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織語在家裏忙着給新生的花草修剪,上回病急亂投醫,在院子裏撒了一堆種子,誰知瘋狂騎驢,如今生長得跟野草似的,差點沒把以前那些花給淹沒,順帶把光擋得嚴嚴實實,俱現了敗勢,可謂兩面都不讨好,李織語本來還在做女紅,這下隻能扛剪子來做事。
院子花多,剪子太小,李織語跟眀芽忙活半日,日落西山,隻打理好半邊,一怒之下,翌日早早起身,換了件舊衣裳,還手癢的去摸婉然,叫睡得迷迷糊糊的婉然煩躁地撓了一爪子。
眀芽去拿早點,又挪了小桌椅到院子裏,早點就換到那兒吃。
李織語在院子裏跑一圈,餘光中瞥見敞開的大門門把上綁了什麽東西,還以爲是誰家孩子調皮,四處胡玩,但定睛細看,若是胡玩,怎麽會在門檻上也放了樣東西,她便湊過去瞅。
門把綁的是黑布,有些像義莊裏的東西,在熹微的晨光中透出濃濃的陳舊意味,李織語看得眼皮子猛跳,到底沒先把布摘下,看着門口上用黑布包的小包裹,終是猶豫了。
門外是寂靜的長道,側耳傾聽,隻有遠處響起的腳步聲,李織語拔出匕首,挑着黑布細查,确定不是給自己的東西便轉身跑去尋孫嬷嬷。
孫嬷嬷一件這番情景,竟是癡癡愣住了片刻,旋即拉住李織語急急道:“姐兒,你先回屋吃些早點墊墊肚子,今兒的朝食可能會吃的晚。”
李織語見她面色不大對勁,也沒有多問,正好眀芽趕過來,便同眀芽一起走,下意思回頭,看去時,孫嬷嬷顫着雙手,緩緩拿起了那個黑包裹,背影竟有些蕭瑟。李織語揉揉眼睛,到底沒有停下。
到回屋時眀芽才敢說話,期期艾艾道,“姑娘,我,我很久之前好像,有見過跟今日相似的……”
李織語倒有些明白,既然是更久的以前,那便是眀芽沒來李家時的事情,不過,這可不算什麽好的,畢竟彼時眀芽過得不算好,但她沒有着急,隻握住眀芽手,靜靜等着下邊的話。
眀芽深深吸了一口氣,“我小的時候,村裏的收成就不大好,家裏困難,又有能力的大人,便到村外讨生活,不過,這實在算不得容易,有好幾個人俱是在外邊去世,近的還好送回來安葬,離得遠的,便沒了消息,有一年春日的晨日裏,我幫家裏收莊稼,正好看見戶人家門口綁了黑布。”
“誰知當日半夜,就響起那戶人家的哭聲。”
眀芽怯怯的咽了下口水,“我聽我娘說,晨裏發現門上莫名其妙給綁了黑布,多半是三更時分,趕屍人綁的,告訴這戶人家,他家裏有人在外頭喪命,要去義莊領,若是沒有屍首,便綁白布。”
李織語輕拍下她手,“還有嗎。”
“其他的我就不怎麽清楚,我娘沒跟我說太多。”當年眀芽還是個小姑娘家,她爹也沒有打算出遠門讨活計,故此她娘也沒有講得詳細,怕把她吓着,不過,眀芽至今還記得有幾乎人家接連被綁了白布,一時竟是喪事連連。
或許從那一刻開始,村裏就已經要落敗了。
眀芽心不在焉,李織語捏捏她臉道,“别想太多,如今你好好的,比什麽都強,咱們吃早點,我從醒來開始到現在,就喝了碗水,肚子怪空的。”
“姑娘,您餓了一定要說,萬不可放着,等到真餓了,可折磨人呢。”眀芽立時起身,催她去院子坐,轉身便去廚裏拿早點。
李織語看着那桌早點,轉了下筷子,“你多吃點,待會兒咱們去幫忙。”
眀芽想不到有什麽好幫手的,畢竟這可能是辦喪事。
但是,到了老太太屋才發現的确有要幫的,老太太跟大爺去書房裏說話,不一時便決定出門前往義莊,再置辦起喪事。
兵分兩路,老太太跟李矅去義莊,趙氏是主母,自然負責采買東西,可家裏有兩個尚無法自理的孩子,忙起來時自然難以顧及,李織語正好接過這樁擔子,好在朱蕤跟長生今日頗爲乖巧,她還能去院裏修剪花草。
朱蕤長生這倆小孩就在榻上玩,眀芽給他們放了傘遮陽,再裹好他們身上的小衣裳,時不時再去幫李織語搭把手,後邊婉然來了,坐在角落看住他們倆,倒算輕松,勉強能将院子收拾出大概。
到要睡晌午,老太太一行人才回來,卻是叫孫嬷嬷和李矅扶住的,李織語留了眀芽在屋裏照看孩子,自個和趙氏來接。
老太太神色憔悴至極,幾乎連說話的力氣也沒有,李織語不敢上前打擾,隻小心翼翼看她走下去,一路好似走在虛無般,神情都凝滞住,被李矅和孫嬷嬷攙扶到屋裏躺下,趙氏牽着李織語退出來,忍不住歎了氣,“語姐兒,你先回屋,娘跟爹爹在這兒照顧祖母,聽話,好不好。”
李織語猶豫了下,點頭。
末時,李織語送湯過去,老太太才緩過些許神,李織語坐到她身邊,叫她無聲攬住了,倆祖孫都沒有說話,那碗補身的雞湯散着熱氣,在屋裏的黃昏中,漸漸涼下。
夜裏沒有關大門,屋角挂上黑布,再垂青銅蓮葉蓋的鈴铛,李織語記得自己見過這玩意,是收在老太太妝奁裏的,門檻中間放香爐,老太太就帶着李矅上了三炷香,一路退回來,路上放了兩排的燈籠。
李織語沒有弄懂這些習俗,可礙于此時的凝重,她便沒有問。
老太太不守夜,連帶着李矅跟趙氏都得回去,卻留住了李織語穿孝衣,老太太給她理衣襟,斂了挂在脖子上的玉佛,“語姐兒不怕,你坐在大堂裏,就算看見什麽人,也不必說話,隻需要把桌上的元寶蠟燭遞過去,倘若遇到要殃及你性命的,你就放聲大叫。”
李織語笑,“我曉得了,祖母放心便是,我會做好的。”
老太太輕輕抱住了李織語,再開口時,竟是哽咽了,“若你舅祖父還活着,必定是歡喜你的。”
李織語沒有說話。
可惜世上的若是太少。
老太太回屋睡下,孫嬷嬷陪着李織語守前半段夜,順便把習俗與她說了,“老太太是舅老爺的嫡親,又是親妹子,故此,趕屍人必定是要把舅老爺送與老太太相見,所以她要入睡,否則陰陽相隔,是見不到面的。”
“那我守在這裏是爲了接見趕屍人?”李織語應着話,撫平裙子褶皺。
“是,舅老爺被趕屍人千山萬水帶回來,這是大恩,無論如何,都得有人接見,老爺身爲男兒,陽氣太重,對舅老爺不好,故此不行。”孫嬷嬷把白花簪到李織語鬓邊,“隻能靠姐兒您了,姐兒也别太擔心,趕屍人不與死者家眷打交情,而且,也不會來賊,道上有規矩,縱是大盜,也不跟趕屍人打照面。”
李織語笑笑,“我還能順便開個眼界,嬷嬷先走罷,後邊我自己就可以的。”
孫嬷嬷還是堅持再陪她守一段時辰才離開。
李織語坐在大堂上位,半點不怕,卻覺無聊,不能看書不能吃東西,實在容易把人閑出毛病來,不過幾時,便昏昏欲睡,忽地,耳邊捕捉到一絲悠揚的笛聲,在夜色中格外滲人,李織語哪裏還敢睡,連忙打起精神,屏息靜候。
不知何時,起風了。
李織語覺得冷,拿手搓搓胳膊,就見直通大門的那排燈籠燭火晃了下。
她趕緊端坐好。
遠處傳來打更聲,一下,兩下,三下。
三更天。
李織語呼出一口氣,把元寶蠟燭拿住,迎着冷風,望住大門的白衣姑娘。
:本章有關迎接趕屍人的習俗,全是我自己編的,大家不要當真。
章節名《伶仃謠》是出自河圖的同名歌曲,此歌就是寫的趕屍人,念書時候我就經常聽,還構思了部關于趕屍人的小說,結果,寫了又寫,到底沒把它寫出來。
對了,我要安利一下《伶仃謠》,河圖的諸多歌裏,我最愛的就是這首_(:3ゝ∠)_當然不吃安利也沒問題,各有愛好嘛~
大家看文愉快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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