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小姑娘不過十歲的模樣,面嫩得很,身子嬌小,穿件雪白的襦裙,披帛一頭裹了伶仃的肩骨,一頭搭在纖細的手臂上,黑發垂在肩後,倒是雪景裏長夜。
她提着盞四角青銅蓋的風燈,五指上是細碎的傷痕,蔓延而下,白皙到透明的手腕上系着黑繩。
緩步行來,衣袂在風中飛舞,似一朵凋零的花。
待走得近了,李織語才徹底注意到她的長相,倒不是想象中的傾國傾城,或是冷豔驚人,隻能說生得尋常,濃眉大眼,圓臉蛋兒,白撲撲的,像塊剛出爐的鮮豆腐,很該有活潑的樣子,若是再笑一笑,怕是李織語也得誇一句小姑娘很俊。
但她沒有笑。
甚至是嚴肅的,沒有半分玩鬧的意味,每一步都走得很穩,牢牢拿住手裏風燈,不叫它在晃得厲害。到大堂時,方才擡起手,把被唇抿住的濃墨發絲捋到耳後,眸子微動,看住了李織語,眼裏有過刹那的詫異。
李織語暗想這小姑娘應該就是定空口中,被師兄請回來的趕屍人,但面上卻仍舊不動神色,按着老太太的囑咐,将元寶蠟燭奉上。
小姑娘隻看一眼,單手接過,并不言語,向老太太屋子走去。
李織語這才注意到小姑娘手上的風燈,燭火是幽幽的青色,似地府裏的鬼火,隻是更微弱些,而且,縱然風燈有片刻的搖晃,它依然是一動不動,隻在小姑娘要進房離開大堂時,忽然轉了下,李織語有種奇怪的感覺,總覺得它是在回頭看自己。
而後是呼嘯的風聲。
李織語心癢癢,想偷看下,又怕打擾到趕屍人做事,便忍住,聽着那陣風聲平定,最後婉轉成笛聲,也不知是從何處而來。
待白衣姑娘再出來時,風燈是幽藍的火光,李織語也是明白,那青色的火,怕是她那位素未謀面的舅老爺,人死後有魂,李織語記得,有些飄落在外久了的,再難維持人形,會開始變樣,這趕屍人應該是借此,将魂凝成燭火模樣。
白衣小姑娘要離開,李織語還得再送一次元寶蠟燭,隻是這次,小姑娘顯然有話想說,唇已微啓,然而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李織語覺得她是猶豫了。
最後,小姑娘抿了下發白的唇,靜靜收下東西,沖李織語點點頭,悄無聲息的離開。
李織語暗自松了一口氣,但還是不能睡,要繼續守下去,直到天終于亮起來,她眼睛都已幹澀至極,忍不住擡手揉揉,卻感覺到有什麽冰涼的東西輕輕握住自己的手。
她愣住,擡頭一看,隻能看見個模糊的影子,仿佛在笑着,笑意溫暖,在晨光中漸漸消散,化作了塵埃。
第一聲雞鳴響起。
于李織語而言,新的一日剛剛開始,她卻有些恍惚,好似看一出百無聊賴的戲,平平淡淡的曲兒,連點印象也無,可落幕了,心裏又空蕩蕩的。
好在老太太經過這夜,總算打起精神來,專心置辦起喪事,李織語痛快補過眠醒來後便去上香,看着牌位上用朱砂勾深過的名字,默了片刻,又磕了回頭,隻是夜裏不再需要守夜,能安穩入睡。
老太太給了她用墨玉打磨出的面首,這年頭墨玉是罕見的東西,其貴重直逼紫鴉烏,李織語光拿眼看,下巴都要掉了,老太太随便挑了一把玉簪放到她手裏,“你瞧瞧,裏頭是不是一副山水畫。”
李織語扶住下巴,小心翼翼拿好玉簪,果不其然,簪裏的墨色暈染出了沉靜的青山綠水,老太太又把玉佩給自己看,這個更是不得了,是一片江,江上一葉輕舟,朦胧在雨裏。
這個要是便宜貨李織語就從道觀山頂上跳下來。
李織語想想,遲疑問道,“祖母啊,這個要給我嗎,我覺得此套面首當傳家寶都沒問題了。”
老太太把簪花别到她發上,聞言隻是一笑,“給了你便是你的,要怎麽用,便是你的主意,祖母不會多過問,何況這是你舅祖父的心意,你隻管收着。”
李織語有些不知所措,畢竟,她不管上輩子還是這輩子,都是活在平凡人家,接觸過最值錢,最貴重的,非金子莫屬,此時撓下臉,問了其他,“那妹妹和弟弟沒有嗎。”
老太太失笑,“你舅祖父想送的禮,祖母管不到的,你也别想太多,給你的,那就是你的,何況,往後他們有他們的造化,跟這套面首又有何關系。”
李織語還是傻兮兮的摸摸簪花:“那我收了,祖母先幫我保管罷。”否則給她收着,心裏總不踏實。
老太太捏下她臉,道,“祖母教你算賬,做冊子學記支出,是爲了有朝一日,你能過得更好更從容,往後你總會遇到這樣的禮,難道都叫祖母保管?就算祖母可以幫你一時,可你還有那麽長的一輩子,我不可能長長久久幫下去的。”
“織語,你要記得,收禮送禮固然燙手,可真正重要的卻不是這些外在的東西,你要實打實接到的,是心意,你舅祖父的禮,道觀師兄的禮,還有親戚送你的禮,你可以猶豫,但倘若真的要收,便要大大方方的拿,畢竟你并不矮人意頭。至于禮,我還是那句老話,給了你,那就是你的東西,好好的放着,亦或者送出去,那都是你的意思,我們無權左右。”
老太太拉住李織語的手,看着她時,眼裏是一片杳杳的梨花晚夜。
“祖母覺得,你已經到歲數,能自己做主了,當然,若是有問題,你依然可以跟我或是你爹爹娘親商量,我們是你的家人,同樣的,也是你的長輩,你想問便問,沒什麽好害臊的。”
李織語不好意思的笑了:“那我要老是問東問西的,跟蕤姐兒和虎哥兒那樣,祖母你遲早會煩我。”
老太太拍拍她手,“不會的,你若想問,不管是什麽,我都是高興的。”
李織語聞言樂滋滋的,到底收下禮,也與趙氏說起此事,又把墨玉面首給她看,趙氏早先便在老太太跟李矅那兒聽到這事,不過,閨女沒有藏私,還來跟自己商量要怎麽用這套面首,她還是很高興的。
趙氏仔細翻過一回,雖然之前見過了,但再看,還是被它所折服,忒的好看,隻是,對着閨女,她也沒有多表露出來,平定好心思道:“你祖母說得對,這是你舅祖父給你的東西,你就好好守着,留着往後及笄時插帶也相宜。”
李織語略調整了自己的表情,蹭過去撒嬌,“娘,你那麽希望我及笄啊,我才幾歲呢。”
趙氏點下她額頭,“瞎說,你是我閨女,我怎麽會舍得,隻是及笄是大事,早點想想才好,難道要到時候急匆匆的打算嗎。”但是,及笄完了,閨女也該嫁人,趙氏想到這兒便發愁,再看手下珍貴的墨玉面首,往後嫁了人,日子好不好過就難說了,便把李織語帶到身邊道,“你也别把東西藏着掖着,帶着也好,你們小姑娘就應該多打扮打扮。”
“那娘你也要打扮啊,你那麽,那麽漂亮呢。”李織語把步搖給趙氏帶上,還調皮的眨下眼睛,十足的孩子氣。
趙氏本來還想闆着臉認真叮囑一回,看到閨女的小姑娘模樣,立時破功,揚起嘴角笑了,捏捏她鼻子,“你這嘴巴可是吃了蜜,甜膩膩的。”
李織語想,可不是嗎,畢竟自己經常吃糖,嘴巴不甜才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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