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擡起頭,她臉色有些灰白的難看。他不由一驚,一把将煙撚在煙灰缸裏,長時間的抽煙,連聲音也有些幹澀,“你怎麽來了?”
她費力露出一個笑容,努力不讓自己顯得太過難看:“我路過,順便就上來了。”
蘇卓看了看時間說:“已經快五點了,再等半個小時我們一起下班,回家。”
她問:“你今天不用加班麽?”腳步慢慢走了過去。他已經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不用,今天沒有什麽事情,用不着加班。”
她語氣幽幽的:“公司真的沒有什麽事情?”
他笑:“是啊。”又見她臉色着實難看,“你臉色不好,是不是生病了?”
她卻答非所問,“上海那塊地出了這麽大的事情,你怎麽不告訴我。”
蘇卓臉上已經有些吃驚,抿着唇:“你聽誰說的?”
蘇筱喏說:“你甭管我聽誰說的,你說是不是真的。”
他抿着唇,卻不答。空氣久久凝滞,半晌終究歎了一聲:“真的。”
她已經忍不住流下淚來:“你爲什麽不肯告訴我?這麽大的事情你爲什麽不告訴我?”已經伸手去捶他的胸膛,力道卻是十分微小。
語氣有些哽咽:“我知道你是怕我擔心,可是你不告訴我,又怎麽能算同甘共苦?”
他說:“就算跟你說了,也于事無補,又何必要你來操這個心。”
她咬着唇,揪在了衣服上的手指已經有一些泛白:“都是因爲我,如果那天你不幫我擋花盆,也就不會受傷住院,就不會派别人去幫你,更不會出這些事情。”
他抱着她,“沒事的,這隻是一個過渡期,我已經借到了不少的錢。公司周轉也不會有太大的問題。”她不知道他這次有沒有欺騙她,可是除了相信,也别無它法。
蘇筱喏第一次覺得自己這樣窩囊,眼睜睜看着蘇卓每天早出晚歸的忙碌。焦灼的連瞌睡也睡不好,雙眼時常泛着血絲。她什麽都不會,一無是處,能作的就是不拖累他。婚期卻一天挨近一天,可是這樣的情況下,他們怎麽可能心無旁骛的結婚?
她猶豫了許久,又思慮了許久,才決定跟蘇卓商量,要不要将婚期推後?蘇卓卻是語氣堅定的否決了。日子一天天忐忑的熬着,蘇卓仍舊忙進忙出。
桃花謝了春紅,花木開始扶疏。院中的槐樹也開始發芽,一撮撮嫩綠的葉子被風吹得一晃一晃,這個季節的陽光,總是光鮮而又朦胧。
她覺得閑極無聊,又回公司上班,黎樂樂問她結婚後是不是不會再出來工作了?或者是去蘇世集團當個什麽經理主管之類的?蘇筱喏神色就有些郁郁的,手裏的鉛字筆,真彩牌子的。被她捏來捏去,到底也強顔露了一個微笑:“應該不會吧。”
黎樂樂對這個結局很是哀歎說:“别人都想着法子要養尊處優的,你倒好,現在有條件了還奔波個啥呢。”
蘇筱喏就用那筆尖去拔弄那盆文竹,文竹的葉尖一顫一顫,她想:是啊,結婚後就是蘇世集團的總裁夫人了,多榮耀的身份啊。她看着日曆上被紅筆勾勒出的日期,離結婚隻有十八天的時間了。
不由得一陣唏噓,不知道蘇卓的錢籌的如何了?她希望結婚那天他的笑是發自内心的,而不是背負着公司的壓力強顔歡笑。
下了班的時候,她讓司機去了趟超市,買了三個西紅柿,又選了幾個雞蛋。再挑了幾個紅紅的燈籠椒,一斤五花肉。燈籠椒擱在冰櫃上,色澤瑰麗,倒真像是舊時挂在大院裏的紅燈籠,看着便覺喜慶。
回家的時候給蘇卓打了一個電話,大概問了幾點到家。之後她着手做了一個番茄炒蛋湯,一盤回鍋肉。肉色玲珑剔透,薄薄的一片,散發着馥郁的肉香。她剛一端上桌子他就開門回來了,因爲天氣漸漸炎熱的緣故,他隻着了一件靛藍色的襯衣。許是深色的緣故,襯得他身量似清減了一少,下颌的胡須已經冒出了不少,泛着青黑的顔色,人卻是憔悴了不少。
她眼中一陣溫熱,忙佯裝低頭挪了挪碗筷。蘇卓已經走了過來,将衣服挂随意扔在客廳的沙發上,笑着說:“今晚吃回鍋肉?我已經聞到了一股香味了。”
她也趕緊應和着一笑,替他拉開了凳子,又舀一了勺湯到碗裏遞給他。飯桌上兩人盡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她給他講上班那些雞毛蒜皮的事情,他似乎也聽得津津有味。
吃過飯,他又上了樓。她刷了碗亦上了樓去,剛走到書房的門口便聽他的聲音傳了出來,可能是他的秘書打來的,他語氣有着罕見的無奈:“我就知道,這年頭踩低拜高的人多了,我早料到了萬勝不會輕易借錢給我們。魏東升跟了公司幾十年,怎麽敢突然叛變,你去查一查他去英國前跟哪些人接觸比較多。沒人授意,他還沒有這個狗膽。”又斷斷絮絮說了許多,不外乎是錢的事情。
她悄然将背抵在牆上,任由那冰冷透過薄薄的衣衫爬滿全身。
俗話說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四月十三,蘇世集團位于南城兩幢已經封了頂的樓盤陡然出現在垮塌事故,造成五死十三傷的重大安全事故。《南城都市報》鋪天蓋地的報導了這次事故的詳細情況,同事看她的眼神都夾雜着不少憐憫。
誰都知道再過五天就是他們的婚期了,這樣的情況讓人情何以堪。更爲糟糕的是上海那件事情也被捅了出來,有些犀利的報道甚至嚴厲評說蘇卓不堪重任,網上也不少罵聲,說什麽的都有。更有甚者對她整個面部進行了一番解剖,說她是标準的掃把星相。
黎樂樂與劉蜜怕她頂不住流言,紛紛勸慰她想開點。其實,她倒還好,她隻是很擔心蘇卓。事實上,蘇筱喏已經連續三天沒有見過他了。
出了這樣重大的事故,整個公司的安全資質連降二級。也就是說正在修建的不少樓盤已經沒有資格再繼續修建。股東大會連連開了兩天,不用說也知道那群股東會鬧着讓蘇卓下台。
蘇筱喏想,他那樣高傲的一個人,怎麽能夠承受這些?
果然,她再次見到蘇卓的時候,着實被駭了一跳。那幅模樣已經不能用憔悴和邋遢來形容。身上的衣服皺得像泡幹菜一樣,眼睛血絲滿布。嘴唇已經幹得起了殼,看見她的時候他還盡量露了一絲笑容:“筱喏,我回來了。”
“轟”地一聲,人卻倒地了。蘇筱喏吓得完全六神無主,伸手觸到他的身子才發現滾燙得吓人,趕緊摸了電話來摸120。
醫生說是肺炎,急需住院,他卻堅持不肯住。最後還是拗不過她,答應輸一天液。然而,這一天躺下去,他卻發起了高燒,連續三天。醫生來考體溫,總是三十九度八、三十九度五、四十度。
蘇筱喏又用溫涼的熱水替他擦拭手腳,腋窩,頸子。他那樣高大的一個男人,生起病來卻像一個小孩子一樣,不停的夢呓。含含糊糊,她也聽不清楚說的什麽。蘇琳每天來回幾次,人也憔悴了不少,全然沒了平日的神采飛揚。蘇太太自從聽到蘇世集團的事情之後就一直卧病在床,兩人合計着不敢将蘇卓也生病的事情告訴她。
病房處在二樓,蘇筱喏推開窗子的時候才發現白洋槐已經開得極好了,廣玉蘭碗口大的白色花瓣挂在枝上,分明是景趣盎然花景,可是她突然覺得那樣嬌真顔色全是哀哀婉婉。
蘇卓第四天醒了來,人也有些恍恍惚惚的,隻問她:“我睡了多久?”嗓音有幹得有些喑啞。
她替他倒了一杯開水,遞給他說:“今天是第四天了。”
“啪”地一聲,玻璃墜地的聲音清晰入耳。他的聲音低沉的無以複加:“今天四月二十了?”
蘇筱喏點了點頭。
蘇卓突然說:“對不起。”
蘇筱喏擡頭望着窗外,這個時節的氣候真是明媚啊,陽光透了進來。她知道他指的是什麽,婚禮沒有,她不遺撼。隻要他好好活着,她什麽也不在乎,一輩子這麽長,他們還有的是時間。
他生病的這些天,她想過許多,大不了就是破産,一切從前開始。蘇筱喏倒不怕,她本來就窮苦慣了的人,對錢财方面看得也就坦然多了。隻要人好好的,一切問題就會迎刃而解。古人不是說的好麽?船到橋頭自然直,柳暗花明又一村。
她蹲在地上,他的頭正好可以擱在她的肩上。她的肩其實挺瘦弱的,一股淡淡的香氣透過她薄薄的春衫缭繞出來。
蘇筱喏哧地一聲就笑了出來,安慰他說:“不要說對不起,我們的日子還長着呢。”
蘇卓接着她的話說:“對,我們會結婚,還會生孩子,有男孩,還有女孩,生一大堆的孩子。”
蘇筱喏忍不住就笑了起來:“得了,你當是母豬呢,這麽能生?我可聽别人說了,生孩子是很疼的事情,就像是從鬼門關走了一遭。再說了,現在都計劃生育呢,怎麽着也得響應黨的号召呢。”
她笑的時候肩膀一抖一抖的,他的頭枕在那裏,忽然就被她的開朗傳染了。輸液瓶裏的液體已經輸完了,她按了呼叫鈴,隔了一會兒也不見人來,于是說:“我去叫護士過來加液體。”
蘇筱喏出去了,蘇卓拿過遙控器看電視。南城當地的電視台鋪天蓋地的渲染着蘇世集團這兩次事故,他就像是剛剛遊過了大風大浪,還來不及疲憊的喘息,另一波風浪又劈頭蓋臉的砸來。蘇卓隻覺得心裏一陣雜亂,随手将那遙控器狠狠往外一掼。卻聽到蘇筱喏“哎喲”了一聲,看了過去,卻見她額上青腫一塊。
那主持人還喋喋不休的報道着,蘇筱喏撿起遙控器把電視關掉。門響了三下,穿着白褂的護士推門進來又重新換上液體,護士一出去,蘇卓用手摸了摸她的額頭,問:“還疼麽?”
蘇筱喏搖頭,“不疼。”
敲門聲再次傳來,這一次來的竟是董方利。極爲難得的穿着一身休閑服,見了蘇卓仍是恭敬的喚他總裁。
董方利帶了不少文件,滿滿的放了一整公文包。她替董方利倒了一杯開水便悄聲退了出去,在走廊上正巧遇到前來探望的蘇琳。
她的身材本就玲珑有緻,穿了一件海棠紅的及膝裙子,娉娉婷婷,眉眼如畫。
蘇琳手裏捧着一大束花,紅白相襯,鮮潤亮眼。忽然鼻尖就聞到了一股香味,似栀子花的香氣,卻并沒有見到有栀子,便問:“什麽花這麽香?”
蘇琳也湊近聞了聞說:“剛在醫院的門口買的,聞着挺香的,倒不知道叫什麽名字,頭一次見到,聽賣花的人說叫什麽沙姜花。”又咦了一聲問:“你這額頭怎麽回事?”
蘇筱喏幹聲一笑,說:“不小心碰的。”又盯着那花,也覺得這叫法新鮮的緊,倒真沒有聽過。卻見那花朵也是小小的,四個花瓣長得倒像是蝴蝶,嫩白的瓣片上還挂着水珠。蘇琳笑着說:“其實,這花是我買來特地給你的,我哥就是一個粗人,哪裏懂得欣賞?”說着把花遞給蘇筱喏。
蘇筱喏接着花,許是被蘇琳捏得久了,那花杆猶有餘溫。她笑:“琳琳,謝謝你。”
蘇琳說:“哎呀,嫂子這可就見外了。”又問她:“我哥醒了沒有?”
蘇筱喏說:“醒了。不過,董秘書來了,兩人又在談公事,我聽不懂,也覺得無趣就打算出來走走。”
蘇琳一聽是董方利來了,拉着一張臉不悅的說:“又是那個工作狂,真是的,我哥病得這麽嚴重,正是該好好休息一下,又拿那些鬧心事來打擾他。”略微一頓又說:“既然都在談公事了,我也不好去打擾。”
于是兩人一起走在走廊上,高跟鞋觸在地上咚咚地響,蘇琳的聲音也是低低的:“嫂子,一切都會過去的。”
蘇筱喏笑了笑,轉過頭來看蘇琳。原來她是怕自己想不開,所以才買了花來逗自己開心。
她捋了捋頭發,笑意盈盈:“琳琳,其實呢,我一點兒都不在乎。說真的,你可能不知道,我跟你哥是六年前就在一起了。而且,還一起五年。我那個時候才剛上大學呢,他已經工作了。不過是在一家小小的裝飾公司當設計,每個月也掙不了幾個錢,我那個時候覺得那樣的日子其實很不錯,即平淡,也真實。曾經我以爲我們會這樣一輩子,結婚,然後生子。可是後來我沒有想到他有了外遇,所以我們才會分開,我去了外地五年,直到去年回來的時候才重逢。”
蘇琳臉色動容,伸過手牽起她的手。蘇筱喏說:“其實,這樣也挺好的。以後我們就一起過平平淡淡的日子。”
穿過走廊便是露天的陽台,稀稀落落擺了幾許盆景,遠處幾株柳樹。碧玉妝成,綠茵茵的顔色讓人覺得鮮活。她吸了一口氣,空氣裏有些甜膩的香氣,是手上捧的沙姜花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