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年頭将近,各個公司企業都得盤算當年的盈虧。

蘇卓最近也加班到很晚才回來,蘇筱喏熬了不少滋補參湯之類的。她倒是不大忙,本來工作也清閑。這天已經過了晚上六點,蘇卓又打電話說要晚點回來。她挂了電話,看着天色已經墨黑,像真絲的綢緞一樣平滑得不見半顆星鬥,冬季的夜色總歸是寂寥的。

蘇卓這兩天感冒了,有點咳嗽,又不肯吃藥。

鍋裏哧哧炖着湯,是夫妻肺片。蘇筱喏小的時候感冒了,蘇母倒常做給她吃,說是治咳嗽,還能開胃,底料是心肺跟魚腥草。她伸手關了燃氣,踮起腳打開碗櫃的門取出保溫桶。

這個保溫桶還是上次逛超市的時候買的,因爲蘇卓老加班。她就私心的想,哪天有機會好替他盛湯裝飯,像個賢妻良母一樣。賢妻倒真是那塊好料,良母現在還沒有譜。一想到這事,她心裏就堵的慌,跟蘇卓也大半年了,又沒有刻意避孕,肚子卻一馬平川,絲毫不肯顯山露水。害得她有些緊張,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不孕不育了。

她曾趁着蘇卓周末加班的時候自己偷偷去醫院,醫生檢查之後又說她沒有什麽問題,一切正常。她問醫生,怎麽還懷不起?醫生說,臨床醫學,如果同居兩年沒有懷孕,才能初診爲不孕。況且她離兩年之期還很長年,又寬慰她不要求子心切,順其自然。

她謹慎的将湯一勺一勺裝進保溫桶,桶身是陶瓷制成的。沒辦法,她就是喜歡陶瓷的東西,覺得觸手滑潤細膩,桶身印着幾朵立體的玫瑰,乍一看像是凸出來的,用手一摸卻是平的。她就是沖着這點新奇,才花了四百多塊錢買下了。

出了門才發現天空飄着小雨,灰蒙蒙的天氣細雨如銀,一絲一絲從天際落下,像密實的簾霧一樣。這種寒冬臘月又飄着小雨,是十分不好打車的。她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從抽屜裏找出了車鑰匙。

上次那輛phaeton保養之後一直擱在車庫裏,這種時候不如取出來開一下。拿着鑰匙的手又猶豫的放了回去,上次台風中送蘇卓去醫院,之後自己後怕了整整一個月,連做夢都夢到車子失控的撞到了圍牆,自己滿頭是血的趴在方向盤上。驚吓中醒來後發現十指竟然還保持着彎曲狀,感覺像是在開車樣。

蘇筱喏又将鑰匙拿了出來,咬了咬牙還是出門了。蘇卓這幾天染了風寒,總不能再吃快餐泡面之類的吧?何況,如果自己把車速放慢點,應該也會沒事的。

她去車庫取車,将保溫桶穩妥的放在副駕上深吸口氣。她對車子了解不大,好在這車是手自一體,手動檔她開得不好。當車子平穩駛出車庫繞上車道時,她終于松了口氣。平時三十分鍾的車程,硬是花了一個小時才到。去的時候蘇世集團的大樓還燈火通明,她在底樓的前台禀明了來意,對方很客氣的笑着問她:“請問小姐有沒有預約?”

她這才想起蘇卓的身份,于是笑了笑摸出電話給他打過去。卻連着兩次也沒有人接聽,前台的小姐很友善的告訴她蘇卓可能還在開會,手機擱在外面。她又問有沒有董方利的電話,前台那邊拔了董方利的電話,電話很快被董方利接起,她說:“董秘書,我是蘇筱喏,我在樓下,請問蘇卓在不在?”

蘇卓果然在開會,董方利親自下樓來接的她。電梯平穩上行,她看見董方利按了五十六的按鈕,原來他的辦公室這麽高。

電梯門一開,映入眼簾的是一扇透明的玻璃大門。辦公室的大廳依舊人聲如潮,各種工作的專業術語在耳畔飄來飄去。她一出現,衆人倒先是一驚,随後又似沒見到她那般依舊忙着手中的工作。她懷裏抱着那個保溫桶,暖暖的。

五十六樓的高度足以俯看全城,萬家通明的燈火。高樓廈宇,街衢四通八達,燈光很明亮,幾乎将南城半壁的天空照得五光十色。她從來不知道,從這個角度看夜景,竟是如此璀妙如華。直讓人心神蕩漾,胸襟闊達,感覺萬千煩惱都能從這樓頂與地面的距離中消彌。

董方利将她引進蘇卓的辦公室,屋子裏布置得簡潔,像他一貫的風格。辦公桌上七零八落的散着文件,她伸手想替他收拾一下,又怕不一小心将他的重要文件弄掉,隻好作罷。她坐在深藍色的沙發上,像溺在海水裏一樣。有秘書替她端了一杯咖啡,臨走時還好奇的回頭望了一眼,正巧與蘇筱喏的眼光撞到一起,她點頭微笑,倒是那秘書有些笑意讪讪。

百葉窗簾落了下來,她看着外面的員工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甚至能聽到他們若有似無的交談聲。直到董方利大吼:“都不上班還是怎麽了?是不是嫌手上的工作輕松了?”

蘇筱喏第一次見董方利吼人,聲音很大,并且很有威嚴。那些人作鳥獸狀散開,接着是門被開啓的聲音,蘇卓見到她的時候亦是怔了一下,然後扯出笑意說:“你怎麽來了?”聲音有些沙啞疲憊。她站起來說:“我怕你晚上加班餓着了,所以給你送了點湯來。”

他這才看見擱在辦公桌上的乳白色小桶,緊皺的眉頭不自沉松開,露出舒心一笑:“這麽晚了,又在下雨,車也不好打,你一路過來沒有冷着吧?”過來捏她的手,雖不溫暖,到底也不是冰冷,這才伸手打開桶蓋:“你來的正是時候,我中午也隻了幾口快餐,難吃得要死。”

她說:“你這幾天老是咳嗽,睡到半夜咳得特别厲害,我炖了夫妻肺片湯,魚腥草的藥味有點沖鼻,你就将就着吃一點。”

他取出上蓋的飯,粒粒飽滿水亮,魚腥草的味道卻迎鼻沖來,又忍不得皺起眉頭來。取了勺子嘗了一口,并不難喝,齒頰留有一股淡淡的藥香。又忍不住再嘗了一口,眉頭也舒展開來:“還挺不錯的。”

蘇筱喏看他吃得香甜心裏也高興,支手撐額趴在沙發上看着他吃。他或許真是餓了,三兩下把湯全喝了,魚腥草也吃光了。她這才說:“我開車過來的。”

他頓了頓:“什麽車?”

她說:“就是車庫裏停的那輛啊。”

他關切的說:“你以後要送飯來,給我打電話,我讓司機來取。或者讓他來接你,你那點開車的技術,我可不敢恭維,我有時候甚至懷疑當初你考駕照的時候,那些監考官是不是睡着了。”

她璀然一笑,露出如編貝的牙齒:“才沒呢。我可是正正經經考過的。”又垂着頭,“這不,就是久了沒開手生的緊麽。”

匆匆飯畢,蘇卓随手抽了張紙拭了拭嘴角,又坐在辦公桌前拿起文件,一壁說:“以後專程給你配一個女司機,你去哪裏也方便些。”

蘇筱喏連連擺手:“不用了。我大不了出門打個車就是了。”

細碎的紙章翻動聲音傳來,蘇卓的語氣有着不容置啄:“蘇世集團的太太,出門怎麽能打車呢?”他的神情專注,眼神一瞬也不眨的盯着文件。

蘇筱喏窩在沙發上觀查他的表情,時而皺眉,時而舒展,時而擡起臉來,看着她便是淺淺的一個笑意。她嘴角噙着笑,又換了換動作,半趴在沙發上看着他。

鋼筆落在紙上沙沙有聲,他眉目清濯,豐神俊朗。夜色已深,窗外天色盡黑。雨已經下得有些大了,燈光透出窗外的雨絲,一根緊簇着一根,挨得綿綿密蜜。她将眼光看着窗外的雨,四周這樣的靜谧,窗戶悉數關上了,她仿佛聽到了那雨墜在地上的聲音,悠然的,靈妙的猶如天籁。

屋内開着中央空調,出風口系着一條細細的紅帶,被風吹得搖擺招展。她将外套脫了蓋在身上,隻覺得眼皮越來越重,漸漸阖上了眼睛。

蘇筱喏再次醒來的時候,蘇卓已經半蹲在她的身邊。她恍惚做了一個夢,陡然一醒,卻記不得夢鏡,隻覺得腦中渾渾噩噩,略略有些脹疼,似不是什麽好夢。她語氣尚且帶着濃濃的倦意問:“幾點了?”

他說:“已經快淩晨一點了。”又伸手替她捋了捋額角的發絲:“你剛才說夢話了。”

蘇筱喏有些赧然:“說什麽了。”

蘇卓聳了聳肩:“說得太快了,沒聽清楚,隻聽到你呓語了兩聲。”

她四周看了看,辦公室裏已經見不到人影,隻餘一盞燈幽幽散着光。又趕緊起身将鞋子穿上說:“都這麽晚了,我們趕緊回去睡覺,明天還得上班呢。”

她走過去将保溫桶收拾妥貼,複将外套套在身上。兩人這才匆匆坐電梯下樓,她先前開來的那輛車子依然安靜的停在地下室裏。車子駛出車庫,她才看清了外面的雨大得反常,那雨滴一陣緊似一陣滴在地上,打得道路兩旁的樹葉顫危危的抖動,一點兒也不像深冬的牛毛細雨,倒像是仲夏的驟雨般急促。雨刷開到了最大,仍見那雨如一根根銀柱橫沖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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