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松香味







秦都鹹陽的大街小巷幹淨得出奇,如果連在街上倒草木灰都要被剁手,估計再沒有人敢随便亂倒垃了,那時的秦王朝的律例就是這麽明文規定的。

欣然陪着父親坐着馬車,從衛國野王來到了鹹陽,進了鹹陽城,就被鹹陽的恢宏磅礴的氣勢震懾。

衛國的野王城跟偌大的鹹陽相比,真的隻能算是小門小戶。即使欣然到過趙國首都邯鄲,可是邯鄲在氣派和巍峨方面跟鹹陽也不能同日而語。

鹹陽城,就像當今的秦國一樣,巍巍凜凜,盛氣逼人。

青磚鋪就的寬闊的大道,縱橫筆直,一路綿延,看不見盡頭。秦樓酒肆,店鋪雲集,車水馬龍,人聲鼎沸。

欣然掀開馬車的門簾,貪婪地看着秩序井然的鹹陽城大街小巷,一路上街衢熱鬧,人來人往。各地的商人彙集鹹陽,六國的士人蜂擁到秦國,盤踞在秦國。

“爹,我們打算在鹹陽呆多久?”欣然從窗外收回目光,神态依然興緻盎然,她問父親,言語流露出,希望在秦國可以多盤旋些時日的渴望。

“看情況吧!” 父親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一路上父親都心事重重,欣然問起來的時候,父親總是拍拍她的肩膀,慈愛地說:“父親生意上遇到一些麻煩,不過沒事,事情總會解決的。”

欣然相信父親,在她心裏父親是一座足以膜拜的山。

“爹,我們來到鹹陽就是爲了解決這事嗎?”欣然睜大眼睛問道。

“嗯!”父親含糊其辭地點頭稱是。

馬車穿過西市,白澤對女兒囑咐道:“欣然,我們白家在骊山僻處有一個别苑,你和家臣,先到那裏駐足,爹到鹹陽有些事情先處理一下,到時再去找你。”

“爹,我可以去鹹陽城逛逛,等您一起回骊山别苑?”欣然看着父親,眼神滿是依戀。

“爹的事,辦起來可能比較麻煩,什麽時候辦成,爹心裏還沒個準信,你先回别苑,這連日來,長途奔襲,你一定累了,你先回去好好歇歇,改日爹再陪你好好逛逛鹹陽城,行嗎?從東到西,從南到北,連大街小巷,一個胡同都不落下,好不好?”白澤怕自己太鄭重其事,讓欣然感到沉重,因此面帶微笑地比劃着說道。

“好!”欣然果然點頭雀躍道。

爹跳下馬車,又回頭囑咐了些話,吩咐随從好生照顧好小姐,自己帶幾個家臣隐沒在街市的繁華中。

欣然坐在馬車上,掀着的簾子,探頭往外瞧熱鬧。馬車慢悠悠地往骊山别苑走,後面跟着十幾名騎着馬的随從。

一輛黑色半敞篷的馬車,與她擦肩而過,欣然味道一股濃郁而香甜的松香味。尋香望去,依稀看見一個人的側臉,有點似曾相識,正納悶,待仔細瞧,馬車已經走遠。



遠嫁到魏國的若然,經過長途跋涉終于到達了魏國都城大梁,履行完一整套繁瑣的結婚禮儀,她被送入了洞房。

新婚初夜,作爲新嫁娘的若然既緊張又憧憬那美妙,動情的纏綿。

她在洞房裏,隔着紅綢,看着燭台上的蘭燭搖晃,想象着與夫君,共剪西窗燭的浪漫和溫馨。

她巴巴地等待,每一次門外響起腳步聲,那聲音仿佛碾過她的心房,她沒來由的心跳,燥熱,她嬌羞無比,内心卻充斥着被擁抱和占有的渴望。

可是,她終究失望了。

那一晚,夜很深,很深了!

下人們都打起了瞌睡,她還在睜大眼睛等待她的新郎,直到黎明曙光初現,魏公子才被一夥人擡進了洞房,他喝醉了,滿身酒氣,不省人事。

若然在煎熬中度過了她的新婚第一夜。

她和衣而卧,剛覺得眯了一會兒眼,醒來的時候,魏公子早已不見身影。

此後一連大半個月,将近二十個日日夜夜,她再沒有跟魏公子照過面。

今夜,滿天的星辰格外璀璨,閃爍,像夜的眼睛般充滿惆怅。

若然一個人坐得太久了,久得仿佛已經桑海蒼田。

侍候的宮女,小心翼翼地說:“夫人,已經是子夜時分了,您是不是”

未等侍女把話說完,若然凜冽的目光掃了她一眼,她識趣地把話噎住了。

燭火燃得噼裏啪啦地響,若然猛地站了起來,口氣冷硬地命令道:“去,派人給魏公子傳話,就說我找她。”

“夫人,已經——子時了!”宮人們嘩啦啦地跪下,小心翼翼地說。

“什麽子時了,公子府夜夜笙箫,到處都飄蕩着絲竹管弦的聲音。你不要告訴我,你們主子已經休息了,我要見他。”

“夫人!”宮女們面露難色地說,吞吞吐吐地說:“其實,和夫人大婚後,這半月來公子一直不在府中。”

“你們胡說!”若然不相信。她自己取下玉鈎上的大氅披上,幾個大步跨出寝宮大門。

宮女慌忙地跟上,跪下請示道:“夫人,您這是要去哪裏。”

“帶我去見你們家公子!”若然轉身堅定地說。

“這!”侍女們面面相觑,沒有人應承。

“沒有人告訴我是吧,别怪我白若然撒潑,今夜我倒是要當面問問魏公子,他這是什麽意思,與其把人平白晾着,不如給一紙休書來得痛快!”

若然豁出去了,她壓抑了太久了,像火山噴發一樣,已經難以遏制,與其這樣坐冷闆凳,被人背後說三道四,還不如痛痛快快的找魏無忌要個說法,白若然天生就不是願意委屈至死不敢哼的人。

“夫人,奴才不敢胡說,公子真的不在府中!”幾個宮女誠懇地說。

“公子哪裏去?”若然逼問道。

“這小的們也不知道。”



第二天晌午,秦王突然心血來潮想去甘泉宮走走。

秦王九歲從邯鄲回到鹹陽,他一直和母後趙姬住在甘泉宮,整整四年,直到他登基爲秦王,他才搬到了蕲年宮。

四年,一千多個日夜,甘泉宮的生活,留給他隻有揮之不去的陰影和夢魇。他從未有過再踏足甘泉宮的念頭,但是因爲昨晚深夜,母後突然将虎符,秘密送到蕲年宮,他猛然有去甘泉宮走一遭的強烈*,以他的敏銳,他嗅覺到甘泉宮的不同尋常。

太後和呂不韋有私情,秦王心裏跟明鏡似的。近來,太後明目張膽地封了一個叫嫪毐的人爲長信侯。在秦國,自從商鞅變法取消爵位世襲後,除了王室成員,功勳卓著的人,哪有一個在宮裏當差的太監被随意封侯封地,而且,據說,這位甘泉宮的一個小小太監,竟然在鹹陽飛揚跋扈,不可一世,甚至有人傳聞嫪毐是他堂堂大秦國君的假父,簡直荒唐!

秦王氣憤至極!

秦王來到甘泉宮,身邊就帶着王戊一人,甘泉宮禁衛森嚴,絲毫不亞于蕲年宮。在秦王未親政之前,太後是鹹陽宮的實際主宰,她和呂不韋一内一外,把控秦國的朝局,秦國的老貴族,因此恨得牙癢癢。

這是個午休的時候,

秦王知道母後趙姬從來沒有午休的習慣,她是一個精力充沛的女人。

他記得小的時候,每到晌午,母後喜歡在後花園的虬枝蒼松下,倚靠在躺椅上,搖着團扇,享受片刻難得的清淨,這個時候她不允許任何人打擾她。

秦王突然想這時候來看看,母後是不是還是她記憶中的母後。

甘泉宮富麗堂皇,香木作棟橼,楠木爲梁柱,門扉上镂雕花紋。後花園很大,松柏古樹,奇葩異草,點綴其中,中間一彎池塘,半塘荷花,讓肅然的深宮,竟有了一種有了江南水鄉的柔媚。

秦王悄無聲息地來到後花園,沿路碰見許多服侍太後的侍者和宮女,秦王示意他們噤聲。他在遠處看到了母親的背影,心裏竄起一股溫暖的感覺,這種感覺他已經許久沒有感受到了。

他緩步來到太後身後,真皮的靴子,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希望給母後一個詫異。

秦王沒有想到,太後不是在悠閑地搖着團扇,她竟然全神貫注地在繡一個小孩的肚兜,臉上流露的,是一臉的慈愛!

趙姬感到異樣,轉身看到赫然立在身後的秦王,下意識地行爲,竟是想藏起來手中的東西,可是跟前沒有可以隐藏的地方,再說秦王已經看見了,藏也沒有意義了。

太後慌張的神色一閃而過,她站了起來,發現自己的兒子,已經高出她一個頭了,讪笑道:“政兒,今天怎麽想起到甘泉宮來了?”

秦王沒有吭聲,他細長的眼睛依舊盯着趙姬手中的肚兜,臉上像冷凝了的鐵塊。

太後嗫嚅地說:“不過是女人家的夥計,不想晌午的時候打瞌睡,弄個針線活做做,打發時間而已。”

“母後既然精力不濟,應該适時休息才是。”秦王毫無表情地說。

“沒事,母後身體好着呢!”趙姬伸手拍了拍粘在衣衫上的線頭,理了理頭發,她烏雲般的長發盤成大發髻,依然保持着紋絲不亂,“政兒,你坐!難得你想起,來看看母後,我們母子坐下來聊聊!”太後指着跟前的一張席子,說道。

秦王愣了一下,沒有接腔,但還是在趙姬跟前坐下了。

“你最近的課業學得怎麽樣?”趙姬問道。

“仲父讓門客編寫了《呂氏春秋》,正讓孩兒研習呢?”

“政兒,那可是你仲父爲你以後治國理政專門編撰的,融合了百家的智慧和理念,你讀了以後覺得怎麽樣?”

“雜!”秦王就短短地一個字。

秦王回到蕲年宮,對着大殿的牆壁,站了很久很久,心仿佛掉進了冰窟窿,冷得打顫,他在大袖裏攥着拳頭,指甲嵌進了肉裏,他都感覺不到疼。

最後他對王戊命令道:“秘密監控甘泉宮,有任何異樣,即刻向寡人彙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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