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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夜晚的鹹陽宮,斂起棱角,高大的翼阙掩映在蒼茫的暮色中。
王宮裏燈火闌珊。
今晚,秦王政在望夷宮。
望夷宮坐落在高高的漢白玉石台基之上,翹檐鬥栱,金柱上飛龍攀鳳,殿前寬敞的月台上,迎面一副巨幅山河屏風,左右各擎着一盞巨形長信宮燈。
獸型香爐裏屢屢青煙袅娜,一室的沉香味。
巨大的紫檀木蟠螭雕大案,橫在高高的月台上,偌大的寝宮,赫赫巍巍。
秦王政手捧着一卷竹簡,竹簡拉得長長的,他的整個腦袋都掩映在竹簡後面。
偌大的寝宮,一片寂靜,連侍立在周圍的值班太監、宮女都像是一座座雕塑一樣,一動不動。這是秦王政的習慣,他在埋首案前時,容不得有半點噪雜。
侍女,太監都覺得一切如常,隻有嬴政自己知道,他一直心神不甯,甚至有點心不在焉,那卷竹簡展在他手上,其實已經半天,他一個字都沒看見去,隻是盯着竹簡出神。
他神思遨遊,俨然不知心魂已經飄逸到哪裏。
王戊跨過門檻,進到寝殿,他武功極高,貼着地毯走,仿佛在水上漂,一點聲息都沒有。
王戊來到台下,向月台上的秦王政拱手,輕聲道:“王,有星孛入于南鬥1。”
王戊詫異,半晌,不見秦王回音,偌大的寝宮隻有燭火哔哔啵啵。
秦王政一向警覺,王戊跟随秦王幾年,充耳不聞,這是從未有過的事。
王戊擡頭看了看在近旁服侍的趙高,目光滿是問詢。
沒想到,趙高也是一臉的訝然。
趙高沖王戊驽努嘴,揚一揚手中的拂塵,趨前,伏地叩首,大聲說道:“啓禀大王,王戊大人有事回禀!”
“哦?”秦王仿佛是被霎時驚醒,拿開遮在眼前的竹簡,露出一貫的沉着冷靜,見王戊赫然立在台下,爲自己剛才的神思飄遙,感到慚愧,正身提神,問道:“王卿,這麽晚了,何事?”
“王,有星孛入于南鬥。”王戊再一次拱手,将剛才的話重複了一遍。
“什麽?星孛侵入南鬥。”秦王面上一凜,身子不自覺地前傾,仿佛有些難以置信。
“千真萬确!”王戊面色凝重地說。
“走,看看去!”秦王将手中的竹簡往大案上一丢,撩起長袍,起身,幾個大步下了月台。侍者拿來太阿佩劍,趙高爲他披上大氅。秦王步履锵锵地走出大殿,坐上已經備好的步辇,直奔翼阙。
鹹陽的翼阙是商鞅遷都時,主持修築的,宏偉壯觀,翼阙建立在高亢的鹹陽原上,是一個由夯土築起三層高台建築,高達十七米。站立其上,遠眺終南,俯瞰渭河,八百裏秦川盡收眼底。在冀阙東西兩側及後部分布着就是鹹陽王宮規模宏大的宮殿建築。
秦王屹立在高大的翼阙上,仰望天空。但見深邃的夜空,新月未上,群星黯淡,一束耀眼的光,托着掃帚般的尾巴,現東井,踐五諸侯,出何戍北率行軒轅、太微。
秦王面色凝重,問道:“王卿,天象如此何解?”
王戊颔首,躬身道:“臣不敢妄言!”
秦王扶着欄杆,回頭望着王戊,雙眸在黑夜中閃着精光,“王卿,但說無妨!”
王戊仰首,依然支吾不言。
秦王返身長揖,謙恭而懇切地說:“請先生教我!”
王戊蹙眉,語氣沉重地說:“ 甘氏曰:‘彗孛幹犯南鬥度,其國必亂,兵大起,期一年。’甘氏還曰:‘彗星出南鬥,大臣謀反,兵水并起,天下亂,将軍有戰,若流血;星若滅鬥,其國主亡;若星明,反臣受殃,近三年,中五年,遠七年。’”
二
清涼小院裏,白澤看到梅姨,幾月不見,梅姨變得骨瘦如柴,善睐明眸,更是呆滞空洞。
他不顧忌地把梅姨抱在懷裏,溫香軟玉的身體,已經是骨頭根根乍起,嗝疼的是白澤的心。
白夫人站在身旁,臉色微微抽搐了一下,随即鎮定如常,她淩厲的目光瞥了一眼梅姨的貼身侍女梅九,警告的意味如此明顯。
“梅九,你是怎麽照顧主子的!你主子怎麽成這樣了?”白澤對着梅九瞪眼,斥責道。
梅九噗通跪到地上,悲悲切切地說:“老爺,二小姐走後,夫人傷心欲絕,整夜不眠,飲食無味,終日以淚洗臉,奴婢怎麽勸慰,都無濟于事。”
“是呀,老爺,自從嫣然被迫去秦國,全家上下都感到難過,可是日子還得照樣過不是,我們大家也經常來寬慰妹子,陪她,安撫她。可是妹子就是想不開,真是作孽呀!”白夫人說完,長歎一聲,掏出手絹,擦拭眼角。
“瞧過醫師沒有,怎麽說的?”白澤問道。
“看了好幾個醫師,都說是積郁成疾,相繼開了一些理氣中和的藥,一直在吃,卻總是不見好。”
白夫人一臉悲戚樣。
“夏太醫來過了嗎?”白澤問道。
“夏太醫?嗯,他年紀大了,我沒敢勞動他。”白夫人目光有些躲閃。
“我親自去請他來看看,保不定是那些庸醫誤人。”白澤冷哼道,流露出不滿的眼神。
二
欣然在半夜醒來,看見芸香和雲裳,一左一右趴在自己床榻邊,她揉揉疼得發脹的太陽穴,方才想起,自己昨日從梅姨的清涼小院,奔往上房,剛進屋,突然覺得天地旋轉,眼前一黑,之後,就人事不省了。
她估計是被擡回自己的閨閣了。
欣然睜着大眼睛,動也沒動一下,望着窗棂,從混沌的黑,慢慢變成灰白。
想起二姐嫣然就這樣離開白家,被送往秦國深宮,未來的命運堪憂,欣然就覺得自己有種剜心般的疼痛。欣然覺得自己對二姐有種格外的感情,這種感情不但有親情,還有一種憐惜之情,甚至超越若然和怡然兩個親姐妹。
躺在床上,久得感覺身子發僵,欣然悄悄地起來,打開窗戶向外看,天色已經破曉,東方的天空已經出現绛色的朝霞,霞光映照在她閨房後面平整如鏡的湖面上,給人一種夢幻迷離的感覺,似真似假,欣然不禁喟然長歎。
光線照進屋裏。
芸香和雲裳也相繼睜開惺忪的眼睛,見欣然拄着下巴,倚在窗邊,連忙過來,關切地問道:“四小姐,你還好吧。”
欣然嘴角勉強地牽拉一下,擠出半點笑意,輕微的點頭,“還好!不好意思,讓你們守了我一夜。”
“小姐,您的臉色怎麽這麽蒼白,您真的沒事嗎?”芸香說着上前,摸摸欣然的額頭。
欣然輕輕地把芸香的手撥開,說道:“哪就那麽嬌貴,昨天就是太累了,休息一晚,已經好了!你們忙你們的吧,我自己一個人坐一會兒。”
欣然沒來由地感到煩悶,想一個人安靜地坐坐。
“小姐,你要是不舒服,還是找個醫師給你瞧瞧。”芸香很在意欣然的健康。
“沒事,大早上的,别興師動衆了。呆會你們給我熬點八寶粥,我喝喝,我臉色自然就恢複了。”欣然眼睛還是望着窗外,漫不經心地說道。
“小姐,你從秦國帶回來的蘭花,昨天花匠把它們搬到咱們院子裏了。”芸香說道。
“哦!”欣然盯着湖面上的殘荷、枯枝發愣,芸香的話,在她耳邊輕飄飄的像一陣風。
芸香還想說什麽,雲裳沖她使了一個眼色。
兩人見欣然不願意她們啰嗦,就自顧自地收拾寝室。
床上的被褥吩咐小丫頭抱到庭院裏面去晾曬。芸香用一把刷子把欣然的雕花木床掃幹淨,之後鋪上氈子,鋪上三層粉紅緞褥子,再鋪上幾條繡着大朵牡丹的軟綢褥單。
床榻恢複了整齊,邊沿上疊放幾條不同顔色的被子,有淡紫色的、藍色的、粉紅色的、綠色的和紫羅蘭色的。
床榻的頂部是精雕細刻的木制床架,挂着白色繡花绉紗羅帳的。
床架上挂的香料小網袋,重新換上新的,馨香雅淡。
芸香利索地将床榻外面的層層紫色帷幔,用玉鈎挽起。
像枕頭那樣的零碎件,一般收到櫃子裏,那個枕套上的紅梅瘦竹,是嫣然親自繡的,線條簡潔,瘦竹的蒼勁,梅枝的嶙峋,花的清冽,非常考驗刺繡的功底。
芸香摸着上面細密而勻稱的針腳,的彩色圖案,心頭泛起酸,啪嗒一顆眼淚,滴到了一朵綻開的紅梅中間,淚痕氤氲開。
芸香急忙抹了一把淚,把枕套拆下來,吩咐下人拿去清洗。
欣然坐在窗前,心裏的難受,一浪一浪地湧來,眼眸中水霧彌漫!
眼前的晨曦霞光,朦胧迷離。