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她轉過臉去,兩旁的綠化帶,樹木争次向後退去。像走馬觀花一樣的迅速倒轉,眼睛漸漸模糊,她後悔了,不該回來了!

司機看了看她:“小姐,你要去哪裏?”

去哪裏?她自己也不知道。她說:“找個賓館吧!”司機笑着說:“小姐,這個時候恐怕是不好找賓館了,每年這個時候看燈會的遊客把賓館都住滿了。”他看她眼中含着淚,:“小姐,這大過年的,哭是不吉利的,你凡事想開點。”

她“嗯”了一聲,擦了淚水,又說:“謝謝!”可是能去哪裏呢?她把手機開機,翻出黎樂樂的電話。猶豫了一下,硬着頭皮拔了号。電話響了許久,在她以爲沒人接聽的時候終于被接起來了:“樂樂啊,我今晚沒住處,你看你那裏方不方便我擠一擠?”她跟黎樂樂不熟,心裏總有點提心吊膽。

沒想到黎樂樂答應的倒十分爽快:“方便,你什麽時候過來?”

她心裏松了口氣:“我馬上就能過來,你家在哪裏?”黎樂樂把地址告訴了她,她跟司機說了地址。三線的城市就是這點好,車況好,而且打車也不貴。她付了十二塊錢的車費,提着皮箱下車。沒想到一眼就看到黎樂樂站在小區的大門口笑着朝她揮手。蘇筱喏突然就覺得黎樂樂那雙小眼睛笑起來的時候特别可愛。

黎樂樂拿着一包薯片,朝嘴裏扔了一塊,又把薯片遞給她:“喏,吃吧,這個薯片很香的,我老愛吃了。”

蘇筱喏搖頭:“我不喜歡吃這個油炸的食物。”黎樂樂說:“你這種人挑食,難怪長得尖嘴猴腮的。”黎樂樂的标準是唐朝推崇的,以肥爲美。她自己一米六三,已經快一百二十斤了,還說才勉強合格。

蘇筱喏說:“現在的食品衛生那麽不好,少吃點這種食物對身體有好處。”黎樂樂又朝嘴裏扔了一塊薯片,看着她提着皮箱:“你這敢情是離家出走了啊?”

蘇筱喏尴尬一笑:“不是,我家在鎮上,離市裏還有一段距離,我這不是剛從外地回來麽,本來是住在酒店的,又覺得那酒店不好,誰知退了房之後就再找不到賓館了,真是晦氣。”

黎樂樂問:“你住的哪個酒店?”

蘇筱喏瞧了瞧小區倒算清靜:“嘉苑酒店。”黎樂樂啧啧兩聲:“那可是市裏數一數二的酒店了,你還嫌不好,敢情你得去住皇宮了。”

蘇筱喏說:“不是别的不好,是價錢不好,太貴了,住不起。”

黎樂樂說:“嗯,那種地方價錢是不算便宜。我家到了,就是這兒。”拿出鑰匙開門,屋裏的燈是亮着的,玄關處一雙喜羊羊的毛絨拖鞋擺在那裏,黎樂樂一腳踩進鞋裏,又從鞋櫃裏拿了雙碎花的拖鞋給她。

蘇筱喏心裏松了一口氣,她還真怕黎樂樂會拿出什麽美羊羊之類的。這麽個年紀了,穿着那樣幼稚的拖鞋,怎麽看怎麽奇怪,有點讓人傷不起。走過玄關就是客廳,蘇筱喏簡直有種錯覺。她一直以爲隻有男人的屋子才會亂成那樣,垃圾扔得地上到處都是,衣服在沙發上堆成了小山似的。桌椅擺得到處都是,已經不是亂七八糟足以形容,她知道有的女人懶,但懶成這樣的真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她說:“黎樂樂,你這裏是讓飛機轟炸過麽?”

黎樂樂尴尬一笑,在沙上鼓搗着騰出位置:“唉呀,這不是天天上下班忙得都沒有時間了麽?再說了,就我一個人,我收拾它幹嘛。”

蘇筱喏搖了搖頭,“對了,你浴室在哪兒?”黎樂樂指了指右手邊,蘇筱喏說:“今天有點累了,我先去洗個澡好睡覺了。”

她把水溫開得很燙兜頂罩下,可是卻還是忍不住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洗了很久,也不覺得暖和。黎樂樂給她準備的卧室是次卧,面積也就七八個平米,雖然感覺有點小,或許是黎樂樂少有住次卧的緣故,這裏倒比外面幹淨多了。她又找了吹風吹幹了頭發,黎樂樂站在一邊門口吃着蘋果:“蘇筱喏啊,你現在素面朝天的樣子還是挺不錯的,你說,你怎麽就還沒有找到男人要你呢?”

蘇筱喏把吹風關了,捋了捋頭發:“黎樂樂,那你怎麽也沒有人要呢?”

黎樂樂狠狠咬了一口蘋果:“我媽說我一天到晚有點不修邊幅的味道,所以找不到男人要是很正常的。”她頓了一頓又說:“可是你覺得這事能怪我麽?古人雲士爲知已者死,女爲悅已者容,我連我的悅已者都找不到,還怎麽容啊?”

蘇筱喏說:“黎樂樂,你真是會找借口啊。”黎樂樂說:“你這是在損我啊。”

蘇筱喏說:“絕對是誇獎。”黎樂樂就湊過來,捏起她下巴,黎樂樂本來比她略略高一點,這樣捏着感覺有點奇怪:“我還以爲你平時抹了粉之類的,原來你的皮膚也是這麽好啊。”說着有點受挫的放開手,“蘇筱喏,你看你這沒住處,要不搬來跟我一起住吧,我不收你房租,這房子是我爸名下的。”

蘇筱喏一壁往臉上抹了抹乳液,一壁說:“爲什麽?”

黎樂樂高興的說:“你看,你這一搬來住了,我天天看着你,說不定我就有動力收拾打扮一下了。”蘇筱喏把皮箱拖來靠着衣櫃放好:“我長得又不好看,你看着我也不會有動力的。”

黎樂樂說:“比我好看就成,有壓力才會有動力。雖然你長得也不算頂漂亮,但好歹也算一朵清純的白玫瑰。”

蘇筱喏搖頭一笑:“我給你出個主意怎麽樣?”

黎樂樂果然興奮問她:“什麽主意?”

蘇筱喏說:“去買張範冰冰的特大海報挂屋裏,早晚對着那麽一個天仙美人,你絕對壓力十足,現在那些整形醫院之類的,就數範冰冰的模樣最受歡迎。”黎樂樂嚎叫了一聲:“不行,那個太有壓力了,我真怕我哪天也受不住去整成那樣。你看吧,我本來是這麽可愛的蘋果臉,要是被削成瓜子臉,不知道要削掉我多少骨頭,我這人怕疼。”故作瑟瑟發抖:“光這樣想着,就覺得有幻肌痛了。”

蘇筱喏往床上一躺,牽過被子蓋着身體:“我是不行的,我買了房子,明天拿鑰匙。”

黎樂樂興緻一高,問她:“你自己買的?”

蘇筱喏說:“是啊,怎麽了?”

黎樂樂說:“你自己存的錢?”蘇筱喏覺得她笑意有點讓人毛骨悚然,忍不住往床頭挪了挪:“不然呢?肯定是自己存的。”

黎樂樂便無限激動似的抱着她:“哇,我太崇拜你了,這麽年輕就懂得自己存錢買房子了,你簡直是我的偶像。你是不知道,現在買一套房子有多難。”

蘇筱喏用手推開她的身子,不覺好笑說:“我按揭的。”

黎樂樂還是興奮:“按揭的更佩服啊。難道你能付全款?雖然說南城的房價比起什麽北京、上海之類的便宜了不少,但是全款一套下來至少也得五十萬左右。你這麽年輕,肯定存不到那個錢。”

蘇筱喏說,“你這麽佩服我幹嘛?”真是奇怪。

黎樂樂一臉苦憋樣:“其實,我也想買的,可是我是個月光族,老存不了錢。有時候還得管父母要點支援,所以,我就特别佩服你這種懂得存錢的人。要不,你跟我講一下你的存錢心得?”

蘇筱喏看了看時間,已經十點二十了,于是對黎樂樂說:“已經十點二十了,你還不去睡覺?”

黎樂樂“啊”了一聲,看了看時間,又摸了摸自己的臉,像一陣煙似的沖進旁邊的主卧。

蘇筱喏躺在床上輾轉反側,了無睡意。窗簾被風吹起了一縷簾角,蘇筱喏睡覺有個習慣,一定要開窗戶,哪怕一點點。冬天從來不願開空調,會覺得閉塞,感覺吸不了氣那樣。孟溪說,這在醫學上來講叫做“幽閉恐懼症”。

風透過簾角拂進屋來,空氣涼薄,淡淡的路邊燈光也沁了進來。她突然想起以前讀過的詩句:煙籠寒水月籠紗,夜泊秦淮進酒家。那燈光可不就正像煙霧那般不可捉摸?薄薄的籠罩在床上,像輕和柔軟的細紗那樣。也不知道翻轉了多少次,終于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第二天起床的照鏡的時候,蘇筱喏簡直有種把鏡子拆了洩憤的沖動。她這陣子睡眠很不好,人也顯得憔悴支離。更要命的是她昨晚又做夢了,又夢到了蘇卓。依稀是當年的醫院,消毒水刺鼻的味道沖得頭疼得要命那樣,肚子裏一股火燒火燎的奇痛,疼得自己蜷曲在病床上。身子撐不起大号的病服,顯得更瘦弱無力。病房裏一個人也沒有,寂靜得有些噬人的可怕,護士來換輸液瓶,她問護士:“我是不是流産了?”

護士的聲音且輕且軟:“是啊!不過你放心,你還這麽年輕,以後會有的。先好好把身體調理好才是,你已經昏迷了一天,我現在給你輸一瓶營養液補充體力。”見她臉色蒼白如紙又說:“不過你放心,你才懷孕一個月,月份小,對母體傷害相對也要輕許多。”

難怪自己還沒有察覺,原來才一個月。她的月信不向不大準,自己也沒有怎麽注意。蘇筱喏試圖座起來,手臂剛一用力就覺得身上的骨頭都像散了架一樣,連擡手的力氣似乎都沒有。她頹然又躺了回去,渾身還是痛,眼睛也腫脹得厲害。護士剛一走,門外就有腳步聲響起,她心裏一滞,連忙把眼睛閉上。在一起三年了,那樣的腳步閉着眼睛也能聽出來,是蘇卓。

一股淡淡的煙草味襲人,蘇筱喏以前覺得他抽煙的味道真是好聞。可是現在卻覺得有些作嘔。臉上有手指撫過的感覺,像小蟲子蠕動,癢癢的難受。他的電話響了,“喂,雪兒?”

“嗯,我知道,我會告訴她的,我會處理好,你放心吧,我說過了喜歡的是你。”

“她現在還沒有醒,你讓我怎麽說?醒了我會告訴她的。”

蘇卓呆了一下午,她熬了一下午沒有睜眼。空氣裏浮動着一股濃濃的煙草味,有些嗆鼻。她聽到護士的聲音:“病房裏不能吸煙,你這樣會嚴重危害病人的健康,趕快把煙滅了。要不就去走廊上抽,那裏有抽煙區。”

接着是皮鞋踩在地上的響聲,他出去了。她心裏松了一口氣,他要跟自己說分手麽?真好!他藏了那麽久,一定很累吧?

蘇卓出去後一直沒有回來,晚上九點,她的液體全部輸完了。護士替她拔了針頭,她顫危危的起身換了衣服。出門在醫院大門口打了一個車回鎮上,蘇母把門打開的時候吓了一跳:“你這孩子,怎麽搞得,臉色這麽差?是不是生病了?”

她強自歡笑:“沒有。”

蘇母握她的手:“怎麽這麽涼?這麽晚了怎麽想到要回來,吃過晚飯沒有?”

蘇筱喏虛弱笑了笑,“晚上風大吹涼了,我吃過晚飯才回來的。”剛輸了營養液,她倒真不覺得餓。又四處看了看:“爸呢?”

蘇母說:“你姑媽家裏的電燈壞了,讓你爸去幫忙換一下燈。”蘇父是鎮上的電工。

她忽然覺得有些冷,拉了拉衣服,看了看房屋四周的窗戶都緊閉着。蘇母把手搭她的額上,又再摸了摸她的手:“你這個孩子,手這麽涼,連嘴唇都是青色,肯定是病了。”

蘇筱喏怕蘇母擔心,不敢實話實說,吱唔了一下說:“可能是傍晚的時候有些風寒。”

蘇母抱怨道:“這年頭的年輕人就是這樣,以爲身子是鐵打的麽?”又起身說:“我去煮一碗姜湯給你喝。”

過了一會兒姜湯便端了上來,蘇母煮的姜湯味道很好,和着紅棗、老姜、紅糖、大蔥,有些辣口,卻是十分香甜,順着喉嚨滑入胃裏。心裏突然覺得暖和,她低下頭望着糖黃色的湯,映得自己的眼睛空洞無神。一陣心酸,不可抑制的掉下淚來,恰巧落在姜湯裏,激起一個小小的漣漪,又害怕蘇母看到。她低着頭:“媽,有糖沒有?”

蘇母愣了愣:“什麽糖?”

蘇筱喏撒嬌似地說:“小的時候我喝藥,你總會給你準備一顆糖,我現在喝藥你還不快去給我找糖來。”垂着頭,聲音盡量抑着不露出哭意。

蘇母一笑說:“你這孩子,都二十好幾了,還以爲是幾歲的時候啊?”臉上卻是慈藹笑意:“糖是沒有了,早上剛買了幾斤香蕉,我去給你掰一個來。”

蘇母起身去屋裏拿香蕉,她趕緊擡起衣袖把眼淚擦了,又趁熱一口氣把湯喝了。蘇母出來時,她正用手扇着舌頭:“媽,好燙,好辣,快把香蕉給我。”蘇母早已把香蕉剝了皮,遞給她,她連忙咬了兩口,含在口裏卻覺得淡淡的苦,如同嚼蠟,那苦味一直延着喉嚨落在肚裏。

她擡眼望了望屋裏,五歲裏家裏購置的桉木茶幾,那個時候多時髦亮眼,現在卻有不少地方脫了漆,露出斑駁的木質。榆木鑲雲的小四件櫃,上面還有自己小時候刻的“早”字。

小學的時候,老師說魯迅爲了不遲到刻“早”,她回到家中,非得效仿,趁着父母不注意,挑中了這套爺爺傳下的榆木鑲雲櫃子刻了下去,還被蘇父罰跪了兩個小時。

她的手指撫了上去,那早字歪歪曲曲,着實很難看。這屋裏的一件件物品都是小的時候用到大的,熟悉的佛仿就像是自己的名字一樣,經歲曆久,可是怎麽忽然就這麽陳舊朽爛了?忽然間就覺得那樣陌生,陌生的讓自己惶恐。

電話響起了,是蘇卓。她的心裏像被淩遲那樣難受,憋得自己連氣似乎都吞吐不了。她趕緊挂了電話,蘇母在廚房洗着她喝過姜湯的碗:“蘇蘇,是誰打來的電話?幹嘛不接?你是不是跟蘇卓鬧别扭了?”

她心亂如麻,胡亂搖頭說:“沒有,是一個騷擾電話。”又抱怨說:“這年頭怎麽那麽多的騷擾電話?”

可是電話又響起了,還是蘇卓,她不敢接,連忙挂斷了。又按下了關機鍵,蘇母懷疑的看着她,她心裏一陣發虛,佯裝接起電話:“我在家裏呢,跟我媽聊天,你又出差了,我一個人呆得無聊,所以回家看看父母,你要早點回來。”這些話她以前也說過,次次都真實。唯獨這次,她騙了蘇母。

蘇母果然臉色緩和了,又說:“你們什麽時候結婚啊?你還記得你初中的那個同學,就是叫王敏的那個,我昨天遇到她,人家孩子都快一歲了,正在咿呀學語,甭提多可愛了。”

蘇筱喏笑了笑:“媽,我這不還年輕麽?還沒立業呢,等立業了就成家。”

蘇母說:“立業是男人的事情,你一個女孩子不要那麽重的好強心,男人欣賞女強人,但大多不敢娶回家的。”

蘇筱喏說:“媽,你說什麽呢,現在的社會就是女強人才吃香呢。”

蘇母笑:“女大不由娘了,現在我可管不了你了,你自己看着辦吧,蘇卓這孩子雖然沒什麽錢,我跟你爸也是見過的,看着也老實本分。一個男人肯對你好,比什麽都強。”

她胡亂應了一聲,蘇母在客廳看電話,八點檔的電視劇,一些泡沫愛情。看得津津有味。她回了房睡覺,一夜無眠,眼睛哭得跟核桃似的。又在家裏呆了幾天,她有一個大學的女同學在外地打工,她打電話給她說也想去那邊。

其實,哪裏無所謂,她隻是迫切的想要逃離,再呆這城市裏她覺得自己要瘋了。就這樣去了外地,父母肯定不同意,但是她撒了謊,說蘇卓要去那邊,她跟着一起去。父母這才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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