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九這天,蘇卓将她送了回去。帶着大包小包的禮物踏進家裏,蘇父與蘇母自然樂得合不攏嘴。留着蘇卓吃了晚飯,他又趕着開車回家陪母親過年。蘇筱喏躺在床上,翻來覆去也睡不着。身邊已經習慣了有蘇卓的氣息,突然一個人面對空曠曠的屋子,自然覺得不習慣。
她起身披着衣服站在窗邊,夜色如錦。天空雖然沒有一絲星光,但因着年頭将近的緣故,鎮上也分外的熱鬧。一排排的燈籠挂在路邊,映得整個鎮上也分外明朗。
第二日她睡了很晚才起床,蘇父正在貼着對聯,她看了看:和順一門有百福,平安二字值千金。橫批:萬象更新。
她趕緊幫着蘇母切了切菜。中午的時候,香噴噴的飯菜擺了滿滿一桌,蘇家三人圍着桌子吃得笑語連天。吃過晌午飯她又陪着蘇母打麻将,一家三口仍舊圍着桌子。
她少有打牌,牌技并不大好。再加上有意孝敬父母,一場打下來輸了一千多塊錢。
晚上執意要守歲,時間正指着午夜十二點的時候,蘇父點燃了鞭炮。這些都是舊時傳下來的習俗,炮聲連天,寓意喜事連連。小的時候總喜歡湊着熱鬧守歲,可是總也得熬到午夜,自己又耐不住。多時一覺睡醒,早已經是天亮的時候了。鎮上陸續傳着鞭炮的噼啪聲,夾雜着禮花的聲音響徹雲宵。
許是昨夜睡眠不足,這一夜又守了歲,一覺睡下去竟十分香甜,一宿無夢。次日剛醒了開門,蘇母便說:“你這個懶蟲,看看現在都幾點了。”
她依言往牆上挂的擺鍾看去,快到十點了。打着呵欠去浴室拿牙刷漱口,含糊的答:“反正也沒有事情。”
蘇母說:“你睡這麽晚,人家蘇卓都等了好一會兒。”她聞言一喜,忙說:“他來了?”
蘇母說:“都來了好一會兒了,還不讓吵醒你。”
蘇筱喏三兩下漱了口跑到客廳一看,卻沒有見到人。透過客廳的大門看去,那院中矗立一人,猶如一縷勁枝。
他站在櫻桃樹下,光秃秃的樹映得他身形清俊挺拔。院邊的小圃栽了幾株萬年青,已經記不得是哪一年種的,卻長勢極好。這種植物一年四季都不會凋謝,葉子永遠是青翠翠的碧綠
他似乎看着那萬年青的葉子入了神,連她走近了也沒有發覺。直到腰上被一雙纖細的臂膀抱住,不用轉身。那入鼻的體香,除了她之外再無别人。
他轉過身去,雙手攀在她的肩膀上:“我來接你去我家裏,我媽跟琳琳都吵嚷着要你去湊熱鬧。”
她尚且披散着頭發,一件高領的毛衣遮住了雪白的頸脖。她說:“好啊,我馬上去換衣服。”
急匆匆換了衣服下來,跟蘇母說要走。蘇母臉上挂着笑容,隻說:“先把飯吃了再走。這大年初一我可是煮的圓寶哦,吃了财源滾滾。”
她點了點頭,不一會兒蘇母已經将圓寶煮了出來,又替蘇卓煮了一碗。所謂的圓寶其實就是跟馄饨一樣的吃食,不過包法上偏向古時候金銀鑄成的錢錠,寓意圓圓滿滿,招财進寶,取得也是吉利。
她将一碗吃完了,蘇卓也正好擱下筷子。再人告别了父母又驅車去了蘇家,因爲過年,一路上都被熱鬧的氣氛包裹着。
鞭炮聲不絕于耳,到了蘇家的大門,亦見得那寬闊的院内挂着彩燈,又貼了對聯等物什。
蘇筱喏這一去,蘇太太倒是十分的高興。吃晌午飯的時候蘇琳與王仲帶着月月前來,更是一屋子的歡聲笑語不斷。嘩然飯畢,一家人也是圍着桌子打起了麻将,連劉媽也參加了。
晚飯的時候蘇太太直往她的碗裏夾菜,又談起兩人的婚事更是高興。接下來的幾天,兩人則忙着走各家親戚,發請柬之類的。一直忙到了正月初七,初八的時候又接着上班,忙得暈頭轉向。
元宵節一過,則忙着挑禮服。
畫冊一本本擺在眼前,禮服也花樣繁複,直看得她眼花缭亂。店員殷勤的替她作着介紹,蘇筱喏看了看每件禮服價格後的零,就覺得腦仁一陣抽疼。
她雖然知道蘇卓很有錢,可是看着這麽多錢像水一樣流掉,還是心疼的緊。挑了半個月,終于将禮服定了下來。至于婚紗,據說是巴黎某位金牌設計師的傑作,她看過樣版圖。比起她上次參加市長夫人壽宴的那條有過之而無不及,自是十分尊貴華麗。
她從小到大都習慣了平淡得近乎困頓的生活,總覺得這樣華貴雍容的東西罩在自己的身上,卻似受不得那般厚重。
訂了禮服又是婚紗照,忙得七葷八素,暈頭轉向的疲憊。可是再疲憊,也是身體上的,她的心裏是歡喜的。她要嫁給他了,從此以後天長地久,死生契闊,那個人是他,真的是他。
轉眼已經是三月了,草色青青。
萬木複蘇,桃紅李白。
這樣青澹澹的顔色,總讓人心境無端開闊。開了年,蘇卓卻比去年更忙了,相對也減少了陪她的時間。她用周末的時間取了婚紗照,小小的擺件擱在卧室的床頭。又挑了兩樣水晶畫框擱在書房,裏面有一張是她的獨照,一張是兩人的合照。
她笑顔似春華,生動的嵌在水晶裏。用手一摸,分明平滑如鏡,然而自己的模樣卻似鉻在了裏面,青春嬌好,笑意盈盈。
蘇筱喏特意挑了書桌的左手處擺放,右手處是他擱咖啡的位置。自己又試着坐在那柔軟的真皮大椅上,果然一擡眼就能看見那相框。她趴在書桌上,看着另一張合照。
他的眉眼清晰的嵌在清澈的水晶裏,看着她的眼神也是深情款款。這張照片裏,她蜷曲在他的懷裏,她的一颦一笑,擡眸回首,酒紅色的禮服将她襯得朱唇皓齒,綽約多姿。
蘇筱喏第一次覺得自己也算是漂亮了,她記得那天蘇卓摟着她,箍得死緊。直到她呼痛,他這才肯放松了手。這是一張外景圖片,春光明媚,背景是大片大片的垂絲海棠,良辰美景,賞心悅目。
花團錦簇的拱花門,一朵朵玫瑰尚且挂着露珠,百合的香味清香的味道逸在空氣裏。周圍人山人海,她的手裏端着捧花,潔白的婚紗尾裙迤逦在地上。他站在盡頭處,他在等她。
她嘴裏噙着幸福的笑容,離他愈來愈近,仿佛觸手可及。猛地起了大風,将他的身影吹得飄忽不定。她惶恐的伸手去抓,可是他卻是透明的,任憑怎樣也抓不牢。她心裏一陣驚駭,尖叫着淚流滿面……
一雙溫柔的大掌覆在背脊上,他的聲音有着擔憂:“怎麽了?你又哭又叫的,是做什麽惡夢了?”
她像溺海的人抓着浮木一樣揪着他,急急的說:“我夢到我們結婚,可是你卻被風吹散了,任憑我怎麽樣也抓不穩。”
他笑了笑,安慰她說:“古人不都說了,夢是反的。婚期近了,你這是自己吓自己。”蘇筱喏這才咧嘴一笑,額上尚且挂着汗珠,将頭發都濡濕了,渾身黏膩膩的難受,于是說:“我去洗個澡,你先睡吧。”還好是夢魇,他還在身邊,被子裏還有他的溫度,暖暖的。
幸虧隻是夢魇,她這樣安慰着自己。
下床趿了拖鞋去浴室洗澡,洗完後出來看見蘇卓坐在床頭,手裏捏着半支未燃燼的香煙。那煙霧一袅一袅的升起,映着他的半邊側影,孤落落的岑寂。她走過去從他手裏取過香煙撚在煙灰缸裏,頭輕輕的俯在他的腿上,四周還是這樣安靜,她的話便顯得格外柔緩清晰:“你最近很不開心,是不是公司出了什麽事情?再過一個月我們就要結婚了,所謂同甘共苦,你還有什麽事情是不能告訴我的?”
回答她的隻是他的一個笑容。
第二日飄起了小雨,春雨細如銀。
整個城市籠罩在一股迷蒙的氣氛中,一切的事物在雨中都顯得格外朦胧。他最近似乎特别的忙,總是沒有什麽時間陪她。蘇筱喏休了一個星期的假去籌備婚禮的必需品,其實也沒有什麽可看的。
蘇卓也早就派了人來打理一切,伴娘與伴郎的禮服。還有宴會上用的酒水飲料、瓜果糕點之類的。正宴那天的的菜品也列了清單出來,酒店的經理遞給她一一過目。什麽珊瑚百花豔、珠光耀華堂、藍田添百子、情意綿綿之類的菜品。蘇卓怕她來往不便,将那輛phaen給她用,還特地給她配了一個司機,倒真的是一個女司機。
三十多歲,離過一次婚,獨力撫養着一個女兒。人倒挺沉穩,多時不大愛說話,隻站在她的後頭。其實這些瑣事倒真用不着自己操心,可她還是忍不住要親自來看看,希望一切都盡善盡美。
或許真的是婚期近了,她這些天每晚都夢魇。醒來之後還心有餘悸,有兩天晚上她醒來沒有見到他,身側的被子裏也是涼涼的沒有什麽溫度。倒吓得她起床到處找,他披着一件睡衣坐在書房的椅子上看着電腦。她又悄悄關上了門去廚房裏給他做宵夜。
蘇筱喏從來不知道自己原來也會患上婚前恐懼症。
這一日她正在逛商場,卻碰到了馮宴宴。南城就這麽大一塊地兒,那些名商巨賈們也就生活在一個圈子裏。時間久了,相遇也就是遲早的事情。
馮宴宴挽着一個約摸四十歲的男人,蘇筱喏隐約記得那個男人也是市裏的十大傑出青年之一,從事的銀行信貸之類的業務。馮宴宴笑得挺友善,還伸與手來與她握手。
她穿着一件玫紅色的緊身小禮服,清晰的勾勒出完美的線條。她說:“我聽說你要跟阿卓結婚了,真是恭喜你了。”
蘇筱喏笑了笑,兩人禮貌性的握了握手。馮宴宴對身邊的男人說:“你先走吧,我有點事情想與蘇小姐談談。”
那男人風度翩翩的離開了。馮宴宴又轉過頭來詢問她:“蘇小姐介不介意與我喝杯咖啡?”
雖然是詢問,可是她已經讓那男人率先離開了。這杯咖啡的意圖也就顯得非喝不可,何況蘇筱喏對她與蘇卓的過往雖然心存介蒂,但憑心而論,馮宴宴這個女人并不惹人讨厭。
她點了點頭笑:“當然不介意。”又轉過身告訴司機,讓她在車裏等着自己。
馮宴宴點了一杯曼特甯,她則要了一杯柳橙汁。兩人極具默契的緘默,最後到底是馮宴宴忍不住開了口說:“其實,我一直都想跟你坐在一起好好聊聊。”
她心裏想:她要跟我聊蘇卓了。
果然,馮宴宴喝了一口咖啡,又用紙巾優雅的拭了拭嘴角說:“當然,是關于阿卓的。”
蘇筱喏又想:她要告訴我她很愛他。
馮宴宴見她面無表情,又接着說:“盡管我曾經很愛他,但是我們到底也是過去了。”
蘇筱喏也喝了一口飲料笑着說:“馮小姐特地在商場門口等我出來,難道就是爲了跟我說這些?”
馮宴宴臉上仍舊噙着得體的微笑,眼神卻飄出一絲狐疑:“你怎麽知道我是特地等你?”
“事實上我在五樓的時候,就看見馮小姐在一樓的站着了,可是等我從五樓買完了東西下來,馮小姐還在那裏站着。所以,我猜你是特地在那裏等我出來。”
馮宴宴說:“難怪。不過我今天找你是有點事情想請你代勞一下。”她說着從皮包裏抽出一張卡片遞了過去。
銳白的工商銀行金卡,蘇筱喏疑惑的擡眼看着她:“馮小姐這是什麽意思?”
馮宴宴說:“你幫我把這張卡張遞給阿卓,我知道他生意場上出了問題,資金周轉困難。這卡裏有三千萬,是我跟了他三年得到的存款。”
蘇筱喏幾乎是忍不住的脫口而出:“什麽問題?什麽困難?”
馮宴宴倒顯得驚詫:“你不知道?”
蘇筱喏搖了搖頭。馮宴宴突然一笑,淺淺的未達眼底,語氣也是澀澀的:“也難怪你不知道,他這麽愛你的,怎麽忍心你跟他一起操心。”
蘇筱喏問:“你還沒有告訴我他遇到了什麽困難?”
馮宴宴說:“你應該知道他在上海投資了一塊地皮,準備建房的事情吧?”蘇筱喏點了點頭,她當然知道。前陣子蘇卓還日以繼夜的審批那地皮的建築圖紙。
馮宴宴語氣有些沉重:“那塊地阿卓投資了十三個億,這可是一筆不少的數目。我不知道你有沒有聽說過魏東升這個人,就是蘇世集團的财務部經理。在蘇世工作了三十幾年,一直忠心耿耿,所以阿卓才會放心将購進地皮的事情交給他接手。可是這個人卻與那邊的合夥人制造了一個假合同,将這十三億全部套了出去,現在人已經逃到了英國去了。”
蘇筱喏聽到這裏,背心已經沁了一層薄汗。十三億人民币,蘇世雖然是上市的大公司。但一旦虧損達到這個數目,産生的後果也是不可估量的嚴重。她語氣亦有些顫抖:“你怎麽會知道這些事情?”
馮宴宴說:“我男朋友也是蘇世的一個股東。雖然不大,但是這些事情,他還是知道的。前幾天開的股東大會,已經有不少人提出讓阿卓下台了。”
她隻覺得天旋地轉,人也虛虛晃晃。兀自用手撐着桌子,才穩定了身形。馮宴宴語氣有些擔心:“蘇小姐,你臉色不大好,你沒事吧?”
蘇筱喏搖了搖頭:“還好,沒什麽事。”
“我本來以爲這些事情阿卓已經告訴了我,但是我沒有想到他還瞞着你。可能是怕你太擔憂了吧。現在南城的媒體已經被封鎖了消息,所以大家還不知道。可是上海那邊已經是傳得沸沸揚揚了,蘇世近幾天的股票與期指也下滑了不少,南城這邊也用不了多久也會傳開了。”
是啊,等到南城媒體一報道,那南城這邊剛封頂的幾棟樓盤與會受到波及。她怎麽會不知道呢?那次蘇卓本來是打算自己親自去上海的,可是後來他們遇到了台風,蘇卓爲了救她被花盆砸到了住了很久的院,所以才會将去上海的任務交給魏東升。
馮宴宴的聲音還在耳邊響起,一陣一陣似的:“蘇世雖然也算财雄力厚,但是十三億的虧損,也出現了資金周轉不靈的情況,現在阿卓正在想辦法到處籌錢。就算銀行借貸能借到一些錢,也根本不夠彌補。我這三千萬你幫我交給阿卓吧,雖然杯水車薪,也算是聊勝于無吧,就算是我借給他的,你也别說是我給的。”
蘇筱喏問:“你怎麽不親自交給他?”
馮宴宴苦笑了一下:“他不肯要。”
蘇筱喏兀自穩了穩心神,将桌上的卡片又推到了馮宴宴的杯前,“馮小姐,對不起。這個忙我不能幫你,但是你的好意我會轉達給他的。如果他要接受,自然會找你。”她用手撐着桌子起身,極力朝馮宴宴扯出一抹淺笑:“我有點事情,恕不奉陪了。”
她虛虛晃晃的離開,出去的時候臉色卻難得的緊,直把司機也唬了一跳,直問她是不是生病了,哪裏不舒服,要不要去醫院?
蘇筱喏哪裏肯去什麽醫院,隻吩咐司機去蘇世集團。車子速度開得極快,快近三月底的天氣,春光柔和。沿岸兩旁的桃花卻漸漸已經開始了凋謝,一片片花瓣墜了下來,落英缤紛。
沿途街景異常的熱鬧,一幕幕從車窗外掠過,浮光掠影。她心裏隻想着适才馮宴宴的話,像陣陣的擊鼓聲萦繞在耳邊。
蘇卓遇到了困難,可是他瞞着她。怪道她最近總覺得他舉止反常,他一個人承受着,回到家裏還要對她強顔歡笑。她腦仁裏一片混亂,亂七八糟的思緒一個個掠起,又跌落。
好不容易到了蘇世的大樓下,她擡起仰望着這幛高樓廈宇,隻覺得脖子都酸疼了。去的時候異常的順利,前台的總機小姐見到是她,也不阻攔,還挂了個電話通報上頭。
電梯一到,她幾乎是風風火火的沖了出去,甫一到辦公室裏,刺眼的燈光,忙忙碌碌的工作人員。一切的一切,仍舊俨然有序。
有人朝她點頭微笑,亦有人喚她。可是什麽也聽不見,隻是看着那總裁室三個燙金的字眼。她幽幽的走過去推開門,屋内散發着濃濃的煙味。她不由得被嗆得咳了兩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