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第十七,戰龍門—序曲]
樊成戟覺得自己還是低估了安勝,看着對方那雙毫不掩飾其惡意與煞氣的眼睛,心下一片冰冷。是了,活生生的人,隻因爲是俘虜,就被這人當做了兩腳羊,他又怎麽能天真的抱着僥幸的想法呢?可是……,自己到底還不是、不是能把良心丢得徹底的畜生!深吸一口氣,樊成戟告訴自己,沒什麽好怕的,無非就是個死字,無非就是投敵的報應罷了。“安将軍,不是我存心阻撓,隻是那龍門客棧早已經人去樓空了。”
“人去樓空?”不陰不陽的笑了笑,安勝大步從椅子上站起來,帶着滿身血腥氣走近樊成戟。“莫不是,安将軍金屋藏嬌了吧?”眼看樊成戟嘴皮顫了顫似要說話,安勝突然拔高了聲音。“樊成戟!你要知道金香玉跟惡人谷關系匪淺,說不好我們運糧的路線和時間就是她透露給惡人谷知曉的!此番圍攻惡人谷之事,那是皇帝陛下親口下的令,言明必須踏平惡人谷。如今本将軍因爲缺糧而暫時撤退,那王遺風一定會來玉門關,到時候龍門潛藏着的惡人谷之人一定會有所動作,而金香玉這個奸細正好拿來殺雞儆猴。樊将軍是聰明人,應該明白本将軍的意思。”
呵,金香玉跟惡人谷有關系,這種事情你以爲我真的不知道嗎?可那和我有什麽關系呢?惡人谷從未想過要改朝換代,金香玉投靠惡人谷也不過就是爲了在這龍門生存下去,我這個神策将軍還沒有那麽多空閑來計較這種無傷大雅的小事。毫不退讓的與安勝對視,樊成戟不溫不火的開口。“金香玉不是那種能被金屋藏嬌的女人,這是整個龍門荒漠都知道的事情,安将軍大可不必用這種話來吓唬誰。”慢慢勾起唇角。“安将軍與其跟我計較一個女人的下落,不如好好想想王遺風打過來時要怎麽應對。當年屠自貢的人雖然不是王遺風,可雪魔并不是沒有這個實力。”
被噎得說不出話來,眼睜睜看着樊成戟施施然轉身而去,安勝兩眼冒火,一雙拳頭鑽得死緊。死死的盯着門,突然轉過身一拳砸向身邊的桌子。“該死的!哼,你以爲你還是有楊國忠這個大靠山的神策将軍嗎?跟我作對?那要看你有沒有命走出龍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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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谷主,我們離玉門關已經沒多遠了。”惡人谷與明教聯軍雖然沒有緊跟着狼牙軍追,但行進的速度還是很快的,眼看就要抵達玉門關了,王遺風卻突然下令原地休息。沒有怠慢的執行了王遺風的命令,但卡盧比心裏卻是想不明白的,是以特意過來問一問。
“夜帝稍安勿躁。”知道卡盧比未竟之意是什麽,王遺風淡笑着,望向已經不算遙遠的玉門關方向。“我們都是江湖中人,如何攻下一座雄關并非我等長處,莽撞行事可不是上策。好在,惡人谷對龍門一向看重,藏了不少耳目。如今,我便是要先等耳目送來的最新的消息,再作打算。”
知己知彼麽?點點頭,卡盧比接受了王遺風的解釋,同時也有些疑惑。就這麽直截了當的告訴自己龍門有惡人谷的探子,這麽魯莽的事情就是他這個不擅長謀略的人都知道是不對的,王遺風又怎麽會明知故犯呢?不過,疑惑歸疑惑,生性寡言的卡盧比并不打算深究。不管怎麽說,如今明教和惡人谷是盟友,有着共同的敵人。而且,即使将來翻了臉,知道龍門有惡人谷的探子也不是壞事。
沒了疑惑,卡盧比回到了明教的隊伍當中,至少他得讓教中弟子知道停在這裏不繼續走是爲了什麽。而王遺風,方才對着卡盧比的淡笑卻消失了,望向玉門關方向的目光裏多了一分憂慮。但願,谷中的探子不會在安勝剛剛吃了大虧的時候被揪出來吧,否則……定是難以脫身了。
王遺風在惡人谷的積威甚重,所以對于原地休息這樣有些不合理的命令也沒人敢質疑。而明教在卡盧比轉達了王遺風的意思之後,也就安分的接受了安排。八千人馬很快就各司其責,分發食物飲水、安排巡哨,該幹嘛幹嘛。
一個時辰之後,從昆侖出發時就消失不見的煙重新出現在王遺風身邊,手上是來自龍門的最新情報。
信紙上字數不多,王遺風卻看得很慢,仿佛要把每一個字都看進心裏。安勝果然如他所想,在吃了大虧之後終于意識到身後不穩。隻是,王遺風沒想到那個叛國的神策将軍樊成戟居然會在這種時候突然好似良心發現了。雖然意外,但王遺風也并不太過驚訝,畢竟他對樊成戟的了解并不多,且如今的發展倒也不算是壞事。隻不過……,龍門客棧這一次恐怕真的很難保全了吧。慢慢的将信紙撕成碎片,王遺風默默的想着,既然連惡人谷都可以消失,一個小小的龍門客棧又有什麽不可以的呢?這一次,他本就是打算将龍門的黃沙全都染紅的。非如此,不足以叫安祿山明白何謂玩火**!
“來人。”收斂了所有的思緒和情緒,王遺風淡淡的出聲。“請夜帝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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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勝并不知道玉門關外王遺風的算計,他隻知道自己派出去的人馬竟然真的找不到金香玉的蹤影。龍門客棧的确是人去樓空了,别說金香玉跟她的夥計,就連原本長期住在那裏的幾個江湖客也都不見了。更可恨的是,客棧後面的月牙泉竟然被下了毒!一臉憤恨的盯着龍門客棧的方向,安勝實在沒想到金香玉會做得這麽狠,竟連一點飲水都不肯留下。
如此一來,安勝已經敢肯定糧草運送的消息是金香玉透露出去的了,可現在他卻不知道該上哪兒去把那個該死的娘們兒抓回來千刀萬剮!
“昨天從我這裏出去之後,樊成戟有沒有做過什麽特别的事情?”猛地轉頭看向身後新提拔上來的親兵,安勝的臉色已經快要跟墨汁一樣了。
“禀将軍,那樊成戟除了例行巡視之外就沒出過房門半步,也沒有召人去見他。”親兵臉上很恭敬,可肚子裏卻在咒罵眼前的畜生。不錯,這個新提拔上來的親兵并不是真正的狼牙卒子,而是王遺風特意安排的。正是在小蒼林那一晚,趁着狼牙大營一片混論之際,這個惡人谷弟子毫不費力的爲自己弄到了一個新的身份,還因爲替安勝擋住了一把刀而被提拔爲親兵。“小的也很疑惑,還特意去跟他的親兵套近乎,結果樊成戟真的就隻是坐在房間裏看兵書而已。”
“看兵書?”皺着眉頭,安勝百思不得其解,完全想不明白樊成戟這厮在玩兒什麽把戲。樊成戟對金香玉有意思,他不是第一天知道了,而且這厮也從沒否認過。按說自己發了話說要殺他的心上人,但凡是個男人都不該這麽無動于衷吧?難道說,金香玉失蹤真的跟樊成戟沒關系?
“将軍,小的倒有個想法。”見安勝果然迷茫了,僞親兵心下嘲諷,臉上卻是一派谄媚。
“說。”擡了擡下巴,安勝對這個新的親兵還是很滿意的。先是替自己擋了刀子,回玉門關的路上又一直鞍前馬後,最妙的是還比過去那幾個親兵有腦子多了。
“不管那個樊成戟知不知道金香玉在哪兒,反正他在将軍的眼皮子底下是做不了什麽的,咱們何必要去管他呢?隻消好好監視,别叫他使陰招就行了。”見安勝露出思索的神色,繼而恍然大悟般的點頭,親兵繼續道。“至于那個金香玉,既然她是惡人谷的探子,若是咱們一把火燒了龍門客棧,再把關口、樓蘭古城和通往長安的路口全都給封了,再命令那些投誠的馬賊沙匪一寸一寸的找。如此大的動靜,金香玉不管藏在哪裏都會知道,發現自己上天無路入地無門,驚惶之下說不定就會露出馬腳來了。”
看了看親兵谄媚的笑臉,安勝想了想突然發現這是個絕妙的主意——絲毫沒想到還有一種金香玉會被吓得藏得更嚴實的可能,臉上立馬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不錯,你小子着實不錯!”想到自己慧眼識英雄的發現了這麽個有腦子的親兵,安勝更加得意了。“隻要抓住了金香玉,本将軍一定給你記上一大功!”
點頭哈腰的表示功勞都是安勝的,自己能夠鞍前馬後就心滿意足,親兵看着安勝分派人手去執行自己剛獻的計劃,心底是止不住的鄙夷。就這麽個腦子,居然也能做到大将軍,還能号令兩萬大軍甚至坐鎮玉門關這樣的重地,看來那安祿山也不是什麽多厲害的角色嘛。哼,就這樣的對手,居然也能吓得那皇帝老兒皇宮都不要了女人也殺了,真是……怪不得李亨要逼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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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門客棧沒了。安勝爲了威懾金香玉,順便出口惡氣,叫人把龍門客棧從裏到外每一處都潑了油,熊熊大火燒了整整一夜。這個夜裏,藏身孔雀海的金香玉望着客棧方向的大火,悲痛和仇恨讓她徹底抛卻了平日裏的妖娆,扭曲的五官再也看不到風情,隻有無盡的瘋狂。
張虎、趙龍和快刀鞑子,站在金香玉的身後,三個大男人的臉上竟也是悲色。他們已經不記得自己究竟在客棧當了多少年的夥計了,仿佛他們從來就是這麽過的。而現在,客棧沒了,他們的家沒了。
“老闆娘……”極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緒,快刀鞑子的眼底燃燒着複仇的火焰。
金香玉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可思議。“會讓他付出代價的,足夠的代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麽,金香玉轉過頭。“你們……,怕嗎?”
“不怕!”
“孬種才怕!”
“啥叫怕?”
不同的回答,三個夥計臉上卻是同樣的瘋狂表情,讓金香玉禁不住勾起了一個笑容。
“走吧,去做我們該做的事情。是生是死,咱們都在一起,就和過去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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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了,龍門客棧……老闆娘……”
呆呆的站在關牆上,樊成戟望着龍門客棧方向的大火,喃喃自語。一把大火,他看了許多年的地方就這樣沒了。他一直都看着的那個女人,再也不會出現了。
“嘿,這火燒得可真好看!”
“那是,誰叫那臭娘們竟敢跟咱們大燕皇帝陛下的軍隊作對?”
“就是就是!”
……
突兀的嬉笑聲直勾勾的闖進樊成戟的耳朵,心底倏地也燃起了大火。死死的摳着關牆,樊成戟差點就沒能控制住自己,沖過去将那些膽敢幸災樂禍的東西全都砍了!一瞬間,在狼牙大軍面前俯首稱臣、被士卒在背地裏罵着懦夫的男人,做出了一個瘋狂的決定。
神策軍,是大唐的軍隊!樊成戟,是大唐的将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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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知道,龍門客棧的大火照亮了小半個龍門荒漠的時候,玉門關外三裏附近的沙丘上,明教弟子和惡人谷弟子正在煙的帶領下井然有序的鑽進一個幽深的地道口。一共五百人,每一個人都帶着緻命的劇毒、被磨得雪亮的兵刃、曾将追擊謝雲流和祈進的狼牙軍炸得被迫放棄的雷火彈。以及,向死之心。
王遺風和卡盧比并肩站在密道入口不遠處,身後是米麗古麗、煙、肖藥兒和陶寒亭。他們沉默着,目光始終都停留在密道的入口,停留在那些懷着向死之心的弟子身上。那些弟子都知道他們是去送死的,卻沒有一個人有半點遲疑,甚至是帶着驕傲的表情向同門訣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