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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冬日的黃昏,厚重的雲霧盤踞在天空,夕陽隻能乘一點點空隙,迸射一條條绛色霞彩,宛如沉沉大海中的遊魚,偶然翻滾着金色的鱗光。
朔風砭骨,陽光慵懶而不帶半點暖意。它穿過了山峰,照射在廣闊的渭水上,好象水上生了一層鐵鏽似的!
函谷關西據高原,東臨絕澗,南接秦嶺,北塞黃河,是秦國東部的雄關要塞。關隘地處深險谷地,地勢險要,窄處隻能容一輛馬車通行,所謂“車不方軌,馬不并辔”。而且由于這段黃河流域丘巒起伏,有中條山、崤山等阻斷,函關谷底成爲附近地區唯一東西向平坦的通道,它是秦國東卻六國的軍事要地,是東去洛陽,西達長安的咽喉,素有“天開函谷壯關中,萬谷驚塵向北空”、自古爲兵家必争之地。
一對浩浩蕩蕩的車馬隆隆地駛入函谷關。
白上卿剛剛回到衛國不久,就匆匆地折回秦國。
這次奔赴秦國,白上卿還是帶着小女兒欣然。
欣然所在的馬車在馬隊中間,這會子她正拄着下巴颏,倚在馬車窗邊,眺望着窗外,神思漂遊。渭水兩岸的秀麗山川,在她眼裏不過是一片蒼茫的黃土層。
馬車搖蕩,颠簸,欣然卻像一座雕塑一樣。
冷風吹來,她感到太陽穴疼得發脹,短短幾個月,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她感到有些無法适從。
半月前,興沖沖地奔回衛國野王的府第,一向溫馨,娴雅的清涼小院,因爲嫣然的離去,人去樓空,梅姨病入膏肓。
父親親自駕車,把夏太醫請到府上爲梅姨診治。
夏太醫一番望聞問切後,從梅姨的房間出來,神色凝重,迎着父親關切的目光,隻是搖頭。
父親急切地追問,到底怎樣?夏太醫說,心力衰竭,回天乏術,時日不多了,多陪陪她吧。
父親頹然,撐着身子,把夏太醫送走。
回到清涼小院,望着梅姨幹枯的身子,當着全家老小的面,父親熱淚姗姗,那一刻如鋼鐵般的父親化作了繞指柔,無力護佑心愛的女兒,眼睜睜地看着自己心愛的女人,像一縷煙一樣,慢慢散去,欣然可以感受到一向堅強的父親,那一刻是多麽無助。還有更讓父親不能釋懷的事······
夜半,更深漏盡時,梅姨突然回光返照,清醒過來,她睜眼見到父親,竟是滿眼哀怨,她别過臉,淚水簌簌。
“梅!”父親深情地呼喚。
梅姨沒有吱聲,雙肩劇烈抖動,吞聲飲泣。
“梅,你感覺怎麽樣?”父親關切地詢問道。
梅姨費力地轉過身,留給父親一個瘦削而冷硬地後背。
父親有些尴尬,對圍在身邊的人說:“你們先退下吧。”
欣然正要出去,梅姨突然轉過來,氣息微弱,卻不容置疑地說:“你們都出去吧。欣然,你可以留下嗎?梅姨有話跟你說。”
欣然看到父親一臉愕然,其他人都應聲退了出去,欣然健步來到梅姨榻前,父親遲疑了一下,向旁邊移了移,欣然跪在梅姨跟前,拉起她幹枯的右手,哽咽地喚道:“梅姨!”
梅姨深陷的眼窩裏蓄滿了淚水,幾個月之間,梅姨瘦得隻剩下一層幹枯的皮,她費力地想給欣然擠出一絲笑容,欣然看到梅姨的臉,像被風吹皺的水面,心裏那種難受無以言表,
欣然抹了一把眼淚,強作鎮定,咧嘴試圖微笑,天知道,這回她的面容有多僵硬!她強忍住悲傷,故作輕松地問:“梅姨,你想跟我說什麽?”
“欣然,···,梅姨這一輩子,就嫣然···這麽一個女兒。梅姨放心不下她!···,有機會,你一定代我去見見她,看她過得好不好。否則,我死也不安心。”梅姨喘着氣,斷斷續續地把話說完。
“梅姨,你放寬心,等你病好了,我們一起去秦國找二姐,到時你們母女就可以再相見了。”欣然心田泛酸,使勁抑制悲傷的情緒,寬慰道。
“是呀,梅,你把身子養好了,我們一起找嫣然去。嫣然要是知道你這樣,她會很難過的。”父親插話道。
梅姨略顯呆滞的目光,從窗戶向外瞟去,呆呆地發愣,許久才回過神,滿懷期望地看着欣然說道:“欣然,梅姨知道,···,你是一個讓人信得過的孩子,梅姨,····,梅姨把這事托付給你了。”梅姨邊說邊咳嗽。
父親上前扶起梅姨,輕輕拍着她後背,欣然接過梅九手中的痰孟,端到梅姨跟前,梅姨越咳越厲害,劇烈地咳嗽,讓她全身抽搐,佝偻,蒼白的臉上,難得泛紅。
“哇!”地一聲,一大口血痰從梅姨嘴裏噴了出來,濺了欣然一身。
梅姨一口氣沒上來,就過去了,父親抱着梅姨嚎啕大哭。
欣然平身第一次遭遇了死亡,死亡之神把可憐的梅姨帶走了。
梅姨一輩子與世無争,過着恬淡的生活,可命運并沒有眷顧她,她死了,帶着對自己的女兒的眷戀,她至死不肯原諒父親,她在心裏埋怨父親葬送了嫣然的幸福。
欣然沉浸在悲痛中,淚水漣漣。
“四小姐!”芸香來到跟前,碰碰她,低聲喚道。
“嗯!”欣然用手絹拭去淚水,轉過身面對芸香,勉強地笑笑。
這次出來,她把芸香和雲裳都帶上了。
自從梅姨去世,父親一直精神不振,突然兩鬓斑白,一下子蒼老了很多。
辦完梅姨的喪失,父親就打算啓程到秦國,他心裏惦記嫣然,感到愧對嫣然,後悔當初應該把嫣然一起帶到秦國,如果那樣也就沒有後面發生的林林總總的事了。
“四小姐,天涼了,關上窗戶吧!冷風吹久了,小心得了風寒。”芸香關切地說。
“芸香,我覺得悶得慌,心裏像被一塊石頭壓住,透不了氣。”欣然籲了口氣說道。
“我知道,你是爲了梅姨和二小姐。哎,事已至此,四小姐,你還是放寬心吧。你一向活潑好動,連日來,你都悶頭悶腦,你這樣會悶出病來的。”芸香寬慰道。
欣然慘笑了一下,“本來一家人其樂融融,現在支離破碎的,讓人心裏怎能不難受?”
“聚散離合,即使再不舍,也得接受。不過四小姐放心,芸香一定跟着你,絕對不會離開你。”芸香睜大眼睛懇切地說。
“你一直跟着四小姐,不出嫁了,除非你做四小姐的媵嫁。”雲裳冷不丁地插話說。
“你要是想出嫁,現在就可以,你管我幹什麽?”芸香沒好氣地頂撞雲裳道。
“我說的不過是實話,再說以後四小姐也要出閣,她身邊陪伴的人是她的丈夫,誰要你像跟屁蟲似的粘着。”雲裳奚落道。
聽到雲裳的話,欣然臉一紅,不禁想起政。
想起政心裏就有一股溫暖的感覺在漫溢。
離開秦國有些時日了,政他還好嗎?他是否會偶爾惦記起她?
芸香和雲裳還在你來我往地拌嘴,欣然的思緒已經透過車窗,飄得很遠很遠。
二
連日的鞍馬勞頓,終于又來到秦國了。
欣然已經是第二次來到鹹陽,鹹陽的繁華依舊,秩序井然依舊。
芸香掀開簾子,帶着驚奇的目光,掃視着車水馬龍,店鋪林立的街道。
雲裳的表情顯得淡定多了,她的臉上帶着一份令人費解的凝重。
欣然已經沒有初次來的那份欣喜,她的内心有了兩份牽挂,一份是對二姐,一份是對政。
這樣的牽挂,讓她對鹹陽城沒來由地感到親切,溫馨。
馬車經過熟悉的街衢,那裏,那處,政曾經帶她一起閑逛過,那一幕幕發生的事,仿佛就在昨日。
馬車在西市大街,一家豪華氣派的大客棧門前停下。
欣然挑起簾子利索地跳下馬車。有些費解地往馬隊前頭走去,父親的馬車在最前面。
欣然來到父親的驷馬豪車前,父親由家老攙扶着下了馬車。
“爹,我們不是應該去骊山别苑嗎?怎麽在這就停下了?”欣然滿懷期待地問道。
“噢,我們不去那了!”家老遞給父親一個羊皮帶,父親喝了口水,漫不經心地說道。
“爹,我們爲什麽不去骊山别苑了?你在鹹陽有事嗎?”欣然着急地問道。
“不是,秦王将骊山大片區域劃成禁苑,修建陵寝,我們的骊山小苑就在禁區的範圍裏,已經被拆毀了。”
“什麽?怎麽可以這樣?”欣然難以置信,失落的心情無以複加。
暗暗生氣的同時,也費解,秦王幹嘛年紀輕輕就圈地修陵寝,他這不是成心詛咒自己嗎?再說,修個陵墓放個棺椁,有必要圈那麽大個地方的嗎,人死了,埋在地下,人事不知,修建那麽大的陵墓,簡直平白糟踐了骊山那片好山好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