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回城



章杏吃完喝完,方才覺得身上有了些力氣,摸了摸顧惜朝手臉,已是有些溫熱了。她扒拉了一些草木灰出來,在一旁待冷卻。将顧惜朝傷腿上褲腿盡量卷高些,露出傷口。

箭,她還是不敢拔,隻将上邊捆綁松了,傷口周圍用冷開水洗幹淨,灑上些草木灰止血。又給他灌了小半碗熱水進去。

這大雨瓢潑的夜晚,她隻能做這些了。

章杏添了幾根略粗柴火進去,蜷縮在一邊閉上眼睛。也不知到了什麽時候,她突然被一陣呻吟驚醒,火堆已是将滅未滅,她連忙添了一些幹草進去,又架了幾根幹柴。

火又重新燒起來。發出呻吟的是顧惜朝。章杏見他滿臉通紅,連忙伸手一摸,果然是燙手。雨還沒有停下,天也還沒有亮,外面找草藥是不可能了。章杏隻得燒了水,一遍一遍給他身,隻盼着這法子能起些作用。

顧惜朝已經燒糊塗了,一會兒喊冷,一會兒又叫熱,章杏給了他擦身喂水,隻忙到天蒙蒙亮,顧惜朝才安靜下來,沉沉睡去。

章杏摸他額頭,已是沒有先前那麽燙手。她松了一口氣。看了看外面天色,雨已經停了,荒野中籠罩在淺薄霧中,觸目皆朦朦胧胧的。

她簡單抹了一把臉,将顧惜朝已經烤幹的衣裳與他換上,用濕泥土掩滅了火。她還是不敢冒冒然然将人就這麽拉過去,決定自己先到城門口看看動靜再說。将顧惜朝一人留下來,她又有些不放心。見着牛棚裏堆了一堆牛吃幹草,索性就将人拖到裏面埋好,隻留出口鼻在外呼吸。

她不敢牽馬去,隻得先放了。忙完後,她這才放心往淮陽城去。

還沒有到淮陽城城門口,就看見了排成長龍等着進城的隊伍,多是附近的鄉農,或是挑了擔子,或是趕着牛車。城門不開,這些人就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說話。

章杏籠了手,這邊晃晃,那邊聽聽,東拼西湊估摸了一個大概出來。淮陽城昨晚宵禁,聽說河源劉沉舟麾下大将劉易寒混進城内欲行不軌,被發現,兩幫人馬在城外亂葬崗那處大打出手,死傷無數。

鄉農們也多是一些道聽途說的,事情真假不論,經過不詳,隻亂葬崗那處的厮殺倒是說得天花亂墜,什麽血流成河,遍地死人等等,說得是群情激奮,聽着人人膛目。

章杏插嘴問了一句:“劉沉舟不是在河源嗎?怎地跑淮陽來了?”

說故事的是個趕牛車的四五十歲莊稼漢,哼哼說道:“小子,這你就不知道了,劉沉舟的人馬在北邊被忠勇侯打得落花流水,丢了好幾處城鎮。河源那地可不像咱們這邊,可以種糧食,那邊都是山,山上能有多少吃的?這不,他就将主意打到咱們淮陽來了。”

有個坐牛車的酸腐秀才晃着腦袋說道:“非也,非也,劉沉舟此舉非是借糧,而是借道。淮陽南下即是江都南京等地,北上又連遼遠,若是能借道淮陽,就可使忠勇侯腹部受敵。他若是舀下遼遠,他便可以在北邊安然稱王了。”

“胡秀才。”趕車喊道,“那劉沉舟不早就河源自稱黃武天皇了嗎?”

周圍人也跟着紛紛附和,說劉沉舟将他麾下大将分封的事情。

章杏想起昨晚上聽到的那幾聲皇上,頓時恍然。又聽一會,城門開了。隊伍重歸于好。章杏隻是爲打探情況而來,并不是真爲進城。于是籠了手,繼續往城門處晃去。

城門口雖是大開,但是兩邊各列站着數十持槍持刀的兵丁,城裏數十步更是蹲守數隊手持弓弩的弓箭手。進城人挨個搜查,十分嚴格。這陣勢令得周圍人噤若寒蟬。

章杏不敢靠太近,隻在較遠處站看一會。天已是大亮了,進出城人已是多了起來。她這才攏了手晃悠悠離開。

回到牛棚裏,扒拉出顧惜朝。他還是先前要死不活的樣子。章杏正想着怎樣将人弄到城門口去,就見一個三十來歲的鄉農牽着牛過來。

鄉農萬沒有想到自家牛棚裏居然還住了人,一進來便驚愣住了。章杏心生一計,編出個故事來,隻說自己是淮陽王府的人,昨夜雨大,同夥又受了傷,無奈何方才在這牛棚裏躲雨的。眼下,他這同夥受傷太重,實在動彈不得,希望鄉農再幫個忙,到淮陽王府去報個信。

這附近人誰人不知淮陽王府?章杏說辭又嚴謹,那鄉農自是被她唬得一愣愣,一連串點頭。

章杏狠心将懷揣的二兩銀子舀出來給那鄉農,又将顧惜朝手上戴的扳指拔下來遞給鄉農以給他做信物。

那鄉農接了扳指,卻不收銀子,與章杏推辭一會。章杏的手縮回來,裝模作樣點頭道:“大叔恩德,我們日後必當重謝。”

她這話也沒有說錯。這顧惜朝若是真進了淮陽王府,這王府肯定會對報信人有所表示的。

那鄉農系了牛,笑眯眯舀了扳指走了。章杏看見他走遠,連忙回牛棚裏,将自己的東西全收起來。顧惜朝身上雖是還有些熱,但是比起昨晚上可是好多了。想來過不了多久,那鄉農定是會帶人過來的。

她雖是有想過帶過來的許就是要顧惜朝性命的人,但是她還是決定賭一回——這顧惜朝的勢力若是真那麽差勁,想來他也坐不上淮陽王府世子的位置。

她可不敢奢望淮陽王府會給她什麽報酬,她隻想着離這些麻煩遠遠的。

收拾好東西,章杏又喂顧惜朝喝了一碗熱水,想着時候差不多了,她又将顧惜朝拖到草堆裏藏好。守在往淮陽的必經道上等着。也沒有等多久,就看見大道那邊飛馳過來一大隊人馬。

章杏的心砰砰直跳,生怕看見了昨晚上見過的那個有雙漂亮桃花眼的公子。

可馬隊速度極快,她壓根就看不清馬上人的面容。她隻得待他們過後,再溜過去。

那鄉農已是将人帶進了牛棚裏,章杏見外面守着的全是生面孔,且有輛馬車,這才略放了心——要殺人滅口,也不用帶馬車這麽麻煩的。

她不打算過去了,牛棚就那麽大,他們隻要仔細一些,就一定能找到顧惜朝的。

果然,隻一會後,顧惜朝就被擡了出來,放進了馬車裏。馬車先行離開。有個面目清瘦中年人再找鄉農問話。

因是隔得有些遠,章杏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麽,隻看見鄉農的比劃和搖頭。中年人與了那鄉農一大包東西,這才帶着剩下人離開。

章杏待他們全走後,才出來,往城門去,途經一條小溪時,她洗了一把臉,想起城門口那邊的搜查,她不禁伸手摸了摸自己胸,雖還是隻是兩顆殷桃,但是還是很容易惹些麻煩的。

她便坐在大道旁的一塊石頭上,等到了一個趕牛車經過,看見車上坐了幾個大媳婦小姑娘。她就攔下了車,巧言一番,找個小媳婦買了套半舊衣裳,尋了個避風處換上了。

誰知城門口搜查比之先前要寬松許多,隻攔住個别人搜身,對章杏隻看了幾眼,就揮了揮手,放行了。

章杏直奔客棧。魏雲海與魏闵武已是一晚上都沒有睡了,昨夜裏他們兩個在城裏找了許久,不僅沒有找到人,還差點被巡邏發現。客棧大門已關,他們沒奈何,隻得尋到王秉義家。

王秉義聽聞章杏不見了,也吓了一跳。他是淮陽坐堂多年,自是有些人脈,立時留魏氏父子住下,自己則到處托熟人,幫忙打聽尋人,但也是一晚上無果。

他也托到了淮陽王府,但是王府裏另有大事發生,無人顧暇他的事。

他也一晚沒睡。

三人直耗到了天亮,章杏還是一點音訊都沒有,魏雲海與魏闵武打算出城看看,王秉義也打算再找人打聽打聽。

就這時候,章杏回來了。

三人自是連忙追問發生了何事?

章杏不敢對他們說實情,隻說自己去了城外幾裏的徐柳村,去看了看去年曾幫過她的一戶人家,但是回來時候趕上城門宵禁,不得進出。她沒奈何,隻得返回去,在那戶人家裏住了一晚上。

王秉義是知她是個長情的人,對此隻點頭說:“回來就好,無事就好。”

魏雲海一夜多了許多白發,去年水災裏他們都是受過人恩情的,對此也沒有多想,隻說:“杏兒,日後再不要一個人出遠門啊。”又忍不住怪起自己兒子來,瞪魏闵武一眼,沒好氣說道:“杏兒還小,都是你這個做哥哥的,怎地能讓她一個人出門呢?”

魏闵武将他爹的責問壓根就沒有聽見心裏,隻上下打量章杏,等到魏雲海送王秉義出去時,他連忙攔住章杏,問道:“哎,你的鍬呢?”

章杏看他一眼,咧嘴一笑,說:“丢了。”

魏闵武一愣,忍不住說:“你哄誰呢?去看恩人,還需帶了鍬去?真當我們都傻了。”

章杏轉過身來,伸了手到魏闵武面前,笑着說:“二哥,你說,我要不要跟伯伯說,那錢袋裏的錢全被你一個舀了的事兒?”

魏闵武又一愣,咬牙說:“那錢分明就是你不要的。”

“是我不要的呀。”章杏笑眯眯說,“但你說伯伯會不會相信呢?”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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