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禦醫前腳剛走,龐管家便來請顧清淺。
“小姐,老爺吩咐讓您知會二少爺到書房一趟。”龐管家完全不明白自家老爺是何用意,二少爺顧遠,那還是個咿呀學語的奶娃娃。
顧清淺點點頭,縱然看出他眼中的疑惑,也沒有開口解釋。
顧伯銘所說的二少爺自然不是顧遠,而是她喬裝所扮。
她大概猜得出是誰來了相府。看來,也不必費心打聽昨日書房之事。
換上男裝,略施眉黛,顧清淺俨然成了個英氣逼人的俊朗公子,周身還帶着股子仙氣,自成一派風流。
從清水苑到書房有一段距離,顧清淺步法矯健,身姿潇灑,全然不見女态。府中下人不禁側目,又瞧着面熟,紛紛揣測:莫非是府上哪房的親戚來做客?抑或是來議親?
瞧着這位小公子的面相身形不過十來歲,府中能與其相配的也就是三小姐......
集府中衆奴才的智慧,終于定下了結論:相爺已給三小姐挑選好了夫家人選,隻待歲足便嫁過去......
顧清淺見奴才們雙眼晶亮地望着自己,親和地笑了笑,自以爲相府的奴才們調教得好,對外人極是熱情,全然不知自己在他們心中已經搖身變成了小姑爺。
未到書房,正巧碰到顧檢從另一個方向過來,耷拉着頭,睡眼惺忪,遙遙就能聞到他身上散發的酒味,完全印證了碧靈之前所言。
顧清淺本欲轉身就走,顧檢卻擡了頭,看見她,愣了一下。
繼而笑道:“父親也喚了二......弟弟到書房?”背後竟有種難以掩飾的苦澀。
點了點頭,顧清淺并不打算多說。
宮中宴會上,顧檢落井下石的行爲她記憶猶新。對方卻像從未發生過一般,仍能裝得親和友善,她不得不道聲佩服。
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顧檢不愧是陳姨娘房裏的人,做派與其如出一轍。若有人說他們是親母子,她都信。
顧清淺和顧檢算是一同到了書房。
顧伯銘和梅老正聊得熱烈,見二人來了,便改了話頭。
“見過父親。”
“見過梅大人。”
與尋常的随意不同,梅老今日着了身官服,顯然是剛剛下朝。顧檢之前雖不知其在朝爲官,見此情形,也自然而然改了口。
“怪不得丞相大人的兒女出類拔萃,管教的方式果真非同一般啊。”梅老鼻翼微動,瞥了一眼顧檢,顯然是聞到了他身上傳出的酒味。
顧伯銘慚愧一笑,“梅老莫要言笑,我當年也是受過您的點撥。”眼皮擡都未擡,顯然是不願提及顧檢。
下朝時,梅老主動提出要來府上商談事情,特特點了顧檢的名字,顧伯銘不好拒絕,隻能依從。但他深知顧檢都是依仗女兒的計策得以揚名,并無甚才能。怕他露怯,便提議再叫一人。
梅老惦念在梅竹會上一面之緣的顧二公子,毫不猶疑地應下了。二人一拍即合,有女兒在場,顧伯銘這才稍稍放了心。
梅亭芳身爲南明國的兩朝元老,又博學通達,深受讀書人的敬重。顧伯銘書生出身,縱是官居丞相,朝野之外,按輩分也稱其爲梅老。
“如今說你一句都難啊。”梅老感歎道:“果真是爲人父親,不再是當年那個毛頭小子了。”
顧伯銘老臉飛過一抹粉紅,兩個小輩直接将眼睛移向别處,隻當雙耳不聞,雙眼不見。
“咳咳......”清了清嗓,顧伯銘用手指點了點桌上的地圖,可清晰看見上面有幾處圈點。“疆南連日暴雨,通天河水位驟增,兩岸大壩坍塌,入海口崩毀,淹沒了一個縣城,死傷無數。”
南明河道縱橫,雨水充沛。通天河是疆南的主流,河寬水深。兩岸土地豐沃,極适合種植,聚集了大量人口。以往百十年才會洩洪一次,堤壩也是加築再加築。今年卻遇上了罕見的大暴雨,直接打了個猝不及防,才會釀成如此災難。
此事爆發,一味加築堤壩的缺點暴露無遺,此法顯然隻能解決眼前一時,卻不是長遠之計,不能再用。
也難怪顧伯銘憂心,以前人的智慧都未想出可行之計,挑戰性可見一斑。
顧清淺敏感地捕捉到顧檢的變化,似有些激動和......雀躍。
“你二人可有想法?”梅老目光灼灼,殷切地看着兩個小輩。
顧檢态度謙卑,“二弟先說。”熱烈地眼神讓顧清淺一陣惡寒。
她瞬間明白了太子來相府的用意,定是讓顧檢替他謀劃此事。一旦成功,既能得到皇上的器重,又能在群臣和子民中樹立太子的威望。
可惜,南景弘将重任委派錯了人。
“晚輩認爲,通天河百十年便會潰堤,并非是堤壩高度不夠,而是水位太深。”顧清淺直指要害,“此河發源于西北高山,河線綿長,沿經地域衆多,必然在河底堆積了大量泥沙。久而久之,河床越來越高,水位随之加深。隻要遭遇暴雨,勢必會決堤。”
“要徹底解決,就要挖除河底的淤泥。”此計巋然可行,但絕不是最佳之計,顧清淺不過是故意說給顧檢。
“有道理。”梅老和顧伯銘肯定地點了點頭。
梅老轉而看向顧檢。
“晚輩所想與二弟此計殊途同歸。”顧檢尴尬一笑,似真未料到能與顧清淺想到一處。然後說了幾句無關痛癢的話,算是闡明了自己的觀點。
借用顧清淺的名頭已經成了他的習慣。
顧伯銘自始至終未看他一眼,梅老撫着胡須,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也未多說什麽。
“你們暫且回去吧。”顧伯銘擺了擺手,明顯有事要與梅老商議。
二人知趣地躬身退下。
出了門,顧檢狗皮膏藥般貼了上來,完全不介意顧清淺的冷淡,非要将她送回院子。
昨日,他險些被太子逼迫地喘不上氣。沒想到眼睛一閉一睜地功夫,此事就被顧清淺輕易解決了。他心情甚好,更加認識到親近顧清淺的重要性,也顧不得那些酸的冒泡的情緒,擺明了要死纏到底。
顧清淺心下不耐:怎會有人臉皮厚道這般程度?
快走幾步便消失在了顧檢的視線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