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間尴尬的事情有很多。
譬如,不慎撞上别人親熱,告錯白,送錯情書,說你是個好人跟我妹妹一樣,以上李織語這輩子是沒可能碰上的,但是,有一件更尴尬的,還是叫她遇上了。
正是對方見過你,你忘記了他。
這無疑是傷人傷己。
李織語尴尬,索性破罐子破摔,裝傻子:“你認識我?”
來人是位身姿如玉蘭的高挑少年郎,面相卻生得平平,可打眼看去,此人面色冷冽,眸子更是沉沉如夜,委實不似個平凡人家的孩子,李織語看他一眼,整個人都跟寒冬臘月裏吃冰霜似的打顫。
思恒長老一巴掌按住她臉往旁邊轉,話卻是對着那人說的,“這孩子傻氣,你不用太搭理,觀主等着你呢,快進去罷,莫叫觀主等。”說着便拎李織語離開。
李織語乖乖給他拎,整個人都是發懵的,隻能感覺一股冷意,爬上脊梁骨,蔓延四肢,她縮縮脖子,沒敢回頭去看身後人,沉默的捂後頸。
等走遠了,回藥房,大師兄跟二師兄都去吃飯了,思恒長老看看四周,把李織語放下,俯身給她理領子,“丫頭,你跟長老說實話,剛才那家夥你是不是認識。”
李織語撫平衣襟,支吾開口,“應該罷,但是,臉不一樣。”
“嗯,難怪,來來來,丫頭,聽我老爺子說。”思恒長老坐到小杌子上,翹個二郎腿,乍看上去倒真似耄耋之年的老人家,隻是那張臉委實不像,不過李織語還是捧了花生狗腿的湊過去獻好,思恒長老開一個吃,“丫頭,你要知道,這世間稀奇古怪的東西海了去了,咱們活一輩子都未必能看完,裏頭有一樣,江湖人已是見怪不怪,但咱們老百姓去,還真沒幾個是見過的。”
李織語往嘴裏丢花生米,“是什麽啊。”
“那玩意,叫面具。”思恒長老捏花生捏得輕松,拇指食指微按下去,啪的開了,他把裏頭的花生紅衣磨掉,細碎的紅衣立時成粉末,随風而散,“是人皮的面具。”
李織語一時間差點沒拿穩住花生,沉思半刻,方才躊躇開口,“既然是人皮做的面具,該不會真的是用那個做的吧,咳咳,而且,表情應該會很僵,我看之前那大兄弟除開冷淡點兒,好似也沒什麽奇怪的。”
“就你這眼睛能看出啥,何況,真正珍貴的面具,壓根不用人的皮做,那算低劣的,我琢磨着,人家是用了傳說中的珍品,否則,我現在就把他皮扒了。”
思恒長老沖她攤手,李織語福至心靈,趕緊給他遞水兒,他呷一口,老神在在道,“既然是珍品,人家家世跟底子怕是有很有來頭,這樣的人,你萬不可沾惹,免得到時候給賣了還笑着數錢。”
李織語自己也跟着喝茶,閑磕似的問道,“長老,倘若真如你所說,道觀幹嘛要收留他,話又說回來,小霸王和清明不讓我來,都是因爲他罷。”
她語氣帶着幽念,以至于思恒長老差點沒給茶水嗆到,忙拍了胸膛緩氣,“哎,小鯉魚,幾日不見,你倒是聰明回來了,難得難得。”
李織語強調,“我一直都挺聰明的。”
“行,聰明。”思恒長老敷衍過去這個話頭,轉而說起别的,“少顧的确是跟人家嘔的氣,前些日子你不是沒有來嗎,正好錯過他們倆的比試,好家夥,就三招,把少顧打得那叫一個慘,我都沒忍心笑話少顧了,那之後少顧的火氣跟過年差不多,天天炸炮仗。”
李織語用腳趾頭想,也知紀少顧如今的歲數,肯定做不到說放下便放下,何況,他本身就有些傲氣,不服氣是應該的,可她又無辜,“那幹我什麽事,做甚用劍對我,我又不是赢家。”
“剛說你聰明,一眨眼又笨了,少顧是遷怒,他自個都說了,是你笑得跟人家太像啦,他發脾氣不是很正常嘛。”
思恒長老自覺有理,還安慰小鯉魚,“算了吧,你就當行善積德,别跟少顧計較這事兒。”
李織語惡狠狠咬花生,“不計較,本姑娘體諒他,哼哼,早知道來勤快些,我還能打擊打擊紀少顧那家夥,往後不叫他小霸王,我才是霸王。對了,長老,咱們道觀裏不是不收人嗎,那人怎地進來的,走後門?”
後門的意思,不言而喻。
思恒長老說得很官家,“瞎想啥啊,咱們觀裏的後門就我和觀主,哪裏會随随便便開,也就你,是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
李織語感到無比光榮。
“不過,此事的詳細我也不清楚,就上山開個小竈回來,他就在了,半死不活的,連氣也隻剩小半,還好觀裏有相宜的藥材,否則他非得蹬腿上天。”思恒長老拿帕子擦擦手,“你在我這兒打聽便罷,觀主那頭就算了,那臭小子還是觀主給撿回來的,說什麽,出門溜達的路上遇到啦,順個手啊,三歲小孩子才信他。”
李織語有些茫然,擇了瓜子磕,“觀主原來不怎麽會說謊呀。”觀主可是鮮少出門的,就算要出,也是辦公事,比如之前的幫長老挑竹子。
又或許,觀主覺得說再多長老都不相信,所以沒有過多掩飾?
李織語覺得這個可能還是很大的,再開口,問的反而是其他,“那我什麽時候可以來道觀,唔,要碰不見新人的那種。”
思恒長老想想,沒有結果,“這我不清楚,估摸着清明後人家就走了,我看他面相,就知道他不是個長命的。”
李織語去放瓜子殼,微微垂下眼睑,忽地一怔,縮了脖子,艱難的咽下瓜子仁,撈了茶盞喝水,“長老你玩笑開得太差勁,唉,我不是問他翹辮子這茬,我就問問他啥時候走而已,咱們不瞎說哈,我還要起抓藥,走了!”說完蹦起來跑了,啪的把門關上。
思恒長老發懵,摸摸發涼的腦袋嘀咕,“咋咋呼呼的。”
李織語在屋裏雙手合十,默哀,耳朵貼着門,聽外邊動靜,可是半點聲響也無,李織語有些不解,屏息聽,半晌聽見腳步聲,她一顆小心肝兒抽得痛,急忙轉身,開窗翻出去。
矮身走幾步,摸了後院門的門栓,打算開,咔哒一聲,栓開了,她背後冒冷汗了,哆嗦轉頭,見後邊已站着人,不由扯開幹巴巴的笑,“今兒日頭真好啊。”
說完天便暗下來。
李織語看着滿院的暗影,有點想抽自己嘴巴。
那人笑了聲兒。
李織語莫名覺得,好冷。
他就上前一步,那雙眼眸淬了絲絲冷意,好似臘梅花瓣尖兒凝成的冰滴,“你很怕我。”語氣笃定。
李織語點頭,她素來是相當誠實的,再說了,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她還不想找死,順便爲自己描補幾句,“你一不是道觀弟子二不是我親戚,我怕你,很正常的,姑娘家都這樣。”一面暗戳戳的把門栓給拆下來。
他靜了會兒。
李織語趁機把門栓丢了開門,正要跑,腳都跨出門檻,後邊人更快,抓住她兩隻胳膊往後一折,李織語便被擒住了,用時,連一盞茶都沒有,真要說的話,是眨個眼的功夫。
李織語想死。
順便懷念了下紀少顧,也不曉得以前他是有多謙讓和好脾氣,才任由自己逃,他在後邊追,搗鼓個吧時辰的,再看看别人,莫說跑,走一步都是奢侈。
李織語要跪了,“大哥你先放了我好不。”
“放了你會乖乖呆着?”那人嗤笑一聲,把她扯回院子,一腳把門給踢上。
李織語看門合上,隻覺絕望,“我跑不跑幹你何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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