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嬷嬷心中已是明白,無非是王婆子無理取鬧而已,此時也笑:“王婆子菜燒得好,倒是好強點兒,待會我去廚裏說幾句,夫人那裏要緊着些。大姑娘隻熬粥夠嗎?”
“夠的。”李織語放了勺子,“母親胃口不好,讓王婆子往粥裏面加點開胃的東西,還有紅棗枸杞桂圓,哪些養人便往裏頭煮。”
孫嬷嬷這會子回過神:“大姑娘,你怎麽懂得這些。”
“因爲母親啊,她從前可不就是管家裏事情嗎,我看的多就懂啦。”李織語神色未變,真真假假混說幾句,“母親還算過帳,拿珠子串成個盆,啪啪嗒嗒打兩三下,然後就算出來了。”
孫嬷嬷笑道:“那是算盤,大姑娘你現在還小,再大些,琴棋書畫,廚藝女紅都要學起來,夫人和老太太從也是這樣過來的,夫人還在閨閣時,可是極聰慧。”
聽到孫嬷嬷的誇獎,李織語笑意反而漸漸淡了幾分,轉頭看窗外。
夕陽餘晖落在院子裏,滿地金紅,遠處大雁南飛,她終于想起自己許久沒有見自己親娘的臉,幹脆起身裹了鬥篷:“嬷嬷,我去瞧瞧母親。”
“要不要嬷嬷送你過去?”
李織語搖頭:“就幾步路而已,你在這兒照顧祖母便好。”
孫嬷嬷便隻送李織語出了屋。
到趙氏屋裏時,紅桃人不在,李織語站在門檻後,看房間一片漆黑,猶豫一瞬,還是走進去,憑着感覺,熟門熟路找到了寝室。
趙氏已經累得睡下,李織語怕驚醒她,隻遠遠的點起油燈,尋個小角落放下。
李織語借着油燈微弱的光,輕手輕腳走過去看。
說句實在話,這些日子,她們母女鬧得太僵,然而,縱使自己再不喜這個親娘,但看見趙氏躺在被褥裏,臉上沒有半點血色,兩頰深深陷進去,連眼底都是黑影時,她還是忍不住歎氣。
自作孽不可活。
李織語如是想着,自己踩着踏腳,将床邊紗帳挑起來挂好,本來屋裏門窗關得就緊,還拿東西死死壓着紗帳四角,就算沒病,也遲早給悶壞。
紅桃剛從廚房端來米湯,見李織語人小小的,站在踏腳上還夠不着月勾子,手忙腳亂過去幫忙。又怕她看見趙氏此時的模樣生氣,惴惴地勸道:“姑娘,您莫傷心,夫人現在将養起來還來得及。”
“你說的也對。”李織語接過裝米湯的碗,讓開位置給紅桃坐,好讓她扶趙氏起來,“給,湯還溫着,你小心點,别驚醒母親。”
紅桃其實有點怕,趙氏瘋瘋癫癫不是一兩日的事情,而且針對的就是大姑娘,若她忽然醒來,看見大姑娘在,估計都得撲上去跟人家拼命。她緊張得要命,扶趙氏的手都抖得很。
聰明如李織語,看一眼紅桃,便把碗擱到旁邊的小幾上:“我有些乏,先走了。”
紅桃歡喜得差點給大姑娘跪下來,隻是面上還要把持住,作出副理解的模樣,“姑娘還小,最是愛睡覺的年紀,您快些回屋休息吧,這兒奴婢來就好。”
李織語心裏有點難受,但她又覺得很正常,趙氏不喜自己非一天兩天的事情,自己明明清楚的,那幹嘛還要不舒服。
她想不大明白,卻還是離開趙氏的屋子。
外邊已至黃昏。
李織語莫名覺得有點冷,裹緊鬥篷走上小徑,牆外邊突然炸起鞭炮聲,吓得她猛地轉身,隻見牆上趴了幾個男童,不過四五歲的模樣,手裏還拿着光秃秃的樹杈,發現李織語看他們,一把丢了樹杈過去。
“喪門星!”
李織語皺起眉頭避開迎面而來的樹杈。
牆上的男童們還在笑她:“你躲什麽啊,我娘說,喪門星活該被打死,不死還害人。”
“對啊對啊,你是大壞蛋,特别壞的大壞蛋。”
“趕緊離開我們綠江縣!”
李織語看看四周,抄起石子就咂過去,但是她并非傻子,傷人傷己,爲小事把人傷了,他們家人肯定來找麻煩,因此李織語特意把石子砸在他們那群人旁邊,石子粉得很,砸在牆瓦上,啪的就爆開了。
那幾個男童哪裏見過這架勢,吓得趕緊從牆上溜下去,李織語沖天翻個大白眼,牆外便響起一陣大叫,她以爲是他們給摔了,正想拍手叫聲好,牆上又來了個人。
李織語懵住半天。
“小霸王你怎麽在這裏?”
牆上就露出點腦袋邊兒,李織語原先還覺得詭異,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剛準備喊人,那頭恰好彈出來,紀少顧兩手撐得牆檐,半邊身子終于給撐上去。
人是冒出來了,可卻沒那麽潇灑的翻到牆上,畢竟紀少顧還小,哪怕學過武,手上的勁兒還不足以讓他跟大俠似的翻牆,便格外尴尬地挂在牆邊。
李織語看着差點沒忍住笑噴出來,紀少顧咬着牙,卻到底臉色一黑。她人聰明,見狀就識相地立馬收住,拿手捂住眼,嘴裏還得說幾句哄人家開心的話:“哎呦喂,我眼睛好疼啊,什麽也看不見,小霸王,我去給你開門吧?哪有人來作客是翻牆的。”還特意說成商量的口氣。
“不用你開。”紀少顧正氣頭上呢,兇巴巴吼了一聲,見她真沒在看自己,連忙雙腳雙手并用爬到牆檐上,隻是那姿勢,實在醜得可以。
李織語沒聽見動靜,生怕小霸王人翻過來了時,肚子裏壞水也跟着一塊上腦袋,幹淨往旁邊挪幾步,誰知剛站好就聽得撲通一聲,吓得她連忙放下手去看,紀少顧果真已經灰撲撲站在自己邊上。
“你來我家幹什麽。”李織語憋着笑問他。
紀少顧撣着自個衣裳的灰,聞言從口袋裏掏出本竹,冷着臉丟給她:“喏,這是觀主還有定空那倆家夥叫我給你送的,還有,他們叫你在家裏也要好好學習,别懶惰下來。”
李織語連忙接過,翻開一看,當真是自己之前看的竹譜:“多謝,勞你回去說,書我會好好讀的,再過幾日,等觀主有空,我就去道觀拜訪。”
“别那麽文绉绉的說話,而且觀主平時閑着呢。”小霸王拍拍袖子上的沙,衣裳算是勉強幹淨,“你家好安靜。”
這不廢話嗎,李家總共才多少個人,能熱鬧到哪裏去,李織語和上書道:“父親外出秋闱,家裏便安靜些,你大老遠從道觀跑到這兒累了吧,我去給你倒點水喝。”
紀少顧“哦”了一聲,又看看四周,“水不必了,我等會就回去,這裏是你家的園子?怎麽隻種棵樹,你不是在跟定空學種花嗎,幹嘛不往這兒多種點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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