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第一,最後的惡人]
[幫會][君照影]:玉門關搶回來了,龍門沒有狼牙了。
[幫會][君照影]:龍門客棧沒了,一把火燒光了。老闆娘死了,客棧裏的夥計都死了。
[幫會][君照影]:沙狐幫、石駝幫不存在了。蒼狼幫也差不多了。
[幫會][君照影]:谷主死了,他受的傷太多,又一直都超負荷的戰鬥……。陶寒亭、米麗古麗、肖藥兒還有煙,都死了。從惡人谷出來的五千弟子,活下來的不超過十位數。以後,沒有惡人谷了。
[幫會][君照影]:明教的卡盧比受了重傷,阿麻呂救了他,于師叔把他帶走了。我看到于師叔哭了。
[幫會][君照影]:谷主臨死前叫我去找你們,說要替他看好莫雨。還有,他要我們殺了沈眠風,這是他給[忘川]的最後一項任務。
[幫會][君照影]:長安武德營全體戰死了,丐幫長安分舵也幾乎全滅。浩氣盟的司空仲平撿回了一條命,可他帶來的浩氣盟弟子沒能活下來多少。
……
[忘川]的一群人圍坐在馬嵬坡的某個山坡上,看着幫會頻道裏斷斷續續冒出來的話,不知道該怎麽回應。
看起來,君照影也沒想要得到回應,隻是單純的想要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說出來。或者,是單純的想要傾訴。王遺風死的時候她第一次哭,臉上冰涼的液體讓她在哭過之後恍然想起金香玉說過的話——她已經開始懂得感情了。可是她甯願自己依然不懂感情,至少那樣就不會有這種好像靈魂都被人撕扯的痛苦。眼睜睜看着自己熟悉的人就那麽含笑而逝,這樣的體驗讓君照影恨不得自己永遠都不要擁有感情,至少不要用這樣的方式明白什麽是感情。
風吹過山坡,吹過[忘川]的臨時駐地。風聲裏,被刻意壓抑的抽泣聲漸漸響起。
君夜寒擡起頭,看到坐在自己對面的不見繁華、月照離人衣和花謹言三個人臉上都是一臉的淚,卻還是咬着嘴唇不肯發出聲音。側過頭,長風渺的半面面具下蜿蜒出淚痕,卻仰着頭企圖以仰望夜空的方式掩蓋自己流淚的事實。已經越來越接近妖僧氣質的道遠,像是絲毫感覺不到自己臉上的濕潤,雙手合十的念叨着什麽,許是在爲那些戰死在龍門和長安的靈魂送行。千涯和影月刎頸擁抱在一起,聳動的肩膀證明了她們倆亦在悲泣。且傾觞靠在何懼風狂肩膀上,莫笑白和夢碎山川星辰沉默的并肩坐着,四張臉上爬滿了眼淚。
忽然感覺到有人觸碰自己的臉,君夜寒收回視線,葉子焉閃爍着水光的臉撞入眼簾。垂下眼,看到葉子焉手指上的濕潤,君夜寒才驚覺原來自己同樣是淚流滿面。
[幫會][君照影]:我在月牙泉邊上,突然覺得沙漠裏的夜晚好冷,打在臉上的風裏好像還帶着血的味道。
閉了閉眼,君夜寒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緒,歎息。生命在戰亂中如此脆弱,卻又爆發出如此摧殘的光芒,如是演繹一曲悲壯的豪情歌。青史無情,任何的死亡在史書上都隻能變成一句或者幾句叙述,輕而易舉的就總結了那麽多人的死亡。安史之亂,不過是華夏曆史上一個節點,可這個節點是由森森白骨書寫出來的。酒娘,你說曆史将會在我們手中誕生,可現在我開始懷疑了,懷疑自己究竟有沒有那個勇氣看到最後。
[幫會][君夜寒]:交代一聲,我拉你過來。
[忘川]永遠都是惡人谷的幫會,所以谷主的吩咐我們一定會去完成,你說對嗎,酒娘。
————————————————————————
莫雨怔怔的看着眼前這個叫做君照影的純陽女弟子,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王遺風死了,死在龍門峽谷。米麗古麗死了,決然沖進狼牙營地用自爆的方式結束了她的一生。煙死了,陶大叔死了,連那個從來都不讨人喜歡的肖藥兒都死了……。
不,這一定不是真的,王遺風那樣狡猾得好像狐狸的人怎麽會那麽輕易的就死掉?肖藥兒那種家夥,從來都隻有他要别人的命,一旦有危險就會躲在最後,怎麽可能會死在跟狼牙正面戰鬥的地方?還有,惡人谷那麽多人,怎麽可能會全都死光了?那可是五千人啊,過去跟浩氣盟一年到頭的打,最多也就是個死上幾十個人罷了,怎麽可能會五千人全都死光呢?
“谷主說了,不許你再犯傻,也不能再跟浩氣盟正面沖突。以後沒有惡人谷了,你自然也就不是惡人谷的人了,盡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回憶着離開惡人谷之前王遺風的叮囑,君夜寒沒有去看莫雨的臉,他不想再看到眼淚。昨晚,他們都哭得夠了。
“她在說謊。”突兀的出聲,莫雨拒絕相信耳朵所聽到的一切。哪怕他從未叫過王遺風一聲師父,哪怕他總是被王遺風捉弄得氣急,也無法改變他心底裏把王遺風放在師父那個位置上的事實。他怎麽能相信呢,堂堂雪魔竟然死在那麽不可思議的地方,用那麽不可思議的方式,這絕對不可能是真的。一定是這個君照影在說謊,畢竟自己是第一次見到她。看向君夜寒,莫雨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聲音裏帶上了祈求。“……她在說謊,對不對?”
除了和穆玄英有關的事情,花謹言還是第一次從莫雨臉上看到如此脆弱的樣子。可不管心裏多麽不忍,事實也終歸是事實,由不得半點僥幸。“她說的……都是真的。莫雨少爺,谷主不會高興你逃避現實。惡人谷沒了,可我們還活着,既然活着就不能丢了惡人谷的臉面,否則如何對得起死在龍門的兄弟姐妹們?”
被花謹言硬邦邦的頂回來,莫雨很想發怒很想咆哮,他想說花謹言沒有資格教訓自己,想說他沒有膽小得不敢面對現實。可……看着[忘川]衆人微腫的眼睛,莫雨忽然就發不出脾氣來。
“謹言說得對,莫雨少爺。”錯開視線,君夜寒看向遠方。“我們這些活下來的人,沒有軟弱的權利。”
—————————————————————————
莫雨并不是一個人來到西南的。跟着他的,有直屬王遺風的一隊雪魔衛,還有直屬莫雨的一隊護衛。惡人谷于龍門死戰的結局,讓這群從來都天不怕地不怕的漢子齊刷刷露出了脆弱的一面,哭聲從壓抑到放縱,悲痛的情緒就那麽籠罩在營地裏。尤其是那一隊雪魔衛,一個個紅着眼恨不能同死在龍門。
君夜寒他們就這麽看着他們或嚎啕大哭或高聲咒罵,他們的眼淚已經在昨晚流夠了。痛,也是會習慣的。痛到了極緻,就感覺不到痛了。
“哭什麽哭!都給我閉嘴!”已經在君夜寒他們面前發洩了一通的莫雨,此時已經接受了現實,盡管他真的不想。“大老爺們兒哭成這樣丢不丢臉!叫那些死去的弟兄們怎麽看!惡人谷從來都是有仇必報,有力氣在這兒哭還不如去跟狼牙拼命,給谷主和弟兄們報仇!”
哭聲戛然而止,莫雨的訓斥仿佛一下子驚醒了沉痛的漢子們,取代眼淚的是乍然間暴起的狠厲。
“沒錯,少爺說得對,咱們要讓狼牙血債血償!”
“把那些狗、雜、種千刀萬剮!”
“勞資要把安祿山的祖墳給刨了!”
……
望着一雙雙充滿仇恨的血紅的眼,莫雨隻覺得心裏一片茫然。他該怎麽做?惡人谷都沒了的現在,他該帶着這些漢子去哪兒?報仇?怎麽報?找誰報?惡人谷隻剩下這麽點兒人了,他不能帶着他們傻乎乎的一頭撞向狼牙大軍,那和找死沒什麽區别。猛然想起什麽,莫雨看向君照影。“谷裏現在是怎樣?長樂坊的百姓呢?”
“谷中的老弱婦孺和長樂坊的百姓都藏在酒池峽裏,谷主帶人去龍門時隻留了百來人保護他們,還命令他們等大部隊一走就把入口給封死。所以……如今谷裏究竟是個什麽樣我也不知道。不過,除了谷中的自己人,都以爲谷裏隻有長樂坊的百姓。”努力維持自己的聲音,君照影的情緒還沒能完全平複。“鐵馬幫的馬洪奎說,會帶着他的人馬去昆侖,絕不讓半個狼牙靠近小蒼林。”
“……他們,便是惡人谷最後的希望了。”沉吟着,莫雨回憶着那些在谷中出生的孩子,終于感覺到了一點溫暖。“弟兄們,留在谷中的人是咱們惡人谷最後的希望,不論如何,咱們都要讓他們平安的活過這個亂世!以後,我們就是最後的惡人,不許再叫任何一個外人知道谷中還有惡人!龍門的血仇,就由我們來報!”
“是!”
——————————————————
“夜寒,怎麽了?”因爲郭岩的大方,[忘川]來到馬嵬坡之後從丐幫那裏得到很多幫助。眼見丐幫弟子傳信之後君夜寒的表情就有些糾結,葉子焉下意識就以爲有什麽不得了的情況。
“穆玄英快到馬嵬坡了。”看着一群人眼裏的好奇,君夜寒不由得慶幸[忘川]的營地離莫雨他們還有些距離,沒讓莫雨第一時間就聽到這個消息。“說是謝淵讓他加入了天策府,這次是奉了李承恩的命令來朝見新帝。不過,我覺得肯定他還有一些别的很重要的任務,否則李承恩不會派一隊天槍營護送他。”
“擦,谷主說了叫我們看着莫雨不許犯傻,這個穆玄英可來得真是時候。”抱怨了一句,不見繁華現在對穆玄英可是不待見得很。本來當初在洛陽的事情就讓他對穆玄英一肚子意見,現在王遺風他們剛……,難免抵觸情緒就明顯了那麽一點。
“丐幫那邊是什麽意思?”沒理會不見繁華的抱怨,長風渺更關心丐幫通知他們這個消息是爲了什麽。按理說,穆玄英要來跟他們[忘川]沒什麽關系,要知道現在他們可是莫雨的下屬,不像在洛陽或者天策府時能自行決定做什麽不做什麽。
“想讓我們去接應,并且暗中保護穆玄英直到他離開馬嵬坡。”翻了翻白眼,君夜寒忍不住就覺得[忘川]一直以來的形象是不是太過正面了,以至于丐幫竟然忘記了他們是惡人谷的勢力。嗤,叫惡人保護浩氣盟盟主的徒弟?真不怕他們趁此機會下手麽?
“艹,他們可真有想法!”比了比中指,影月刎頸現在已經完全展示出了自己的另一面——過去讓葉子焉避之不及的那一面。
“要是莫雨知道了這事,一定會答應的。”想到王遺風的遺命,想到莫雨對穆玄英的死心塌地,夢碎山川星辰忍不住覺得頭痛。“道長,咱們怎麽辦?隻要穆玄英一到,咱們就沒辦法把這消息瞞下去,莫雨早晚會知道的,誰知道到時候會發生什麽事。眼下莫雨身邊那群漢子可正是激憤的時候,萬一起了什麽沖突可就麻煩大了。”
“可是,丐幫會來找我們,說明對于保護穆玄英的事情他們心有餘而力不足。撇開莫雨和穆玄英之間的糾結,既然那小子身上有李承恩給的重要任務,咱們也不可能真的袖手旁觀吧?天知道李局讓他來是不是有什麽事關天策的重要使命。”且傾觞現在也糾結了,一方面他也不願意讓莫雨和穆玄英碰面,可另一方面他又不想耽誤天策的正經事。畢竟,天策府好歹是大唐的一支重要軍隊。
“不會有沖突的。”和君夜寒他們早早的來了西南不同,君照影畢竟是在長安參與了重大行動的,知道一些君夜寒他們不知道的事情。“李承恩對惡人谷的态度還是過得去的,至少司空仲平會帶着浩氣盟弟子趕到長安參與到拖延狼牙的行動就是他的命令。不管怎麽說,武德營、丐幫長安分舵和司空仲平加在一起,才能将增援龍門的狼牙分成兩部,否則谷主要面對的就是兩倍的敵人。但從這一點,莫雨身邊的人就不會再對穆玄英有什麽太強烈的敵意,畢竟現在他們最恨的是狼牙。”頓了頓,君照影有些猶豫的繼續道。“而且……我來之前聽說謝淵已經從洛陽出發趕往龍門了,他說……要将谷主的骨灰送回谷主家鄉。”
一瞬間,[忘川]所有人都露出了怪異的表情——喂喂這種相愛相殺的感覺是要腫麽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