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意外







秦陽客棧宏偉壯觀,在鹹陽算是規模最大的客棧,它盤踞在西市最繁華的地段,是南來北往的富商貴胄雲集的地方,用秦篆書寫的巨大店幡迎風招展,侍立在道旁的的侍者,筆管條直,赫然有秦軍虎狼之師的風采,坊間傳說他的後台老闆就是當今位尊顯赫的相國呂不韋。

白家的馬隊剛剛在廣場前停下,客棧侍者已經簇擁過來,幫着卸行裝,把馬遷到後院喂草料,

客棧的管事笑容可掬地迎了出來,對着白上卿,作揖大躬,熱情地寒暄。

顯然,白上卿是這裏的常客。

欣然對父親的應酬沒興趣,她招呼侍者,要求把屬于她的行裝放到她的房間去。

突然間,欣然看見寬闊的馬路對面,閃過一個熟悉的側影,他束冠,一席黑衣,腰懸寶劍,在熙來攘往的人群中穿梭。

欣然的目光随着他的身影遊移,内心不敢确定,上來的芸香循着她的視線,望過去,驚呼道:“他不是······”

還沒等芸香說完,欣然已經像一支被強大張力射出的箭,飛一般的沖過馬路,擠入潮湧般的人群。

白上卿正要進客棧歇腳,陡然見到欣然的舉動,詫異萬分,沖着欣然的背影,叫喊:“欣然,别亂跑!”

可是欣然早就隐沒在他的人群中,白上卿對着秦陽的管事無奈地搖頭,不無指責地感歎道:“這孩子!”

管事賠笑道:“令千金,聰明機警,可能有事跑開了?鹹陽治安很好,上卿大人大可放心。”

芸香見狀,解釋道:“老爺,四小姐好像看見慶卿了。”

“慶卿?是嗎?”芸香提到慶卿,白上卿精神也陡然爲之一震,不由自主地也沖着馬路對面張望。

人流如織,慶卿不見蹤影,連欣然也消失在視野中。

想到把嫣然送入秦宮,辜負慶卿的一片深情,白上卿很是愧疚。在衛國野王時,白上卿特意派人去傳喚過慶卿,想跟他好好談談。誰知下人回來禀報說,慶卿已經離開衛國,可能是去周遊列國謀發展了。

白上卿打心裏欣然慶卿,覺得他是龍駒鳳雛,就差機緣沒到。把這樣的人才窩在野王,那一隅之地,的确委屈他了。

白上卿一直想把慶卿納入彀中,指望讓他入贅白家,将來接掌白家龐大的家業,現在看來這如意算盤,算是白撥拉了。

想到這,白上卿不禁舊煩未消,又添新愁。



欣然遠遠地追蹤一個黑色背影,在鹹陽車水馬龍的街衢穿梭,那人健步疾走,欣然與他的距離,時遠時近,終于欣然看見那人就在左前方百米開外,誰知,街角一轉身,人影又消失了,前面是一個胡同,欣然在胡同口眺望一番,認定那人肯定進了胡同,就毅然拐進胡同,一路狂奔。

胡同的盡頭就是護城河大道。護城河大道上楊槐林立,欣然終于追上前面那名黑衣人,顧不得細瞧,欣然就上前拽他的衣角,喚道:“慶卿!”

那人轉身,一張坑坑窩窩的麻子臉,登時把欣然吓得後退一大步。

那人的确,身量與慶卿非常相似,也穿着一席黑衣,仗劍,可是他不是慶卿。

那黑衣武士見一個可心的姑娘,追着他 ,跑得氣喘籲籲。

涎着笑臉,說道:“噢,碎妹子,誰欺負你了?告訴哥,哥替你撐腰!”

“對不起,我認錯人了!”欣然見他那副令人作嘔的樣子,拔腳就想跑。

沒想到那人一把拽住欣然的裙擺,厚顔無恥地說:“妹子,話還沒說完,别跑呀!”

“放手,我都說了,我認錯人了,你想幹什麽?”欣然掙紮,但不敢用力,怕一用力把自己的裙擺撕裂,那可就出醜出大了。

“秦國的大姑娘,哪有在的大街上瘋跑的,一定是鄭衛暖風熏出來的美人。走!跟爺走,保證你可以吃香的喝辣的,肯定不要這麽辛苦,滿大街地攬客。”那人一臉惡心的笑。

他竟然把欣然當做那種女人,欣然肚子裏的火,噌噌地從嗓子眼裏往外冒。她猛地拔下擦在頭上的簪子,猝不及防地戳向那人的那隻臭手。

那人一聲歇斯底裏地嚎叫,觸電般松開欣然的裙擺,撫着鮮血淋淋的左手,殺豬般跳腳。

欣然見狀,撒腿就跑。

那人哪肯善罷甘休,霍地拔出寶劍,罵着,從後面沖上來,狠命地亂刺,嘴裏還罵罵咧咧,“你個臭j□j,你還敢偷襲本大爺。我今天叫你死得好看。”

長劍飛舞,欣然不能赤手空拳去抵擋,隻能繞着大樹,左躲右閃。隻後悔自己太冒失,招惹上這種蠻橫,還不要臉的太歲。

正在欣然被那人阻擊地快精疲力盡時,但見眼前寒光一閃,一把長劍,噹地一聲,把那登徒子的劍從他虎口震脫開了。

登徒子一個踉跄,後退了兩三步,怒目幹瞪。

欣然驚喜,“是你!”

來人是政身邊的王戊。

欣然雖然不知道他是王戊,但是那次和政一起逛鹹陽的時候,就是他駕車,也算相識,他的出現,解了欣然的圍。

欣然滿懷熱切地用目光向王戊身後看去,希望能看到政的身影。

可是王戊身後,沒有人!

“大膽狂徒,竟敢在王宮附近行兇。”王戊呵斥道。

“你是什麽人?要你多管閑事。”那人不甘示弱地回擊道。

“别跟他廢話,卸了他的雙手。”

一個聲音冰峰似的,在欣然的身後響起。

但見寒光一凜,那人的兩條胳膊已經生生分離。

欣然循着聲音,竄進一條胡同,迎面一卷厚重的竹簡結結實實地打在她的腦門上,欣然的鼻翼飄過一股熟悉的松香味,擡頭,赫然是政。

他一席塔紋青緞深衣,眯着細長的眼睛,一臉的揶揄。

“喂,跟你有仇呀,這麽用力,要是把我打傻了,你負責呀!”欣然掩飾不住喜悅,叫嚷嚷道。

“女人傻一點,好養活。”政嘴角牽拉一下,褐色的眼眸,犀利,清冽。

“這是什麽理論?”欣然抗議道。

“我要真要把你打傻了,一定負責到底。保證給你一間屋子,一日三餐,食物用大桶裝着喂。”政笑着,比劃着說。

“去你的,你把我當豬養呀!”欣然啐道。

“你不是回衛國了嗎?怎麽突然出現在這?”政問道。

“你怎麽知道我回衛國了?”欣然反問道。

“回——答問題!” 政拉長聲道。

“霸道!”欣然不滿地咕哝,“剛到鹹陽,好像看見一位熟悉人,追了半天,不知是追丢了,還是看錯了,結果就遭遇了那個混蛋。對了,謝謝你的手下及時出手,不然,今天我就麻煩了。”

“赤手空拳也能跟他周旋半天,你的本事讓我不可小觑呀!”政很認真地說。

其實剛才秦王,正站在翼阙上眺望八百裏秦川,是王戊看到有一個女的在王宮的護城河對岸的裏巷裏疾走,王戊是練武之人,眼力極好,一眼就認出那是骊山别苑裏的那個白家小姐。他向秦王耳語一番,秦王喜上眉梢,從翼阙下來。才有了剛才的那一幕不同尋常的邂逅。

“這要不是在王宮附近,我早把他撂倒了!”欣然大言不慚地說。

“幾日不見,你還長了吹噓的本領。”政微皺了一下眉頭說道。

“是嗎?”欣然有些不好意思了,在政淩厲的目光下,她總覺得有一種無所遁形的感覺,“還能見到你真高興!”欣然由衷地說。

“沒見到我之前,你一直不高興嗎?”政深深地看了一眼欣然,說道。

“嗯!”欣然點頭,突然神色黯然,眼裏淚光閃爍。

“怎麽啦?”政的語氣充滿關切。

“沒事!”欣然仰臉,籲了一口氣,突然說,“我該走了!我不大招呼就跑開了,我爹一定等得着急了。”

說完頭也不回地真走了。

政舉起手想要出言阻止,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作罷。

欣然走了幾步,像是突然想起什麽,又回頭說道:“政,骊山别苑,我再不去了,那裏已經被秦王室征用,列爲禁地了。”



護城河對岸的王宮,讓欣然想起了二姐嫣然,想起過世的梅姨,見到政的喜悅瞬間被沖淡了。

欣然深深地望了幾眼,赫然屹立的王宮翼阙,想起二姐嫣然就被桎梏在那片冷硬的天空下,此刻隻能咫尺天涯,内心不禁感到悲戚心酸,勾着頭,沮喪地沿着裏弄準備回秦風客棧。

冷不丁與一個杵在裏弄中間的人,撞了個滿懷。欣然本能地跳開,急忙疊聲說:“對不起,對不起!”

擡眼一看,那人竟然是慶卿,尋尋覓覓不見,竟然他就在轉身的地方。

“慶卿,是你!”欣然的驚喜難以名狀。

慶卿身量魁梧,五官硬朗,一席黑衣,腰跨寶劍,氣勢凜然。

“欣然,怎麽是你?”慶卿很意外。

“我剛才在秦陽客棧門口,仿佛看見你的身影,就一路追來,正爲沒追上你感到沮喪,你卻突然出現了,真是太好了!”欣然邊說竟然眼淚啪啪地往下流。

“大姑娘了,還愛哭鼻子!”慶卿用手拍拍她的肩膀,撫慰道。

“梅姨她走了!”欣然悲咽地說。

“什麽?”聽到這個消息,慶卿似乎很意外,他不可置信。

“梅姨放心不下二姐,臨終前托付給我,讓我有機會一定要見見二姐,看看她過得怎麽樣?”欣然哽咽地說。

慶卿仰臉,眼睛裏淚光閃爍。

他夜夜彷徨在護城河畔,望着逶迤聳立的鹹陽宮,喟然興歎,天知道他的内心有多苦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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