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垣笙還沒走幾步,就見甯家爺爺也從自己的房間神色匆忙的走出來。
他連忙上前去,眼裏布滿疑惑,十分不解的問道:“爺爺,出什麽事了?”
現在淩晨兩點多,這哭聲聽着還真讓人心裏瘆的慌。
爺爺沉默着搖搖頭,示意自己也不清楚。
兩人一起推門進入傳出哭聲的房間。
房間裏安放了兩架床,一架是甯家奶奶一個人睡,一架是甯家兩姊妹一起睡。
一跨入房内,一老一少都怔住了。
房間裏的燈光有些昏暗,燈光下的女孩光着雙腳趴在老人床邊放聲大哭,哭聲裏摻雜着無盡的悲凄。
甯家奶奶緊蹙着眉時不時一聲歎息,手輕輕拍在床邊人的後背上不停地安撫,沙啞着嗓子,“隻是夢,隻是一場夢,詩詩,沒事的,沒事的……”
而甯家小妹坐在另一架床上,就懵懵的盯着她們。
爺爺走過去直接問道:“小慈,這是怎麽了?詩詩她?”
大半夜怎麽哭哭啼啼的?
陸垣笙也看過去想知道答案。
甯家小妹看了他們半晌,忽而才怔怔地開口回答道:“姐,好像是做噩夢了,哭醒的。”擡手指指還在哭泣的那邊,“然後姐跑下床拉住奶奶的手又繼續哭。”眉頭蹙了蹙,望着那邊的目光微微閃爍,“我聽見姐說……奶奶死了,躺在棺材裏不動了。”
甯慕詩在睡夢裏一直哭,把同樣睡夢中的甯家小妹和奶奶都驚醒了。奶奶讓甯家小妹把電燈打開但是不要叫醒她,結果電燈一打開,甯慕詩自己就睜眼醒了過來,但哭泣并沒有就此停住。
聽到最後面,陸垣笙心裏有些駭然,但也明白了事情的緣由。
陸垣笙走到甯慕詩身後,俯身緊緊抱住渾身顫抖的她,眸色深沉,嗓音溫柔的能滴出水來,“小詩,隻是一場夢而已,不怕啊不怕,夢已經醒了,醒了就沒事了……”
在場的其他人,就默默地看着他跟哄小孩子似的哄着甯慕詩。
甯慕詩擡起頭看向他,抽抽搭搭地繼續哭,大顆大顆的淚珠順着臉頰滑落,兩隻手依然緊緊地抓住奶奶的手不放。
甯慕詩淚流滿面的樣子,看得陸垣笙心一陣陣的抽疼,他傾身過去吻吻她發紅的眼角,呢喃道:“不怕啊,沒事的,隻是一場夢,小詩不怕。”
他知道小姑娘還沉浸在噩夢裏沒有走出來。
甯慕詩流着淚怔怔地看着他,哭得喉嚨哽住,發不出一句話語。
甯家奶奶看着抓住自己的兩隻手正不停地顫抖着,心裏猛的泛酸,出聲安慰道:“詩詩,奶奶還好好的在這裏,沒事了啊!再說,夢都是相反的。”
這孩子看來是真的吓慘了!
無論他們告不告訴她病情到底如何,這個孩子還是能敏感的感覺到。
甯慕詩僵硬着脖子轉頭看着她,嘴唇不停地抖動,哽咽道:“奶……奶奶……奶奶……不要死……不……不要死……”一滴一滴的眼淚從眼中滾出來。
“唔……”
甯家小妹眼圈一紅,猛的咬住下唇,把抽泣聲壓在喉嚨處。
爺爺直接别開臉,不願再看。
奶奶吃力的擡起另一隻胳膊,摸摸她沾滿淚水的臉,揚起嘴角笑了笑,“诶!不會死!放心吧!不會死的!”這語氣跟剛剛的陸垣笙莫名的相似。
奶奶不經意的給了陸垣笙一個眼神,陸垣笙心領神會的點點頭。
他單手抱着甯慕詩單薄的身子,另一隻手扳過她的臉,面對面直視,柔聲道:“小詩,你看奶奶身體原本就不好,應該多多休息。現在這麽晚了,就讓她盡快休息好不好?”頓了頓,“還有爺爺啊,年齡大了,也不能這麽熬夜。”
陸垣笙話裏的意思,甯慕詩聽懂了,“我……我知道了。”她忽地屏息,努力收住哭意,點點頭,“不哭……不能打擾……大家睡覺。”接着開始掙紮,掙脫掉陸垣笙的手就想要往床上爬。
她想和奶奶一起睡。
她已經很久沒有和奶奶睡一起了。
注意到她的動作,陸垣笙一愣,甯家奶奶也是一愣。
“詩詩!”奶奶突然坐起來,着急的制止她,“詩詩,你不能上來!床上不幹淨!别上來!”
她得的這個病也不知道會不會傳染,反正自從查出來以後,她就特别的注意,就怕家裏人染上,尤其是家裏的小一輩。
甯慕詩充耳不聞,悶着聲繼續爬。
奶奶真急了,一邊阻止甯慕詩,一邊對陸垣笙快速說道:“小陸!小陸!快帶詩詩走!快帶她走!”
陸垣笙聞言,連忙把甯慕詩強制性抱下床。
“不要!我要和奶奶一起睡!”甯慕詩在陸垣笙懷裏使勁掙紮,光着的雙腳亂蹬,“老師!放我下來!我要和奶奶一起睡!放我下來!”越吼越大聲。
隻有緊緊挨在一起,她才會安心。
甯家爺爺跟奶奶是同樣的想法,就怕甯慕詩也染上脖子裏肚子裏長疙瘩的怪病。他連忙着急的說道:“小陸,小陸,快把詩詩帶你屋裏去!她犟脾氣出來了,誰都攔不住!”
“不要!我就要在這裏!”甯慕詩第一次甩陸垣笙臉子,狠狠地瞪着他,并且又打又踹,“不要!放開我!老師你放開我!”
陸垣笙任由她打,扔下一句“爺爺奶奶你們好好休息!”就把懷裏掙紮不斷的人強制的帶走了。
回到自己住的那個屋,陸垣笙把人鉗制在床上,不讓她逃跑。
甯慕詩掙紮着哭鬧……
“甯慕詩!不要胡鬧了!”陸垣笙看着她眼神凝重,語氣加重,“你要明白,哭鬧是沒有用的,生死不由人!”
小姑娘現在的胡鬧,其實是在變相的逃避,她在逃避心底所猜想的那個答案。
甯慕詩一下子怔愣住。
陸垣笙捧着她臉,讓她和自己對視,語氣也慢慢緩和下來,“我父親去世的時候,我也接受不了,覺得那些大人在騙我。我父親明明活得好好的,怎麽可能一下子就沒了。”幽暗的黑眸裏滿是傷痛,喉嚨處滾動幾下,繼續開口道:“我弟弟去世的時候,我近乎瘋狂。明明活生生的一個人,怎麽會說走就走了。我哭過,鬧過,醉過,但是依然沒有用,他們确實不在了。”
即使他們再怎麽騙她,但甯家奶奶始終會……
所以,長痛不如短痛,還不如讓小姑娘勇敢的承受“死亡”所帶來的痛苦。
陸垣笙輕輕的撫摸她臉,“沒有任何一個人,願意看到自己的親人離開,但是生死真得不由人。我們避免不了,阻止不了,我們隻能被迫接受。小詩,不要再哭泣,奶奶不願意看到你爲她如此傷心,她想看到你快快樂樂的樣子!我知道你一直明白奶奶在想什麽,你隻是一直在逃避。”
甯慕詩突然把臉死死埋在他懷裏,然後便是歇斯底裏的哭吼:“老師,可是我怕,我怕奶奶躺在冰冷的棺材裏,沒有了呼吸,無論我怎麽搖怎麽叫都不醒……嗚嗚嗚……”
“小詩……”無奈的歎息。
甯慕詩抽噎着說道:“最後一次,讓我在放肆的哭最後一次
陸垣笙吻了吻她臉頰,低喃道:“好!最後一次!”
……
就這樣又過了兩天,八月份的日子進入倒數行列,直接昭示着甯慕詩開學日的逼近。
甯慕詩按照慣例,要去外婆家待幾天,陸垣笙作爲男朋友特定是要陪同的。
至于甯家奶奶這邊,老人家決定去鄉鎮醫院再去輸幾天液。
因爲奶奶身子太虛弱,甯慕詩怕客車她受不了,所以打電話租了輛面包車。
馬路上的面包車裏,奶奶親熱的握住甯慕詩和陸垣笙兩人的手,她向兩人有些虛弱的笑了笑,帶着祝願的語氣:“你們倆可一定要好好處啊!”
甯慕詩看着她笑了笑,點點頭,“嗯,奶奶,我知道的。”
陸垣笙伸手摟住甯慕詩的肩,看向老人的目光無比堅定,認真的回答道:“奶奶你放心吧!我會好好照顧小詩的!”
他知道老人家想表達的意思。
奶奶一聽,又和藹的笑了笑,“那就好!那就好!”然後側過臉單獨對甯慕詩說道:“詩詩啊,你好好學習,不要操心家裏,也不要擔心我。你爺爺和妹妹會照顧好我的!”
甯慕詩笑着狂點頭。
奶奶又看向一旁的陸垣笙,露出一絲歉意的笑,“小陸,你難得來一次,奶奶也沒啥好東西送你,真是不好意思。”
陸垣笙笑着搖搖頭,“沒有,沒有,我每次來,爺爺奶奶都給我包了紅包。”
突然奶奶看着陸垣笙語重心長的說道:“小陸,詩詩她從小性子怯弱,加上身體又不好,家裏的人就愛寵着她護着她,好在她沒有被我們嬌慣壞,一直又懂事又聽話,真的是個好孩子。這點我這個老太婆可以保證!”
陸垣笙鄭重的點點頭,“奶奶,我知道,小詩是個好女孩!”
“奶奶知道,以小詩的條件,她是配不上你的。但是奶奶也清楚她跟着你,一定會很幸福。奶奶自私的希望,你們能白頭偕老,長長久久。”老人家眼一紅,握緊兩人的手,“如果以後她要是給你添麻煩或者惹你不高興了,希望你以後多擔待點,但不要輕易嫌棄她,抛棄她。”
她知道陸垣笙是個好孩子,但就怕對方嫌棄甯慕詩。
“奶奶,不會有那一天的!”陸垣笙笃定的回答道。
奶奶欣慰的一笑,“诶!那就好!”
話音落下,客車的喇叭聲傳來。
奶奶連忙松開兩人,催促道:“你們快去趕車!錯過就不好了!”還不忘提醒道:”路上小心啊!”
陸垣笙拉着身子僵硬的甯慕詩往路邊放行李的地方走,等着客車到來。
“爺爺奶奶你們保重身體啊!”
爺爺和奶奶笑着向兩人揮揮手,“你們也是!”甯家小妹坐在窗邊也沖兩人揮手,“姐,陸大哥再見!”
甯慕詩一直沖他們笑着,并且笑容愈發的燦爛。
最後,客車、面包車由相反的方向行駛……
兩人坐上客車
甯慕詩看着坐在旁邊的陸垣笙,笑嘻嘻的說道:“老師你看,我沒有哭哦!”說着,沖他調皮的眨眨眼。
她很堅強,她今天沒有流一滴眼淚。
陸垣笙盯着那雙水潤潤的眸子,寵溺地摸摸她頭,溫柔的笑道:“嗯,小詩沒有哭。”
甯慕詩又笑了笑,主動抱住他,腦袋埋進他胸膛,“嗯,我沒有哭。”
陸垣笙低頭看着懷裏的人,摟緊了些,“對,小詩沒有哭。”
眼裏的淚沒有流,但是心裏,他知道早已泣不成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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