軒轅辰。
雖說我不該和一個孩子置氣,但稍一想,那小宵子可是碧霄的投世,心中有些許的不爽利,總覺得
他黏軒轅辰是不是黏得太緊了些。
等到天邊寒月初挂。那依舊守着軒轅辰發呆的人終是開口道了一句:“主子,夜深了,讓奴才伺候
你梳洗梳洗就寝吧。今日十皇子砸向您的那塊石頭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等下順道讓奴才幫您看看傷着
沒有也好上個藥。”
軒轅辰淡淡回道:“不用了,你退下吧。”
察覺身側的人影沒有動,軒轅辰又道了一句:“我讓你退下可曾聽到。”
小宵子身形一滞,終是行了個禮退下了。隻是沒走幾步又回過了身。他看向軒轅辰的目光有些複雜
,複雜得我也看不懂。隔了半晌才道了一句:“主子,奴才知道您心中的疑慮是什麽。但請主子信奴才
一回,奴才始終是您的奴才,不曾變過。”
軒轅辰執書的手頓了一下,未在說些什麽。
那小宵子實則并未離開,依舊默默地守在他的房間外頭沒有離開分毫。
我等了半晌,實在不勝其煩,直接掐了個昏睡訣讓他倚着門框睡過去了。
我顯了身形走進去,倒不怕我如此大大咧咧地走進去對于他來說有多麽驚世駭俗。大抵是看書看乏
了,此時他正一隻手支着腦袋打瞌睡打得正歡。
燭火搖曳,我見着他那露出的小半截手臂上有一塊青紫。雖說他現今的日子比在冷宮中好了些許,
但并非真正的好。
燭燈下,他雙眼阖着,長睫微卷。這好模樣将來定會迷倒一票的宮娥小姐。我想着帝堯丢失的那一
縷魂魄,心中無端一緊,現今瞧軒轅辰的模樣總覺得少了一絲生氣。
這臉蒼白了些,身形也瘦了些,就這般模樣怎能養好剩下的兩縷魂魄啊,心想着要不開個後門讓司
命将他早點提上去,我好盡心給他補補。
這般一想,心中越心酸,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撫上了那張面孔。
手貼上溫熱的面頰,軒轅辰“倏”的一動,眼皮顫了顫竟悠悠轉醒了過來。
四目相對,他眼中布着朦胧,依舊帶着些許睡意,看了我兩眼後又緩緩将眼阖上了。
我有些懵然。他這是看見我了呢還是沒看見我?
正當我糾結着要不要将他弄醒時,軒轅辰卻突然睜開了眼,眼眶竟隐隐還有擴大的趨勢。之後又猛
地站起了身子後退了幾步:“你……”
很好,他這模樣才是我預期中的樣子。
我指了指自己,問道:“你可還記得我?”
我算了算,自從上回我見他,他還将将是個四五歲的孩童,如今又是五六年的光景,孩童的記憶向
來很短暫,他約摸是不記得了吧,隻是這心中還存了些期許。
短暫的沉默後,他終是小心翼翼地喊了一聲:“神仙姐姐?”
嘿?!他竟記得我,倒是讓我有些始料不及。
我心情大好,向他招了招手:“既是記得我怎離我這般遠,你過來些。”
燭火昏黃,燈影搖曳。要命的是我竟看到軒轅辰的臉竟泛起了微微绯色。
左右他不過來,我過去便是了。
奈何我朝前一步,他卻退一步,這模樣仿若見了修羅煉獄來的惡鬼似的,倒是面皮紅了個透徹。
我不知做何解,遂清了清嗓子道:“瞧你這模樣似乎不願意見到似的,得得得,我走便是了。”
這下佯裝擡腿要走,他倒是急急出聲了:“不是的姐姐!我隻是……隻是……”
他在那處隻是了半晌,還是沒隻是出個所以然,倒是人漸漸向我挪了過來。
待在一臂長的距離後,我直接将他來了過來。他身形一瑟縮,我方反映過來他這臂膀上有傷。
我撩開他的袖子。先前隻看了個大概,如今這般細瞧竟發現他整個手臂大大小小的青紫不下數十塊
。我又撩起另外一隻,亦是同樣的情況。
其實不用想,我便能猜出是誰的傑作。
我在乾坤袖中掏了半晌,總算摸出了個小瓷盒。幸得先前有準備,給他帶了些靈藥下來。
這上界的藥自然和凡間的藥不同,就沾了那麽點雪肌膏,他這胳膊上的傷青紫就慢慢退卻了。
我一邊塗,一邊一副奶婆子的嘴臉與他道:“他們欺負你,你就想着法子欺負回去。若還像你這般
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他們便以爲你好欺負,以後還會變本加厲這可如何是好。”
他點了點頭,一副乖巧道:“知道了姐姐,我聽你的。”
這般性子溫和且聽話的帝堯讓我好生欣慰,不由地撫了撫他的腦袋道了一句:“乖。”
哪知,他對我此番動作甚是不滿,撅着嘴道了一句:“姐姐,我已經十二歲了。”
我莫名,不知他這句話是何意。就他這年歲與我比起來連個零頭都夠不到。
他将将又道:“太子十五歲,如今父皇已經在幫他選太子妃了,我也就比他小三歲,我也不算小
孩了。”
我啞然失笑,他原是在别扭這個,還真是個小孩。
我道:“那便是再過三年,你父皇也要給你選妃了,介時你便不是小孩了。”
話落,他原先臉上好不容易褪下去的紅潮竟又慢慢顯了出來,道:“我……我将來的妃子最好要像
姐姐這般的,不……不是像,是……”
到底是這般害羞的帝堯我從未見過,遂起了捉弄之心道:“是什麽?”
他便是傲嬌的扭了過去不再理睬我。我将手中的藥膏放在了他桌上,叮咛了一句:“我覺着你身上
傷不止這幾處吧,莫要忘了塗了。”
他終是轉過身看我:“姐姐,你要走了嗎?”
我一愣,他既叫我一聲“神仙姐姐”,我當有幾分神秘的樣子,隧道:“我本下凡不易,這下好不
容易得了空來看看你,現今看時辰差不多了也該走了。”
他面上顯出一絲不舍,我心中大快。
“那姐姐你還會來嗎?”
我自然不想讓他失望,便道:“自然。”
他長舒了一口氣……
我話雖這般說,實則并未離開,隻是隐了身形守在了他身側一個晚上。倒不知軒轅辰睡個覺如此不
踏實,半夜不知将被子踢下床多少回,而我竟也能耐着性子給他蓋了一回又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