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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野王，衛國王宮。

衛元君眯着眼，似睡非睡地倚靠在卧榻上。

宮廷舞姬按部就班，不帶感情地，機械地舞動着水袖，那舞姿仿佛秋風吹過枯枝敗葉，簡直一片狼藉，甚至連吹拉彈唱的樂者，都已經有點昏昏欲睡。

世子角在榻前，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他幾次擡眼瞥自己的君父，幾次欲言又止。

剛才他本來要告退的，可是衛元君說，不急！現在沒有得到君父的許可，他顯然不能悄悄退走。

他不确定君父是不是早已在咿咿呀呀的舞樂中酣然入睡了。

猶豫了許久，他還是耐不住，輕喚道：“君父！”

半晌，衛元君才微微擡了一下眼皮，打開一道眼縫，“嗯”了一聲，表示他還醒着。

“君父，兒臣有一事不明，想請君父示下。”

世子角話音落下，許久不見回聲，角端起一爵酒一飲而盡，強摁住心頭竄起的火苗，衛元君這副溫吞吞的性子着實讓耐性極好的世子，也沒來由地着火。

足有一盞茶的功夫，衛元君吱聲道：“你是爲君父逼迫白家的進獻二女兒攀結秦國的事，不解吧？”

“是，以白家的地位和财富，似乎不會輕易受制于人。我們何不選擇别的貴族女子，雖然容貌氣質比不上白家的女子，但是隻要我們衛國向秦國表示了誠意，不就可以了嗎？”世子角謹慎地說。

“糊塗！”衛元君猛地坐起來斥責道。

世子角一驚，立馬俯身長跪，“兒臣淺薄，請君父息怒！”

“有錢又怎麽樣？白家再有錢，也不過是賤商，他在衛國官居上卿大夫，是寡人賜予的，他若敢不從，寡人難道連他一個小小的商人還收拾不了。寡人可以讓他白澤一夜之間在六國身敗名裂，無所遁形。”衛元君沒來由地怒不可遏。

二

白澤帶着真金白銀四處活動。

晚間時分，一臉疲倦地回到府第，白夫人親自奉茶，問道：“老爺，情況如何？”

“等着看，現在還說不準。”白澤仰頭長歎一聲，含糊其辭地。半響，他突然怒目一瞪，拍案而起，咕哝道：“衛元君，這隻老狐狸，不知從什麽來路，探聽到我們白家的底細，捏着我的短處，要挾我，不然我白澤能随意讓他牽着鼻子走，想怎麽樣就怎麽樣？”

“衛元君雖是小國寡君，好歹他是君，我們是臣，衛國在七大戰國中小如雞卵，不過對我們白家來說，卻是一座撼不動的山，我倒有個想法，也許是婦人之見，說出來，老爺你看看，值不值得考慮一下。”白夫人殷勤說。

“你說說看。”白澤彈了彈粘在身上的一根毛發，眼皮耷拉，漫不經心地說。

“要不老爺出遠門一趟，避避風頭，隻要老爺不在，白府可以以沒人做主爲由，拖延時間，等秦國六國選妃結束，衛元君就自然不會再打嫣然的主意。”白夫人踱到白澤跟前，說道。

白澤一聽，眼睛一亮，轉頭看着白夫人，若有所思。

“有道理，夫人說得有道理，隻要我不呆在白府，我不出面點頭同意，君侯不可能明火執仗，上門搶人吧。”白澤一拍案幾站了起來，“成，就這麽着！對外就說我帶小女兒出去就醫了。拖個一年半載，這事保不定就不了了之了。”

“不過，不知道衛元君會不會狗急跳牆，真的将白家的事公諸天下，到時，哎！”白夫人欲言又止。

“我白澤沒有正面拂逆他，量他也不敢立馬就跟我翻臉。再說，他把我們白府的底細抖落出來對他也沒什麽好處，保不定還惹禍上身，我估計他會好好掂量掂量的。”白澤胸有成竹地說。

三

“什麽？衛元君打咱們家嫣然的主意！”梅姨還在埋頭一針一線地爲嫣然刺繡嫁衣上繁瑣的紋飾，聽到丈夫白澤說出這幾日的困擾，訝然地同時，把繡針直接戳進了食指，食指登時汩汩冒出了血珠。

白澤急忙上前，拿出絲帕包住梅姨地手指，不無嗔怪道：“你倒是小心一點！”言語責備，流露出來的卻是關心。

“聽到這樣的消息，我怎麽能泰然處之？”一向神态安然的梅姨，這回臉上掩飾不住驚慌與無措。

“你先别着急，我這不是在想辦法嗎？我已經私下去活動，事情說不定還有轉圜的餘地，你先别亂了陣腳，還有這事，怎麽都不能讓嫣然知道。”白澤叮囑道。

“我就這麽一個女兒，一直指望她在跟前承歡，現在怎麽突然攤上這麽一遭事。”梅姨禁不住啜泣開。

“那天衛元君突然要駕臨白府，名義上說是爲若然出閣賀喜，保不定就是揣着歪主意來的。　也怪老夫，沒有留個心眼，讓幾個女兒都呆在屋裏就行了，頂多擔個怠慢，禮儀不周，也不至于嫣然被他們瞄上。”白澤拳頭一捏，一錘砸向身邊的木櫃，木櫃被重重一震，嘩啦啦地掉下好幾個小物件。

“現在說這些，都沒用，我已經中意慶卿做我的女婿，我還指望他後半輩子孝敬我，讓我有個安穩的晚年可以依靠。再說，嫣然性子高傲，哪能低得下頭，去侍奉君王，适應宮裏爾虞我詐的生活，這不是把她往火坑裏推嗎？”梅姨哽咽地說。

“看你說什麽怨氣話，你不是有我嗎？再說，我也不會忍心把嫣然送入鹹陽宮，從此過不見天日的生活。”

“你有偌大的家業，忙碌的仕途，還有你的正牌夫人，還有柳姨！到我這也就一羹稀湯的分量了。嫣然她是我生活的全部。”梅姨怄氣地說。

“這些年委屈你了！”白澤攬過梅姨，安撫道。

梅姨倚在白澤的懷裏，飲泣吞聲，卷曲纖長的睫毛被一層水霧迷蒙。

白澤撫摸着懷裏的梅姨，許久，幽幽地說：

“我打算帶欣然去一趟秦國。”

“嫣然你就不管了嗎？”梅姨擡起頭，不滿地诘問。

“我帶欣然去秦國，隻是找一個說辭暫時離開衛國，衛元君打嫣然的主意，隻要我不在，白府無人做主，君侯就一時半會，不會把嫣然怎樣？這是其一；其二，我們白家與秦相呂不韋一向私交甚厚，我去找找他，他随意一句話，就能讓衛元君讓衛元君打消動我們家嫣然的念頭。”

“真的？”梅姨登時心寬了許多，“那你要去多久？”

“頂多個把月。”

四

秦國，蕲年宮。

已經是子夜時分，值夜班的宮女，太監，已經耷拉着腦袋，打起瞌睡了。秦王還在紫檀木雕螭大案前廢寝忘食地翻閱竹簡。

秦國的法律調整社會的方方面面，事無巨細，爲了親政後，可以迅速熟悉政事，年輕的秦王夜以繼日，焚膏繼晷地熟悉政務，梳理秦法！

秦王還在埋首于如山的竹簡中，他對自己有嚴格的要求，一天沒有看完六十石的竹簡是不會休息的。何況，最近一段時間，迫于形勢，一直失眠，與其睜眼到天亮，不如翻閱竹簡，好打發漫長的夜。

這時，王戊突然墊着腳進了蕲年宮。

王戊是鹹陽宮的衛尉，是秦王最體己的侍者，本是一名身懷絕技的世外高人。秦王機緣巧合遇見他，多方努力才争取讓他到鹹陽宮效忠。

王戊進入書房，輕聲喚道：“大王！”

“嗯！王戊！”秦王擡起頭，見到衛尉王戊，顯然他有點驚詫，“有事？”秦王簡潔地詢問。

“甘泉宮太後的那邊，派人過來，說有要事谒見大王！”

“這回？”秦王眉頭一皺，有些不可置信。

“對！”王戊肯定地點頭

“宣！”秦王理了理手邊的竹簡，簡短地說。

不一會兒，一行三人，一個在前，兩個在後，抱着一個黑匣子進殿，神态肅然！

“參見大王！”三人稽首行禮。

“起來說話！深夜谒見本王，不知母後有何聖谕？”秦王一臉端肅，他的理智和沉穩，一點都不像是弱冠少年。俨然是一個處世老練的王者。

“太後娘娘，讓老奴将這黑匣子親手交給大王。”那名太監将黑匣子雙手奉上，王戊接過，趨步來到秦王跟前，跪下将黑匣子呈給秦王。

秦王看他們鄭重其事的樣子，知道匣中定然不是等閑物品。他凜冽的目光掃了一眼黑匣子，逼向跪在地上的甘泉宮侍者，問道：　“裏面是什麽？”

“大王打開就知道了。”那名侍者神态肅然地說。

秦王瞟了一眼他，招手，讓身邊的太監過來，沖着匣子努努嘴。太監會意，解開黑匣子表面的黒綢包裹，小心翼翼地打開黑匣子，見無異常，才端到秦王跟前，秦王一眼瞥見，匣子裏的物什，一愣，嘴皮噏動：“虎符！”

秦王擡頭看着地下跪着的，來自甘泉宮的三位侍者，滿眼都是詢問的意味。

“我等隻是奉命而來，将匣子交予大王，太後再沒有别的指示。匣子已經送到，我等需速回甘泉宮複命！”三位侍者施禮退下。

秦王看了看王戊，大惑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