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蘇筱喏回到南城已是華燈初上,站在繁華的街頭,車如流水馬如龍。饒值新春正月,四處張燈結彩一片喜慶盎然。身旁魚貫走過的紅男綠女,女的淺醉深笑,媚眼如絲。而自己這樣孤零零站着倒顯得十分格格不入。五彩的霓虹打在地上,從樹木上投下翦影,光怪陸離。

她離開了南城五年了,五年前的南城,還沒有這樣繁華似錦。

有的士在旁邊減緩了速度,司機坐在車裏探出頭來問她:“小姐,坐車不?”

她上了車之後,司機問她去哪兒。蘇筱喏這才想起自己有點無處可去的難堪,隻得讓司機載着自己去酒店開了個房。

這個酒店是新名,嘉苑酒店。像南城這樣的三流城市,巴掌大塊地兒,數得上号的場所人人都是耳熟能詳的。她離開的時候,裝潢成這樣的酒店南城裏也沒有幾個。付了房費,拿了磁卡,開門,洗漱。又随意在京東與淘寶上溜了溜。快近十點的時候,才猛然想起拿出了手機給母親拔了個電話,才響了兩聲,就被人接起來,蘇母有些睡意朦胧的嗓音響起,“喂,誰啊?”

蘇筱喏就有些哽咽,兀自忍了忍:“媽,是我,筱喏啊。”

那頭愣了愣:“這麽晚了還不睡?”十點,這個城市浮華的夜生活還沒有開始,可是蘇母這樣年歲的人是習慣早睡早起。

她笑了笑,故作輕松似的:“媽,我回來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許久,蘇母的聲音有些驚詫:“你回來了?回南城了?”

她“嗯”了一聲。蘇母連連高興的說:“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你一個女孩子跑那麽遠的城裏打工,我們都不放心,好在你自己肯回來了。”

她心中一暖,當年那樣執拗,一意孤行去了深圳。可是俗話說的好,落葉總會歸根。她雖然還年輕,可是想想,也是快三十的人了。

蘇母說:“你既然回來了,我跟你爸爸也打算了明天晚上來市裏看燈會,你陪我們一起去吧。”

她喏喏應了聲好。看着時間也不早了,就挂了電話跟蘇母道了聲晚安。沖了一杯清茶,掀開落地窗簾。二十三樓的高度往下面看去,車就巴掌那麽大一個方塊,人卻如蝼蟻那樣拘小。光線亮得有些刺眼,她走過去将水晶燈關了,隻餘着一盞壁燈,昏昏黃黃的灑下了燈光,照得窗外一切如夢似幻。站在這樣的高度,隔着這樣透明的鋼化玻璃,仍讓她有種仿佛随時都會墜落下去的錯覺。

牆壁上挂着一幅山水畫,遠山含黛,煙柳碧蕪。那一筆一畫勾勒得極是清簡,倒是極具抽象色彩。她不懂畫,這種舞文弄墨的事情永遠适合有閑錢的人來品究。像她這樣鎮日爲了生計奔波的人,是沒有心思跟精力做這些事情的。

蘇筱喏喝了一口茶,入口是淡淡的苦澀。良久之後喉嚨處才有回甘的感覺,苦盡甘來。又随意在網上浏覽了一下南城的樓盤,想到這兒,她将錢包拉開,裏面平整的躺着兩張銀行卡。她喟然一歎後又猛然拉上,或許過幾天,她就要把這卡裏的錢刷光了。這次回來,她是打算購置一套蝸居。這年頭,寸土寸金,不過,她想有自己的房子已經想了很多年了!

當年她還跟蘇卓一起的時候,兩人就經常策劃着買房的事情。雖然盡量省吃儉用,還沒等存到首付的錢,就分道揚镳了。其實,她這次回南城,最怕的就是遇到蘇卓,她很沒出息的在無數個夜裏夢到過他,還是那樣光鮮的禽獸模樣,道貌岸然。她曾經愛這個愛得死去活來,大有非君不嫁之意。

“咣啷”一聲,是茶杯碎在地上的聲響,猛然間回過神來,蘇筱喏的臉色也是蒼白陰郁,近鄉情怯。

她顫着手去撿碎片,前塵往事不成追,一寸相思一成灰。蘇筱喏想,他或許已經結婚了,或許連孩子都有了,或許他已經搬去了别的大城市裏了。甚至,他或許連自己是誰,叫什麽名字都記不得了。如此一想,心中頓然劃過千絲萬縷,卻沒有一個念頭能夠讓自己抓牢。

這個夜裏失眠了,比自己預料中更嚴重。淩晨六點才恍惚睡去,卻是接二連三的夢魇。昨晚掀開的窗簾忘了關上,清晨的亮光從窗戶上射進來。她眯着眼假寐良久,最終還是頗爲無力的起床洗漱。毫無意外的頂着一雙熊貓眼,又撲了點粉底,才勉強遮住。她忽然感慨,年輕真是好!以前熬個通宵,也不見得有眼圈,可是現在睡眠不足,都已經嚴重影響到出門的形象了。女人一過二十五,就開始向豆腐渣發展了。

她出門,吃了酒店免費提供的早餐。許是很久沒有吃過南城的口味了,一下子喝了三大碗粥,再配着兩樣醬菜,吃得心滿意足。連酒店的服務員都不禁側目多看了兩眼,她啞然失笑,這年頭應該沒有哪個女人能像自己這樣不顧形象的吃喝了吧?

南方的城市就是氣溫好,連正月裏這樣的天氣,都比北方暖和不少。蘇筱喏一向是體寒,出門時穿了一件加絨的保溫衣,配一件羊絨衫,外罩一件毛昵大衣。下身是一條褶子裙,配上短靴。所以孟溪一眼看見她時,簡直有些不敢置信。然後哈哈一笑扯着她的裙子說:“小樣,啥時候也穿裙子了?我就說嘛,雖然你人很矮,但好在腿還不難看,勉強不算丢人。”

蘇蘇筱喏個子不高,符合南方人的标準,一米六。但是孟溪身材卻高挑,一米七的二個子,兩人并排走着,高出一個頭的孟溪還是讓她壓力不小。

孟溪挑了一處咖啡廳,兩人對立坐着,孟溪笑得眼睛都快眯成一條線:“小樣,終于想通了肯回來?我還以爲你會死在外面呢?”

兩人交情甚笃,孟溪一向這種口吻,蘇筱喏也不介意。喝了一口速溶咖啡笑道:“我若是死了,你豈不是少了一個調侃的對象,以後難保不會憋出病來。”又輕淺一笑,“再說,你比我老,長幼有序,要死也得你先行一步,做妹妹的怎麽好意思捷足先登呢?”

孟溪毫不留情的一把掐在她的屁股上,笑道:“行啊,長嘴了。”頓了頓又說:“喲嗬,還長料了?”手指又摸了一摸。

蘇蘇筱喏昂了昂頭,又作勢挺了挺胸,指着胸口道:“看見了沒?這就是傳說中的豐乳肥臀。”

孟溪一陣嗤笑,率先翻了一個白眼:“就你那34b也能算豐乳?肥臀倒是不假。”她湊過來,神秘兮兮一笑道:“說實話,你渾身上下,胸是沒有什麽料的,但是屁股倒還受看。這年頭豐胸的廣告漫天匝地,還沒有哪一家出了豐屁股的廣告,可見這屁股有料的人絕對假不了。”

被她這麽一說,蘇筱喏想起以前聽過的一句話,說是跟一個豐胸的女人睡覺,生怕用力過猛擠出的不是奶水,而是矽膠。她一想到那個場面,突然忍不住就吃吃笑了出來。

孟溪不屑道:“瞧你那小樣兒,不就誇了你屁股一下麽,就樂成這樣了。”

她也不說明,挑開話題問道:“你什麽時候結婚?都老大不小了,本來都滞消貨了,再不處置出去,可如何是好?”

孟溪揚了揚臉,笑道:“你又不是我媽,瞎操心啥?先管好自己吧,也是老大不小的了,長得也一幅沒人要的衰相,趕緊把自己打折銷售了才是王道。”

其實,蘇筱喏長得也算是嬌小可人。尤其是一對眼睛,翦水雙眸。像青蔥似的能掐出水來,頭發永遠是天然的黑色。細腿、翹臀,皮膚也挺幹淨清爽。孟溪倒是羨慕她這種天生麗質的女子,雖然不是什麽國色天香的主兒,勉強也算是一個小美人。話到這兒,孟溪又問她:“這次回來是小呆還是不走了?”

蘇筱喏笑了笑:“不走了,長呆,以後死也死這城裏了。”

孟溪舒了一口氣說:“那敢情好,不然想你的時候,又想着要去看你一次得花幾千塊錢的機票錢再加上長途跋涉。其實,長途不算什麽,最主要的還是錢的問題。”

蘇筱喏便佯怒:“摳門。”

孟溪不以爲然,伸了一個懶腰感慨道:“不是摳門,這年頭誰能跟錢過不去呢?”又裝腔作勢唱了一句:“錢啊,你是殺人不見血的刀。”

蘇筱喏聽她唱得怪模怪樣,甚是滑稽,忍不住就笑了。她一向是性子溫婉的女子,笑的時候也是挺注意儀容的,便是用手輕輕捂着嘴。

孟溪說:“你呀,這習慣還沒有改,得像我這樣笑,才叫率真。”說着哈哈一笑,露出整齊的牙齒。蘇蘇筱喏道:“你那是血盆大口。怪難看的,難道沒人敢要。”突然想起什麽似的,嘴裏嚼了一塊西施餅,含糊不清的說:“我給你帶了一樣禮物回來,你看看喜歡不?”說着從提包裏取出一個小方塊的盒子。孟溪打開一看,唬了一跳,驚恐的問她:“你發财了。”

蘇筱喏嘴裏咬着茶點慌忙搖頭:“絕對沒有,事實上還窮着呢。”

孟溪說:“那怎麽還送我這麽貴重的禮物?”将那盒子推到桌子中間,黑絲絨墊子上赫然躺着的是一條鉑金的手鏈。被黑色一襯,更顯得奪目生輝,重約二十克,市價七八千塊錢。以她們這種生活線上的人來說,确實貴重了。

蘇筱喏喝了一口咖啡将西施餅吞了下去才說:“爲了感謝你啊,在我不在的這些年裏替我盡了孝道,幫我照看了父母,所以,我幾乎是傾盡家财終于幫你買了這一根手鏈。”她看着孟溪張得驚恐的大眼,“怎麽樣,樂壞了吧?”孟溪哪裏肯收,忙搖了搖頭:“我不過就是偶爾去看一下你父母,你用得着這麽唬我麽?被你這麽一唬,我覺得現在感覺像是做夢一樣,連你都仿佛不真實了。”自然一番推诿不肯收下。

蘇筱喏便湊進她半真半假的說:“其實啊,這手鏈是我撿到的。”孟溪眼神一睨,滿面疑惑:“真的?那我怎麽沒有撿到?”

她便咯咯一笑:“人品問題,說明我運氣比你好呗,上天肯眷顧我呗。反正今天這手鏈你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孟溪便搖頭:“還沒有見過送禮送得像你這麽癡的。”也不再推辭,将手鏈戴到手上,映得皓腕澄白如雪。

她自然不會告訴孟溪,這手鏈其實是梁平送的。當然,就算說了孟溪也不會知道誰是梁平,到底候她又得費一番力氣解釋。梁平在她的心裏也隻是一個舊人了,他們連情人的關系也算不上。不過,她不得不否認,梁平對自己确實不錯,他追了她整整兩年,極盡讨好,對人也不錯,溫柔體貼。有時候寂夜躺在床上,她對自己說:蘇筱喏,你就答應了吧,上哪兒找這麽好的男人,家境殷實,有車有房。何況肯爲自己花兩年時間的男人,就算是敷衍也已經不錯了。

然而,心底深處總有那麽一縷不情不願。确實沒有情愛的感覺,就如同俗話所說,能跟自己過日子的人,永遠不是自己最愛的那個人。掙紮了許久,就在她打算同意的階段,發現梁平原來除了自己,還對别人也窮追不舍。

于是,一笑泯然。沒有真情實愛,就算知道欺騙後還是能這樣坦然。

手機卻突然震動了一下,是條短信,她打開一看,是銀行的提醒短信。說是帳号已入帳十萬元,提醒查收。她猶墜雲端,想着新聞裏誰誰将錢轉錢時錯打入别人帳号的事情。搖了搖頭,這種事居然也能發生在自己身上!正猶豫着要不要報警的當頭,電話卻響了,一看是梁平的号。猶豫着要不要接,孟溪正吃着茶點,擡起頭來擦了擦嘴上的茶屑,“誰打的?幹嘛不接?”

她一猶豫,手已經按了鍵接起。梁平的聲音有些急促:“筱喏,你回老家去了麽?我去了你住的地方,房東說你退房了?你是不是不打算回來了?”

她愣了愣,下意識答了聲:“嗯”。又補充說:“是不打算回來了。”

那端梁平連聲音都變了:“不可以,你不可以不回來。”她颦眉說:“這是我個人的問題,跟你無關吧!”

梁平的聲音稍微軟和了些,:“筱喏,我知道你肯定是回家過年看爸媽去了,這樣吧,你把爸媽接來,我來照顧他們。我剛給你打了十萬塊錢過來,你這回去肯定走親訪友肯定要花不少的錢。”她幾乎有一瞬間的沖動,十萬塊錢對她來說不是個小數目,她也是一個俗人,俗不可耐的俗。喜歡腐朽的金錢。錢嘛,誰不喜歡?工作一年也絕對掙不到這個數字。

然而,終究是平淡的說了一句:“那錢我退給你,你把卡号發過來吧。”

梁平卻不願,軟化了态度說:“筱喏,那你回去住住就回來吧,我等你。”生怕她不會同意似的忙将電話掐斷。

她挂了電話,喟然一歎。男人永遠可以在三妻四妾中遊刃有餘,她卻是做不到的。轉過臉來見孟溪好奇望着自己,忙轉移話題說:“我今晚會陪爸媽看燈會,要不,你也一起來吧?”

孟溪搖了搖頭:“不了,我還有事。”蘇筱喏這才仔細看了她的臉,眼角也迸出了魚尾紋,真是歲月不饒人。忽然想起孟溪也是三十二歲的人了,原來青春果真受不了五年之重。幾乎是下意識的,她摸了摸自己的臉。

孟溪正了正神色,問她:“你到底有沒有男朋友?”她愣了一下,忽然笑道:“老問這事幹嘛?沒有就是沒有。還騙你不成?”孟溪用匙子拔了拔咖啡,鐵匙撞在精緻的瓷杯上,聲音動聽悅耳:“我想給你介紹一個對象,有車有房的,家世還很不錯,搞房地産開發的。人長得也很不錯,才三十四歲,大你六歲。”

她“咯”地一聲笑了出來:“大姐,這麽好的條件能看上我?”

孟溪白了一眼,又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其實,你長得還是不錯的。而且你們年齡也合适,男人大女人五六歲,正好是黃金差距,才知道疼人。”

她頗似不屑:“一堆歪理。”見孟溪睜着一雙眼睛死死睜着自己,忙吐了吐舌頭。孟溪問:“你答不答應。”

“去,肯定去。這麽好的烏龜等着我釣,怎麽能不去呢?像我這個年歲的人真心傷不起,不是正在相親中,就是走在去相親的路上。再說,你看你那表情,活脫脫的像是我敢說一個不字,就抹了我脖子似的。”她作狀以手抹了抹脖子,逗得孟溪也是歡顔大笑。

兩人又閑聊了一會兒,孟溪電話響了,起身到一旁去接。接完之後又走過來對她說有事先走。她自不會強留,便笑着答應了。

因着是春節,咖啡廳裏人倒不多,大部分的人都忙着走親訪友去了。她一個人極是無聊,用匙子一下沒一下的拔着咖啡,眼光飄向外面看去,到處都挂着紅貼福字,這樣喜慶熱鬧的場景,更襯得她心裏的蒼白,如雪如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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