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急匆匆的趕到仙岚族族宅門口的時候,就已經看見尋舞和一衆小巫女站在門口,每個人的臉色都很不好看,尤其是尋舞,她好像比上次要更瘦了一些,臉色也要比上次要蒼白許多。
“見過副總使大人。”所有巫女看到我,雖然還有不滿之意,但也都恭恭敬敬的按照禮數朝我行禮了,尋舞看到我,眼眸裏閃過一絲擔憂,卻也依舊不懂聲色,含着擔憂躬下身去。
我因着狂奔過來,氣息還沒有平穩住,還籲籲的喘着氣,難以置信的看着尋舞。
“茗夏姐姐,現在你要進去……”冷隐拉了拉我的袖子,在一旁哽咽道。
她的眼眶紅了,卻沒有落淚下來。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尋舞和她身後的那些巫女,一個一個也都是傷心難過不已。
“瑤則……”我咬了咬牙,忍住心口上被刀刃磋磨過的生痛,“瑤則在哪裏?”
尋舞的目光微微一顫,側眸低聲道,雪白色用銀色絲線繡了杏花花紋袍袖一展,“副總使大人,這邊請吧。”
我跟着尋舞到了瑤則的房外,發現已經有幾個穿着白袍,眉眼中俱是嚴苛之意的長老們已經在房外了。見是我,他們也都先微微點頭,“副總使大人來了?”
口氣生硬,而漠然。
“副總使大人,”尋舞微微拉了拉我的手,礙着有外人在,她沒有辦法直呼我的名字,但是我看的出,她的眸光裏,滿是關心的我神色,“進去吧。”
我點頭,轉身推開了房門,冷隐跟在我身後,将門緩緩的關上。
與我上次來的不同,這房間裏的氣氛,如今已是死氣沉沉。
沒有墨香,也沒有熏香,清冷的空氣将我包圍的緊緊的,明明外頭還是陽光大好,蔚藍的天空,雪白的雲朵,柔緩的清風,還有美麗的花田和茂盛的草坪,如以往我見到的神域界景色,都是一模一樣的。
可是爲什麽,我會覺得像是在大雪紛飛,陰雲密布的天氣裏呢?
碎音在瑤則的身旁,以手握着她的手,我看見有淺綠色的熒光萦繞在瑤則單薄而清瘦的身體上,隻是片刻後,碎音緩緩的将手放下,原本鋒銳的眼瞳在此刻,也含了幾縷哀傷難過。
我快步走過去,隻見瑤則昏迷着,臉色蒼白,襯得睫毛愈發的漆黑虛薄。
“是你?”碎音站起身,有些詫異,“我以爲會是鏡沫離……”
“不用管是誰。瑤則怎麽樣?”我焦急問道。
碎音搖頭,淡聲道:“病氣以涉及五髒,用你們現世的話來說,就是器官都已衰竭,我的治愈靈力,根本就治不好她,如果我姐姐在,或許還有一線生機,可惜她早就死了。”
“不會的!”我本能脫口反駁道,“她隻是咳嗽而已,一個小小的感冒怎麽會器官衰竭?你知道在現世什麽情況才會器官衰竭嗎?!那是得了癌症的才會……”
我愣愣的看着碎音,忽然說不下去了。
“若是能以癌症讓你理解瑤則活不下去的原因,那便是癌症吧。”碎音輕輕開口,水綠色的短裙襯得她此時的面孔白皙,眼瞳清澈,“神域界的人若是得了病,根本就不會像現世的人類那麽麻煩,還需要去解釋什麽。什麽病因,什麽道理,根本就不會有人在乎。”
“你……”我瞳孔輕顫,“你到底在說什麽啊……”
“本來就是!”碎音忽然有些激動,“瑤則死了,誰會在乎那麽多。大不了就是一個靈牌放在祭奠閣罷了!那些長老隻會迅速的重新選一個長巫女上來打理族内事宜,巫女那麽多……死一個兩個的又有什麽呢?”
我實在忍不住,上前揪住她的衣領,恨聲開口:“你知道你自己在說什麽嗎?!瑤則她……她病得那麽重,怎麽會有人不在乎?我在乎,尋舞也在乎……你身爲醫療隊隊長,你難道不在乎嗎?!”
“我當然不在乎。”碎音忽然冷冷一笑,“我說你這個人,怎麽這麽婆婆媽媽的?我們跟你有什麽關系嗎?本就不是同一種族的人,你這麽關心我們幹什麽?神域界裏的人那麽多,誰關心誰,誰的目的是什麽,你明白嗎?你不明白,所以就請不要在這裏瞎操心!”她伸手推了我一把,冷隐忙上來扶住我,她擔心的看着我,忙在一旁說道:“茗夏姐姐,你快去看看瑤則姐姐怎麽樣好不好?”
她的話剛一落,忽的聽見一個極爲虛弱飄渺的聲音在我耳旁響起,“是誰來了?”
碎音側眸看去,隻見瑤則已睜開雙目,清弱的正看着她。
碎音偏過頭去不看她,隻生硬道:“還會有誰。巫女族的副總使來了。”
我走過去,也不坐椅子,直接跪在了瑤則的床邊,竭力遏制自己的聲線聽起來平穩,“瑤則,你還好嗎?我們不是說好了嗎,等你好起來,我要帶你去外頭看櫻花的嗎?”
瑤則的聲線薄脆的如枯竹一般,“副總使大人……恐怕這一次,我要失約了呢……”
“不會的!”我迫切喊道,伸手死死的握住她瘦弱的手腕,“你不會死的,這隻是風寒而已,我上次見你你不也是說風寒嗎?怎麽會才區區半年,就變成了器官衰竭了呢?不會的,怎麽可能呢?!”
我看見有淚水從我臉上一滴滴落下,沾濕了床上瑤則身上蓋的錦被,一滴一滴化作更深的顔色,渲染開一個又一個細小的圓點。
“副總使大人……”瑤則微微一笑,拼盡力氣坐起身來,我見她如此費力,便坐到床邊,将她的身體靠在自己的懷裏,她的笑如深夜昙花一現,絕美而驚豔,她伸手扶上我的臉,那觸感是柔軟的,也是冰涼徹骨的,“您是在爲我哭嗎?”
“我……”像是有魚刺卡在喉嚨裏,隻要一想說話,喉嚨便疼痛不已,我隻有怔怔的看着此時臉色蒼白,眼神迷惘的瑤則,她病的如一縷薄薄的枯葉,仿佛一碰便會散成飛灰,随風而去一樣。
“真好,原來這個世界上,也會有人爲我哭啊……”瑤則靜靜笑開,又看了看碎音的背影,道,“碎音大人,這半年來多麻煩您了,是我不争氣,這病到了最後,還是沒有好啊……”
碎音直挺着身闆,沒有回頭看一眼瑤則,她的口氣漠冷而生硬,“也不都要怪到自己的身上去!都病成這樣了,到底還要自責到什麽時候?”
“就再讓我自責一會不好麽?”瑤則淡淡的笑着,我能感覺到她此時此刻在我懷中的呼吸,是多麽的脆弱,“反正也沒有多少時間了。”
像極了半年前,純薰離世時候的感覺。
“身爲五族之一的長巫女,不能爲族内做事,還拖累了族内的姐妹們日夜輪番的照顧我,我實在慚愧不已。碎音大人,這些日子也勞煩您了,還有副總使大人……說起來,我還不知道副總使大人您的名字,您叫什麽?興許我從前問過,可能是忘記了……”
她沒有問過我,我也沒有告訴過她,我一直覺得自己跟她并不熟絡,自己的事情還是少說爲好。可是到了現在這個地步,說與不說,都不重要了。
“我叫安茗夏,”我的聲音蒼白無力,眼淚早已經不流了,幹涸在眼角有莫名的淺痛,我微微閉了下眼睛,繼續道,“是平安的安,茶茗的茗,夏天的夏。”
“這樣嗎?”她微笑着,“真的跟我們巫女族的名字不一樣……原來人類的名字,也都這麽好聽……”
碎音忽然轉身,上前兩步按住她的手,生硬的責備道:“别再說了,你就不能給自己留點力氣嗎?那麽着急去死做什麽?”
“早就是該死之人了,”瑤則無力笑笑,“碎音大人,若不是當年多虧您姐姐,恐怕瑤則這條命,也撐不到今日。”
碎音的眼神一滞,緩緩縮回手,皺眉道:“那也不是你的錯,是她自願的。”
“可是……”
“别說了!”碎音忽然出言打斷了瑤則的話,我看見她的眼瞳裏,有磨滅不掉的傷痛和恨意,“你們一個個都這樣,都裝作很偉大的樣子!我姐姐是,你也是,好像神域界離開你們以後就活不下去一樣!明明除了責任,家族的榮耀以外還有别的東西值得我們去擁有不是麽?!爲什麽一定就要這麽看重這些不值得一提的東西?你現在逼自己到這個地步,你滿意了?!”
我驚疑碎音居然這麽跟一個将死之人說話,不免也滿臉驚愕的看着她。碎音似乎是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态,便閉了嘴,側過身站在了一側,默不作聲。
“碎音大人,真的對不起。”瑤則依舊笑的溫婉,卻紅了眼眶,“真的,對不起……”
碎音的瞳孔一顫,她咬了咬唇,低下了臉去。
外頭的陽光射進屋内以後就變得模糊不已,明明滅滅的照在旁邊高架上的一素淨白瓶上,瓶子裏插着我上次送給她的櫻花,那上面有封祭靈力在,隻要我不死,這花就永遠不會凋零。
隻是,再不凋零的鮮花,無人欣賞又有什麽意義?
“能在死前認識你們二位,真好。一個爲我哭過,一個爲我付出了大半的靈力。隻可惜,我卻未曾爲你們二位做過什麽。”
碎音笑了一下,忍着要落出的淚水說:“誰稀罕。”
我握着瑤則的手,看着一旁哽咽流淚的冷隐,和再不肯轉過身來,心軟嘴硬的碎音,緩緩的開口道,“是啊,誰稀罕啊……”
瑤則溫柔的笑了,被我握着的手一分一分的涼了下去,終于在幾秒鍾以後,從我手心裏脫離了出來,癱落在了身體一側。
房間裏有須臾的寂靜,陽光依舊大好,照在櫻花的花瓣上顯得花朵異常的柔嫩美麗,花蕊中心落了一兩分如碎金般的光斑,似鑽石一般閃耀,落在微微有些悶的讓人透不過氣來的房間裏,格外耀眼無比。
“瑤則姐姐……”冷隐瞪大了雙眼,不可思議的看着眼前這一幕。
碎音沒有哭,隻是紅了眼眶,忍着不落一滴淚。而我,早已經哭過了,現在隻剩下幹涸的眼角,和布滿紅血絲的眼眶。
恍惚想起,第一次見到瑤則的時候,她人雖然也是清弱的,但卻看着比現在精神好多好多。清澈的流水旁,蔥綠柔軟的草坪上,有她如花的笑顔,如雲霧的青絲,珠钿在她的雲髻間閃爍着明滅的淺光,如月光一般清華優雅。
我将她的身體平躺在床榻上,替她蓋好被子,伸出顫抖的雙手在她的鼻間一探,果然,已再無聲息。
碎音淡淡笑了,“真是,死了也不讓人好受。”
我轉身,伸手拍了拍她的肩,以作安慰,轉身推門出去。
陽光灑了我一身,微微有些刺目,外頭的長老和巫女們看見我出來,都紛紛注目,尋舞慌張的跑上來問,“副總使大人,瑤則怎麽樣了?”
我看了她一眼,輕輕的搖了搖頭。
“怎麽會……”她神色一震,眼神瞬間變得惋惜哀傷不已,不止是她,還有其他的巫女們,一個個,也都是神色凄惶。
隻有那些長老,嚴厲的神色仿佛不會爲這個世界上任何發生的事情有所動搖。嚴苛,肅冷,仿佛就是他們這一生所獨有的表情。
不知道爲什麽,我突然很想知道,如果這清一色令人莫名看了就覺得恐懼和心慌的嚴肅峻冷的表情變了以後,會是個什麽樣子?
冷隐在我身後跑了出來,跟在我的身後,我緩緩走下房間外的階梯,忽然一個不慎,差點摔了一腳,若不是尋舞在一旁不動神色的扶了我一把,恐怕我又要出醜了。
我微微沖她一笑,可是卻從尋舞的眼瞳裏看見自己的笑,比哭還難看。
“真是,沒有爲家族出過一份力就死了,真是令家族羞愧!這要是傳到外頭去,讓我們仙岚族如何在其他家族面前擡起頭來?若不是覺得她出身不錯,也不會就這樣推了她到家族長巫女這個位置上來!”
“是啊,你看看其他家族的長巫女?滄凰族和绛櫻族就不必說了,看看筱洛的月褪,汀汐的雲流,那都是跟妖魂獸搏鬥戰死在了失落森林裏,就連苜水也是經曆了一場惡戰而犧牲的!可是她做過什麽?自當上長巫女以來就一直病怏怏的,還不如一個尋常巫女,不,應該說連個人類也不如!”
“早知道如此,就應該立柒尋舞擔任仙岚族的長巫女,反正瑤則不過也隻是頂了個虛名,實事還不是人家柒尋舞在做嗎?要我說,這一次正好名正言順的推柒尋舞那個孩子上任我們仙岚族的長巫女。”
我一咬牙,原本已經要踏出院落的腿又收了回來。啊,果然還是不可以答應鏡沫離要安分一點的守着自己心裏那點不平的怨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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